《烛照千秋·大唐烛影》青萍合木

5、密蜡为盟(下)

　　王富贵的报复出乎意料地来得又快又毒。

　　他并未直接冲击沈家工坊，而是使出了更阴损的招数。几日后，长安县衙的户曹官吏带着几个差役，面色冷峻地出现在了沈氏烛坊门前。

　　“有人举报，尔等私制‘妖烛’，以邪术惑人，烛火异于常理，恐有不祥！”为首的户曹掾史厉声喝道，“奉县尊之命，查封工坊，一应物事，带回衙门查验！”

　　“妖烛？”沈敦闻讯从内间冲出，气得浑身发抖，“官爷明鉴！我沈家世代制烛，清清白白，所用皆是蜂蜡、桕油等寻常之物，何来妖术！”

　　“是否清白，查验便知！”那掾史根本不听解释，挥手就让差役上前贴封条，搬东西。

　　工坊内的工匠们都吓傻了，沈烛音也是脸色煞白，紧紧攥着衣角。她深知，一旦被贴上“妖术”的标签，不仅工坊完了，沈家百年清誉也将毁于一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陆明远一身天青色圆领袍，策马而至，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潇洒流畅。
　　他先是扫了一眼混乱的场面，随即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走到那户曹掾史面前，不着痕迹地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赵掾史！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真是有失远迎！”陆明远语气熟稔，仿佛见到了老朋友。

　　赵掾史掂量了一下锦囊的重量，脸色稍霁，但依旧板着脸：“陆少东家，你来得正好。有人举报这沈氏烛坊制售妖烛，本官也是依法办事。”

　　“哎哟，误会！天大的误会！”陆明远一拍大腿，表情浮夸，“赵掾史您有所不知，这沈家工坊，如今正与我陆记合作，为宫中祭典赶制蜡烛呢！您说，我们陆记世代经商，最是奉公守法，岂敢沾染什么‘妖烛’？这定是有小人眼红，恶意中伤！”

　　他话音未落，又一辆马车停下，一位穿着体面、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了下来。
　　陆明远立刻介绍：“这位是太医署的周博士，最擅辨识药材异物。晚辈唯恐有人质疑，特意请周博士前来，当着诸位官爷的面，现场查验沈家制烛所用原料，以证清白！”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赵掾史有些措手不及。牵扯到宫廷订单和太医署的人，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沈烛音立刻心领神会，马上取来各种原料——纯净的蜂蜡块、洁白的虫蜡、清澈的桕油，以及她试验用的丁香等植物精油，一一摆开。

　　周博士上前，仔细查看、嗅闻，甚至取了一点蜡脂在指尖揉搓，最后捻须肯定道：“回禀官爷，此间所有物料，皆是寻常制烛之物，蜂蜡、桕油、香料，皆为正品，并无任何怪异之处。”

　　陆明远趁热打铁，拿起一支“金烛”点燃，朗声道：“赵掾史您看，这烛火之所以明亮，乃是沈家独门工艺，在烛芯编织与蜡脂配比上下了苦功，绝非什么妖术。此乃匠心所致，利国利民之光也！若因此获罪，岂不让天下工匠寒心？”

　　赵掾史看着那稳定明亮的火焰，又掂量了一下袖中的锦囊，再想到宫廷订单和太医署的背书，心中已然明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既然有陆少东家作保，又有周博士验证，看来确系诬告。尔等今后需谨守本分，莫要再惹是非！我们走！”

　　官府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场灭顶之灾，就这样被陆明远谈笑间化解于无形。

　　工坊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随即用无比感激和敬佩的目光看向陆明远。

　　沈敦看着这位之前还被自己拒之门外的年轻人，神情复杂，最终长长一揖：“陆少东家，今日……多谢了！”

　　陆明远连忙侧身避过，扶住沈敦：“世伯万万不可，折煞晚辈了。我们既已合作，自然福祸与共。”

　　他转头看向沈烛音，见她眼眶微红，显然刚才吓得不轻，便走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道：“怎么样，沈姑娘？现在觉得我这‘满身铜臭’的商人，是不是也有点用处了？”

　　沈烛音抬眼瞪他，这人，才刚立了大功，就又要嘴贫。可这一次，她心底却生不出一丝反感，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多谢……你来得及时。”

　　“那是自然，”陆明远得意地一扬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耳朵灵，眼睛尖。王胖子那点伎俩，我早就防着呢！”他此模样难得的活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

　　沈烛音终于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轻轻“呸”了一声：“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经过此番共患难，一种名为“信任”的纽带，已悄然变得坚韧。

　　陆明远看着她在金色光影中带着泪痕的笑脸，心头莫名一软，一种超越合作利益的保护欲，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