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照千秋·大唐烛影》青萍合木

4、蜜蜡为盟(上)

　　工坊后堂，空气中弥漫着蜡油与旧木料混合的气息，远不如前堂敞亮，却别有一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
　　沈烛音给陆明远斟了一碗粗茶，自己则捧着一杯温水，在他对面坐下。

　　“陆少东家，”她开门见山，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合作可以，但需约法三章。”

　　陆明远饶有兴趣地挑眉，做了个“请讲”的手势。他喜欢她这副谈正事时毫不拖泥带水的样子。

　　“第一，沈家技艺，核心秘方，绝不外泄。所有涉及配比、烛芯处理的工序，由我或我指定的沈家核心工匠完成。”她目光澄澈，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

　　“合理。”陆明远点头，“陆家只提供标准原料，并负责品质验收，绝不窥探工序细节。”

　　“第二，所有以沈家技艺制作的蜡烛，无论用何名号销售，必须标注‘沈氏秘制’或‘西市沈家监制’字样。”

　　陆明远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这姑娘，不仅懂技术，更有品牌意识。他爽快应下：“可！‘沈氏’二字，本就是金字招牌，当与我陆记商号并列。”

　　“第三，”沈烛音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利润分成，我要五五。”

　　陆明远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烛光下，她脸颊微红，显然提出这个条件也让她有些紧张，但眼神却毫不退缩。

　　他忽然笑了，不是商场上那种算计的笑，而是带着几分无奈和更多欣赏的笑：“沈姑娘，你这哪是约法三章，你这是要与我平分秋色啊。”
　　他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四六分账，已是陆某能给出的最大诚意，毕竟我陆家要承担几乎所有前期投入与经营风险。”

　　沈烛音迎着他的目光，逻辑清晰地反驳：“陆少东家，若无我沈家独门技艺，你的‘金烛’不过是空中楼阁，根本无法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
　　“技术，才是此次合作能否成功的根本。五五分成，并非我贪心，而是它本就应该值这个价。”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若合作成功‘沈氏’名号随‘陆记’打入宫廷，对陆记长远声誉的提升，其价值又岂是区区一成利润可比？”

　　陆明远被她这番话说得怔住了。他发现自己再次低估了眼前这个看似沉静的工匠之女。
　　她不仅懂技术、有品牌意识，更懂得谈判，善于抓住对方的潜在需求。

　　他摩挲着茶碗边缘，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沈姑娘，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与你沈家合作？”

　　沈烛音微微一愣：“因为沈家的蜡烛……更亮？”

　　“这只是一部分。”陆明远摇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更因为，我看到了‘匠心’与‘商机’结合的可能。大多数工匠，要么固守传统，不知变通；要么急功近利，粗制滥造。”
　　“而你，沈烛音，你在恪守祖法的基础上，敢于尝试新物（比如丁香），懂得比较优劣（讲解墨梅烛），更能在压力下突破自我（研制出真·金烛）。”
　　“你让我看到，技艺不是死的，是可以不断进化的。”“
　　与你合作，我看重的不仅是沈家现有的技术，更是你这个人，以及你所能带来的、未来的无限可能。”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而直接，像一道光，骤然照进了沈烛音一直埋头钻研的封闭世界里。
　　从未有人如此透彻地理解并看重她内心那份对技艺既尊重又渴望突破的矛盾心情。父亲只叫她守成，而眼前这个商人，却鼓励她“进化”。

　　她的心，被狠狠触动了。

　　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光芒，陆明远知道，火候到了。他站起身，伸出右手，朗声道：“好！五五开就五五开！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沈烛音下意识地也站了起来：“什么条件？”

　　陆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像只终于叼到肉包子的狐狸：“这合作期间，沈姑娘你得负责教会我陆记的几个老师傅，如何准确分辨蜂蜡、虫蜡、桕油的不同成色与等级。我可不想花了顶级材料的钱，买回来次等货。这个……不涉及核心秘方吧？”

　　沈烛音看着他那一本正经谈条件却又暗藏“偷师”小心思的模样，忍不住再次莞尔。
　　这人，真是……精明得有点可爱。

　　她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在他掌心击了一下。
　　少女的手并不细腻，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却温暖而有力。

　　“成交！”

　　两只手一触即分，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将两个原本平行的世界，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合作协议达成，接下来的日子，沈氏烛坊与陆记烛行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
　　陆明远果然守信，大批优质的蜂蜡、虫白蜡、纯净的桕油被源源不断送入沈家工坊，还派来了几名手脚麻利、口风紧的学徒帮忙处理基础工序。

　　沈烛音则展现了惊人的组织能力。
　　她将工坊划分为原料处理、蜡脂融化、烛芯预制、浇铸成型、冷却打磨等多个区域，制定了简单的流水工序，大大提高了效率。
　　她自己则亲自把控最核心的蜡脂最终配比与烛芯特殊处理环节，往往忙到深夜。

　　陆明远偶尔会来“视察”，美其名曰监督进度，实则是想多看看她专注工作的样子。
　　有时会带来一些东市有名的糕点，分给工坊里的工匠；有时则会就蜡烛的造型、包装，提出一些天马行空却又切中肯綮的建议。

　　这日，陆明远又提着一盒刚出炉的樱桃毕罗来到工坊，正看见沈烛音对着几支刚刚脱模、却带着细微气泡的蜡烛蹙眉。

　　“怎么了？”他凑过去问。

　　“天气渐热，蜡液冷却速度不好掌握，容易产生气泡，影响美观。”烛音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陆明远摸着下巴，围着工作台转了两圈，忽然眼睛一亮：“哎，你说……我们要是把这气泡，做成星星点点的样式，再起个名儿叫‘星河烛’或者‘雪夜烛’，会不会反而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沈烛音闻言，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陆、陆少东家，你这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怎么把缺陷变成卖点吗？”

　　陆明远得意地一扬眉：“不然呢？商人本色嘛！你看，这就像人脸上的小痣，长错了地方是瑕疵，长对了地方，那就是风情万种，独一无二！”

　　他这比喻实在太过刁钻古怪，沈烛音想象了一下“风情万种的蜡烛”，终于忍不住伏在案上，肩膀耸动，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明远看着她笑弯的腰，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工坊里其他工匠见两位东家笑得开心，虽不明所以，也受了感染，气氛一时轻松愉快。

　　笑过之后，沈烛音却真的认真思考起他的提议来。
　　或许……有时候打破常规，真的能发现不一样的天地？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王富贵派来的眼线，正将沈陆两家紧密合作的消息，飞快地传递回去。
　　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