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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烛照夜风波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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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远从西市回来,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被沈家父女那种执拗的认真劲儿逗出了几分兴致。
他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狐狸般狡黠的光:“沈老爷子把自家方子看得比命根子还紧,硬碰硬是不成了……得智取。”
没过两日,长安城的贵妇圈里忽然刮起一阵新风。东市“陆记”门前,竖起了巨大的彩绘招牌,上书四个飘逸的大字——“金烛照夜”。
伙计们穿着崭新的号服,敲锣打鼓,向来往行人派发彩印的“话术单”,上面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个故事:
前朝某位不得志的诗人,于寒夜苦读,忽见窗外凤影栖于梧桐,口衔金辉,落入其烛台。自此,那烛火便金光灿灿,亮如白昼,诗人文思泉涌,终成一代文豪。而此“金烛”,据说便是得了那一缕凤息真传!
“噗——”沈烛音从前来串门的小姐妹口中听到这离谱的故事,一口薄荷水差点喷出来,笑得快直不起腰来了。
“凤栖梧桐?他、他怎不说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火种呢?这陆少东家,编故事的本事怕比他做生意还厉害!”
她嘴上笑着,心里却莫名地动了一下。因为陆明远营销的“金烛”概念,其追求极致光度的内核,恰恰与她正在进行的试验不谋而合。
与此同时,沈父偶感风寒,卧床休养,将工坊暂时交给了烛音打理。
这给了她绝佳的机会。她把自己关在工坊里,对着那几支被陆明远“概念先行”的“金烛”样品,发了狠劲。
“哼,凤息真传?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本事!”她挽起袖子,脸上蹭了道蜡油也浑然不觉,像个跟蜡烛赌气的小花猫。
她反复调整蜂蜡与极珍贵的虫蜡比例,又尝试将烛芯用特殊的盐水浸泡后晾干,增加其毛细作用和燃烧效率。
几天后,当一支光泽温润、点燃后火苗果然比寻常蜡烛挺拔明亮近三成的“真·金烛”在她手中诞生时,烛音捧着它,像捧着一轮小太阳。
忍不住在空无一人的工坊里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得意地皱了皱鼻子:“什么凤息,明明是我的‘沈息’更厉害!”
然而,风头太盛,必招灾殃。
竞争对手“王记烛行”的少东家王富贵,是个脑满肠肥、心眼比针尖还小的主。他眼见陆记风头无量,沈家又似乎真有独门技艺,妒火中烧。
一日,他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帮闲,晃悠到了沈氏烛坊门前,阴阳怪气地开口:“哟,沈小娘子,听说你家攀上高枝儿了?这‘金烛’……该不会是和陆少东家‘深夜切磋’技艺,才琢磨出来的吧?”
他故意把“深夜切磋”四个字咬得极重,引来周围一阵不怀好意的窃笑。
沈烛音何曾受过这等污言秽语,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想骂回去,却因性子沉静,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我当是谁在此大放厥词,原来是王少东家。怎么,贵行的蜡烛是卖不出去了,以至于少东家都有闲心在此捕风捉影,搬弄是非?”
话音未落,陆明远已一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沈烛音护在了自己身影之后。
此时他脸上不见半分怒气,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目光扫过王富贵那猥琐的胖脸,轻轻“啧”了一声。
“王少东家,”陆明远的声音清朗,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我原以为你只是眼光差些,做不出好烛,没想到心思也这般龌龊,见识更如此浅薄。”
他顿了顿,折扇“唰”地展开,姿态风流倜傥,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正色:“世间值得‘深夜切磋’的,除了男女之情,更有济世之术、匠人之心。”
“我陆明远若有机缘与沈姑娘挑灯夜谈,所论必是蜡脂配比如何更精纯,烛芯编织如何更耐燃,如何让这烛光更亮一分,照得这长安夜路更安全一分。”
“此乃利民之技,光明之事,到了你嘴里,怎就变得如此不堪?”
他微微侧头,用温和了些许,带着明确尊重的目光看向身后的沈烛音,坦然道:“沈姑娘家学渊源,技艺精湛,乃我陆明远亟需请教之良师。尊重其艺,便是尊重其人。”
“若因沈姑娘是女子,便以狭隘之心度君子之腹,甚至妄图以流言蜚语玷污其清誉,这不仅是看不起沈姑娘,更是看不起天下所有凭借自身本事立身的女子,实在令人不齿。”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如金石相撞,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位常来沈家买烛的老塾师便捋着胡须,点头赞道:“善!陆少东家此言在理!沈家姑娘的技艺,西市谁人不知?心思清明,方能制出这般明亮的烛火。若因她是女子便妄加揣测,与那窥人墙角的宵小何异?”
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接话,声音响亮:“可不就是!咱们女子出来做点营生容易么?沈小娘子手艺好,人又本分,倒要受这等腌臜气!陆少东家能说出这番公道话,才是真君子!” 她说着,还故意横了王富贵一眼。
旁边一个跟着师傅出来办事的年轻学徒也小声对同伴嘀咕:“听见没?人家陆少东家请教的是‘济世之术’、‘匠人之心’,这格局!王胖子自己满脑子污糟,就当别人都跟他一样,呸!”
这些议论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场中几人听到。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群,神色也从戏谑变成了对王富贵的鄙夷和对沈、陆二人的支持。
这众口铄金的氛围,瞬间将王富贵孤立在了道德的对面。
沈烛音清晰地听到了这些议论,她怔怔地看着身前这个为自己撑开一片清明空间的背影,听着他那番既巧妙又真诚的话语,以及周围人因此而转变的态度,心中因侮辱而产生的屈辱和慌乱,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理解和尊重的暖流所取代。
众人只见陆明远不知何时又含笑摇起折扇。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更衬得面如冠玉,与王富贵的粗鄙形成鲜明对比。
王富贵被他噎得满脸通红:“陆明远!你少血口喷人!”
陆明远“唰”地合上扇子,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故作疑惑道:“哦?莫非我说错了?若非贵行蜡烛滞销,王少东家何以急得如同那吃不到桃子的猢狲,上蹿下跳,尽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还是说,王少东家觉得,这西市的规矩,已经管不到你了?”
他言辞风趣又夹枪带棒,围观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王富贵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陆明远“你……你……”了半天,喉咙里“嗬嗬”作响,却硬是憋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他越是急,就越是说不出话,只能像个离水的肥鱼般徒劳地开合着嘴巴。
他带来的那几个帮闲想上前帮腔,却被周围人群嘲弄的目光和指指点点逼得缩了回去。
王富贵眼见大势已去,众怒难犯,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只得狠狠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几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
“好!好你个陆明远!好你个沈烛音!你们……你们给老子等着!老子……老子回头就让我家作坊的蜡烛,卖得比你们便宜一半!不,白送!看谁耗得过谁!”
这毫无技术含量的商业威胁,再次引来一片嘘声。
有人高声笑道:“王少东家,除了降价,您还会点别的吗?”
“好!好!你们沈陆两家……这是要合起伙来欺负人是吧?等着!老子回去就……就也做个更亮的烛!亮瞎你们的眼!”
这毫无新意的威胁引来一片嘘声。有人高声笑道:“王少东家,您家那烛,不放屁(不冒黑烟)我们就谢天谢地了,还求亮呢?”
王富贵气得眼前发黑,猛一转身想挤出人群。却因为过于肥胖笨拙,左脚的靴子不慎踩到了自己右脚的袍角,只听得“刺啦”一声,锦袍下摆应声裂开一道大口子。
而他本人也一个踉跄,如同一个滚地葫芦般,直直朝前扑去,幸好被旁边一个躲闪不及的帮闲一把抱住,主仆二人险些一起摔作一团。
“哎哟我的娘诶!”那帮闲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龇牙咧嘴,惨叫出声。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笑声,连一向沉静的沈烛音都忍不住用袖子掩住了嘴,肩膀也微微耸动。
王富贵在帮闲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头上的幞头也歪了,衣衫裂了,模样狼狈到了极点。他再也无颜停留,如同丧家之犬般,连狠话也顾不上再说。
在满街的哄笑声中,灰头土脸地逃离了西市。那裂开的袍角在身后晃晃荡荡,仿佛一面宣告他彻底失败的滑稽旗帜。
陆明远打趣地笑道:“……他那样儿,像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胖狸奴?”
沈烛音嘴角疯狂上扬。
就在王富贵被手下搀扶着,在一片哄笑声中狼狈逃离时,人群里几个机灵的顽童目睹了全过程,他们互相挤眉弄眼,当即就拍着手,即兴编唱起来:
“胖狸奴,肥嘟嘟,
吹牛吹破肚!
说大话,闪了舌,
摔跤撕了绸缎裤!
哎哟哟,羞羞羞,
夹着尾巴溜回屋!”
孩童的嗓音清脆响亮,节奏简单,歌词又极其直白形象。
这歌谣一出,瞬间点燃了全场最后的笑点,连一些原本忍着的大人也彻底放开,跟着朗声大笑起来。
可以想象,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首《胖狸奴》歌谣会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西市乃至整个长安的孩童圈。王富贵怕是有一阵子不敢轻易在西市露面了。
沈烛音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挺拔的背影,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低声道:“多谢陆少东家解围。”
陆明远转过身,脸上的锐利瞬间化为春风,他看了看烛音气鼓鼓又带着感激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姑娘生气的样子,比平时那副沉静模样,可生动有趣得多了。
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笑道:“沈姑娘不必客气。”
"对付这等小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得以毒攻毒,比他更‘不讲理’才行。你看,他那样儿,不就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胖狸奴?”
“噗嗤——”沈烛音回想了一下王富贵圆滚滚的身材和气急败坏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方才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抬眼看向陆明远,见他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自己也忍不住弯了眉眼。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某种隔阂,仿佛在这共通的的笑意中,悄然冰释。
陆明远看着她终于展露的笑颜,心中莫名一畅,觉得这西市的阳光,都明媚了几分。
他趁机正色道:“沈姑娘,王富贵此人睚眦必报,今日受辱,绝不会善罢甘休。宫中订单迫在眉睫,我们……真的不能再单打独斗了。”
这一次,沈烛音没有立刻拒绝。她望着坊外熙攘的人流,又回头看了看工坊里那些凝聚了心血的蜡烛,轻轻点了点头。
“陆少东家,里面请。”她侧身让开通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决然,“我们……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