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照千秋·大唐烛影》青萍合木

2、西市初逢

　　翌日，西市开市的鼓声刚刚擂响，市署官吏验过符牒，沉重的坊门在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
　　早已等候在外的商贩、挑夫、胡商、采买的各家仆役，如同潮水般涌入这片喧嚣的海洋。

　　陆明远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常服，只带了一个机灵的小厮，信步走在西市的街道上。
　　与井然有序、多售贵重货物的东市不同，西市更显杂乱，也更富有蓬勃的生命力。空气中混杂着牲畜、香料、皮革、食物以及各种手工作坊传来的独特气味。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沈氏烛坊”。门面不大，甚至有些陈旧，但门口的木牌上，“沈氏烛坊”四个字却刻得端正有力。
　　铺面里，一排排蜡烛陈列得整整齐齐，有常见的桕油烛，也有色泽温润、造型更精巧的蜜蜡烛。
　　甚至还有几支洁白如玉的虫蜡烛，被单独放在铺了绒布的匣子里，显出其不凡的身份。

　　陆明远的目光，首先被一种造型雅致的“竹节烛”吸引。烛体被刻意塑成一段竹节的模样，带着清雅的墨绿色，隐隐还有一股冷冽的梅香。

　　“客人好眼光，”一个温和而沉静的声音响起，“此烛名为‘墨梅’，蜡中掺了少许研磨过的竹叶粉与梅花蕊，取其形，亦取其神。”

　　陆明远回头，便看见了沈烛音。她穿着素色的布裙，腰间系着一条干净的围裳，头发简单地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脸上没有施粉黛，却自有一股专注沉静的气质，尤其那双眼睛，清亮得如同被烛火洗过。

　　“形神兼备，匠心独运。”陆明远真心赞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商人的探究，“只是不知，这烛光亮度与耐燃程度，比之寻常蜜烛如何？”

　　沈烛音看了他一眼，觉得此人虽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问的问题也直指核心。
　　她取过一支普通的蜜烛与这支“墨梅”，同时点燃。

　　“客人请看，”她指着两朵火焰，“蜜烛之光，温润柔和。而此烛因烛芯经过特殊揉捻，内含三股细麻线，中空透气，故火苗更为挺立、稳定，光度约亮上一成。耐燃么……因竹粉不易燃，反而会稍快一些。”

　　她毫不避讳产品的缺点，这份坦诚让陆明远有些意外。
　　他笑了笑，道：“姑娘坦诚。在下陆明远，家中亦做烛火生意。听闻沈家烛艺精湛，尤其烛光明亮，冠绝西市，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烛音心中微微一动。陆明远？东市陆记的少东家？她虽埋头工坊，也对这位年轻有为的同行者有所耳闻。
　　她不动声色地回道：“原来是陆少东家，失敬。沈家小门小业，不过是靠着祖辈传下的笨法子，勉强糊口罢了，当不起‘冠绝’二字。”

　　陆明远听出她话语里的疏离与戒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拿起一支最普通的桕油烛，仔细看了看烛芯的编织手法，又闻了闻蜡脂的气味。

　　“沈姑娘过谦了。”他放下蜡烛，目光直视沈烛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陆某今日冒昧来访，是为宫中祭典的订单。想必姑娘也已得知此事。”

　　沈烛音沉默着，没有接话。

　　陆明远继续道：“此单数额巨大，时限紧迫，据我所知，以西市任何一家烛坊之力，都难以独立完成。即便是我陆记，也感吃力。”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沈烛音的反应，“但若我们两家合作，则大有可为。”

　　“合作？”沈烛音抬起眼帘。

　　“不错。沈家出技艺，负责蜡烛的核心制作，确保其光度与品质冠绝群伦。我陆家出资金、人手、原料渠道，并负责与宫中采办接洽、运输等一应杂事。”陆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所得利润，我们四六分账，沈家占四。”

　　这个条件，对于沈家这样的小作坊来说，堪称优厚。沈烛音的心跳快了几拍。这确实是解决沈家目前困境的最佳途径。

　　然而，不等她回答，一个低沉而充满警惕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不合作！”

　　沈敦掀开布帘，大步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历经风霜的固执，目光如炬地盯着陆明远。
　　“陆少东家，你们陆记是东市的大行号，我们沈家高攀不起。祖传的技艺，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绝不会交给外人！谁知道合作之后，你们会不会吞了我们的方子，再把我们一脚踢开？这等事，西市这些年见得还少吗？”

　　陆明远面对沈敦几乎是指责的目光，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拱手：“沈世伯，晚辈理解您的顾虑。商场之上，确有不少龌龊。但我陆明远在此立誓，若行此背信弃义之事，叫我陆记商誉扫地，人神共弃！”

　　他的誓言掷地有声，让沈敦愣了一下。但老人脸上的怀疑并未散去：“空口无凭！你们商人最重利，誓言在利益面前，又能值几文钱？”

　　陆明远知道，初次见面，根深蒂固的偏见难以立刻消除。他不再强求，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名帖，轻轻放在柜上。

　　“世伯的顾虑，合情合理。晚辈不敢强求。这是陆某的名帖，若您和沈姑娘改变主意，三日内，可随时到东市陆记寻我。”他再次看向沈烛音，目光真诚，“沈姑娘，宫中订单虽好，但竞争对手虎视眈眈，尤其是王记烛行，手段向来不甚光明。望你们……早做决断，多加小心。”

　　说完，他微微一礼，转身便带着小厮离开了烛坊，汇入了西市熙攘的人流中。

　　沈烛音看着父亲紧绷的侧脸，又望向柜台上那张素雅的名帖，心中纷乱如麻。陆明远最后那句提醒，在她耳边回响。
　　王记……她听说过那家烛行，行事霸道的很

　　机遇与风险，信任与猜疑，像两条交织的绳索，缠绕在她心头。

　　而走出西市的陆明远，回望那小小的“沈氏烛坊”招牌，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见过太多工匠，有的技艺精湛却固步自封，有的急于求成而粗制滥造。
　　但像沈烛音这样，既有扎实功底，又有创新想法，同时保持着清醒与坦诚的，实属罕见。

　　“沈烛音……”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我们一定会合作的。”

　　他有这个预感，也有这个决心。只是，需要一点耐心，和一个小小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