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照千秋·大唐烛影》青萍合木

1、长安烛夜

　　元和年间的长安，是在夜色里活过来的。

　　日暮鼓歇，坊门闭锁，一整座城的喧嚣仿佛被收进了无形的匣子。然而当你立于高处，便会发现，那千家万户窗棂中透出的、跃动的、温暖的光晕，才是这座城市的灵魂。
　　那是烛火。富贵人家用的是雕花银烛台，承着儿臂粗的蜡，光晕稳定而明亮；烛光下映衬得人好似在油画之中，着实美极了。
　　寻常百姓点的是陶制或木制的烛扦，上面插着光色昏黄、偶尔会噼啪作响的油脂烛。无数点微光汇聚，便成了地上的一条银河，蜿蜒流淌在长安一百零八坊的棋盘格间，与天穹之上的星汉遥相呼应，美丽极了。

　　在这片烛光的银河里，西市一角，“沈氏烛坊”的灯火，总是最后熄灭的那几盏之一。

　　工坊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气，是蜂蜡的甜腻、桕油的清苦，以及各种秘制植物精油混合后的独特味道。
　　年仅十六的沈烛音正对着一盏新出的烛火凝眉。火光在她清秀的脸上跳跃，映亮了她鼻尖沁出的细密汗珠，和专注得几乎有些执拗的眼眸。

　　她手中正在试验的，是一种新的蜡脂配方。家传的桕油烛虽好，燃烧时却总有细微的烟尘和一股难以消除的异味。
　　她记得祖父手札里提过一句，南朝时宫人喜用浸泡过沉香的灯油，取其烟少而味芳。她便异想天开，试着将极少的丁香精油兑入融化的蜡液里。

　　“音娘，”父亲沈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与不赞同，“又在鼓捣这些？祖传的方子，用了三代人了，稳妥。”

　　烛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着那朵安静的火焰，轻声道：“阿爷，您闻，烟味是不是淡了些？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沈敦走近，抽了抽鼻子。烟气确实少了些许，那缕幽微的丁香气息也让他紧绷的神情缓和了一瞬，但旋即又皱起眉：“胡闹！精油价贵，掺入蜡中，成本要增加多少？我们做的是街坊邻里的生意，不是贡品！”

　　就在这时，虚掩的坊门被敲响。祖孙二人循声望去，只见里正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少有的郑重神色。

　　“沈掌柜，大喜事！”里正压着声音，却压不住其中的兴奋，“宫中传下消息来，下月朔日祭典，需采办上等明烛三千支！限期二十日，西市各家烛坊，皆可竞标！”

　　消息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沈家父女心中掀起了巨浪。三千支！若能拿下，便是沈家烛坊几十年未有的大单，足以让作坊名声大噪，未来数年无忧。
　　然而，狂喜之后是冰冷的现实。沈家作坊人手不过五六，日夜赶工，至多日产百支。三千之数，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的。

　　同一片璀璨的烛天下，东市“陆记烛行”的后堂，却是另一番光景。

　　十八岁的少东家陆明远，指尖轻轻敲打着账册，听着大掌柜的汇报。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湖蓝色圆领澜袍，腰束玉带，眉眼间是少年人的锐气，却又比同龄人多了一份沉静与审慎。

　　“少东家，宫中祭典的订单，我们志在必得。只是……”大掌柜顿了顿，“据我们买通的内侍透露，此次主事的宦官王公公，对蜡烛的‘光度’和‘持久’要求极高。
　　我们陆记的‘玉堂烛’虽用料扎实，包装华美，但在‘亮’字上，恐怕……恐怕仍略逊西市那家‘沈氏烛’一筹。”

　　“沈氏……”陆明远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在桌上描画着一个无形的图案。他听说过，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小作坊，但在老饕和讲究的文人圈里，口碑极佳，据说其烛火格外明亮稳定。

　　“他们的烛，为何能更亮？”陆明远抬眼，目光清亮。

　　“据说是祖传的秘方，在蜡脂配比和烛芯处理上，有独到之法。那沈家老爷子，是个倔脾气，从不与外家交流技艺。”

　　陆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市的方向。那里灯火如豆，远不及东市繁华，却藏着让他心动的光芒。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决断，“明日，我亲自去西市看看。我们的‘玉堂烛’需要一块最好的基石。而这块基石，或许就藏在那小小的沈氏烛坊里。”

　　长安的夜，因一场宫廷的订单而暗流涌动。三千支蜡烛，如同一个诱人的饵，将原本在两个世界的人，牵引向同一个命运的交汇点。

　　烛影摇曳，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