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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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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你要不跟我结亲吧。”
慕容清渝追过来以后,还是这么说。
他假死后坐着火车来厦门,就在海利银行门口等,一等大半年,张海盐调查完新的案卷回来,当街被拦下,还以为自己眼花。鸳鸯蝴蝶此刻煽动翅膀,把龙卷风刮到厦门的张家老宅。
如今老相好相见,蜜意浓情来不及酝酿,震撼先涌上眼眶,谁能告诉我,死而复生之事怎么老是出现在周围人身上!?我可真是邪门啊,我这外号不该叫瘟神,该叫邪神的。
张海盐仰天长啸:“孽缘啊孽缘!”
无处安排,又不能真让人流落街头,只得让慕容校长屈才,平日里在南部档案馆当个普通人。这年头,没名没姓的人多了去。可没名没姓还想和张海盐结亲的人,就他一位。
那时他们刚做完,夜风静静吹,黏腻湿热的天气里,汗毛再度因为这句话轻轻竖起。
慕容清渝难得有如此不自在的时刻,硬着头皮,手轻轻地抚摸着对方的后背,借此来安慰自己,他沉声道:“我真的爱你。”
爱我什么?张海盐觉得他不可理喻。
爱张家错综复杂的神秘力量,爱档案馆对南洋的掌控力,爱传承下来可以将寿命无限延长的秘法都情有可原……爱我,爱我什么?爱我孤身走暗巷吗?壮年之人爱上寿命未知的张家人,是指望着我给你养老送终吗?
人间惨剧啊,慕容校长。
张海盐翻身,把他压在身下,手指抬着他的下巴,“哪儿有这么随便就说爱不爱的,按我们南洋的规矩,定亲你就该给峇来神下跪磕头。”
慕容清渝一想到他们那里大大小小的邪神,倒牙咂嘴,说不行,半夜里被邪神缠上了,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你承诺帮我,我愿意磕的。
张海盐问他,是你想?还是慕容家想?
慕容清渝不答,垂下略显受伤眼睛。
张海盐一时间觉得自己说话也像吐刀子,夹杂着没有必要的刻薄,把好不容易愿意与他建立联系的人的心片成一片片的薄片。
慕容清渝慢慢说我是孤身一人来你这里,我本以为你可以感受到这份心意。他谨慎地措辞:“我最初确实别有目的,霍敏贤家也算是霍家的旁支,有想借你张家势力一用,压制霍家的想法。”
张海盐的手被他钳制,不轻不重地捏,一时之间动弹不得。暗道,怪不得伤刚好的时候差点没给我做晕过去,原来是把联姻啊贞洁啊那套随着社会进步已经淘汰掉的方案,用到我身上来。
你小子竟敢如此对大爷!张海盐内心涌上一点淡淡的无语。
“张海楼大人,你对于我的感情,是不是像清晨浇的花一样,仅仅是随手洒点水,而我就一生都仰仗于你那一滴水。”慕容清渝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让人有点害怕,“我日思夜想,你却毫不在意。”
张海盐大惊失色,连忙说,我正经人,又没在皮炎里下蛊。再说咱俩在你那也没做过几次,怎么就念念不忘了?
慕容清渝的手一点也不老实,慢慢顺着手腕摸上,摸到他的脊椎的中段,“告诉我吧,大人……告诉我你不会老的生命里,究竟有没有让你记得一生的事情?”
那处可是人的命门,摁断了可就瘫了!张海盐浑身一凛,扭身塌腰,双手向后捉住肩膀,从他手底下逃脱,边逃边喊:“到底哪个孙子造谣不会老的啊!不信谣不传谣好吗慕容校长,会老的,只是还没到那个阶段而已。”
慕容清渝定定地望着他:“大人,你的时间这么多,分我几十年。”他指了指那块白色的寄居蟹手表,“你就把我当成一只活的手表,不行吗?”
张海盐瞳孔地震。
天呐,哪儿有人把自己和手表相提并论的。物化自己到如此地步,真该下次过生日送你一套陈望道先生翻译的马克思主义译本。
分分分,有什么好分的。就和你那个未婚妻过生日分蛋糕一样,你一块我一块,在场的所有人,见者有份,人人一块好吧。
扯什么蛋呢,这是一回事儿吗?
张海盐天马行空地想完这段,陷入短暂地沉默,只又说:“就算要说爱,按你们那里的规矩,也是先致意府上,啊,我现在孤身一人没有府上了。那我的婚书呢?钻石戒指呢?照相合影呢?……都没有,报纸上刊登订婚启事总得又吧——什么都没有,你慕容清渝,怎么就能径直说了爱字?”
慕容清渝没想到他这时候讲的是这些,立马举手表态,“买买买,登报登报,你说干什么就干什么。”
张海盐邪佞地大笑:“轮不到你登——我自有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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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事情教给他张海盐,你就闹心吧。
慕容清渝从黄花梨的办公桌下方钻出来,先打量了一下已经被拖到到沙发下地毯上的慕容清峄,接着叹出很响亮的一声气。
张海盐一惊,拿手拍他胳膊,“你怎么回事,不要叹气,福气都给你叹没了。下午我还要跟着“皇后号”去胥城。”
胥城?去胥城做什么?慕容清渝诚恳发问。
张海盐答,当然是因为张瑞朴死后那么大一个橡胶园没人管理,已经被土著与殖民者瓜分,现在已经成了鸦片种植园,一个大烟鬼、大嫖客的天堂。
而胥城与厦门仅一海之隔,遥遥相望,一旦此处形成规模成瘾性药物生产基地,对厦门人民的生活颇具威胁。
而据档案馆最新线报所述,鸦片的大量种植影响到胥城的粮食产量,饥荒一旦来临,或许疫病将随着难民漂洋过海而来。
因此档案馆的顶梁柱张海楼大人,需要乘着这艘船去胥城看看,究竟情况已恶化到什么地步,需不需要官方力量出动。
张海盐想想都烦,“草”一声,“他妈的还不如张瑞朴管着呢,奴隶制都比半殖民地好!”
慕容清渝表示话不能这么极端地说,凡事都有两面性。
张海盐仰天长啸,痛骂慕容校长中肯。
世道就是如此,全球混战,强国愈掠夺欲强,弱国越求和越弱,战争的阴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更罔提维新与革命,师夷长技以制夷。大好河山,能者千万,奈何政府不给力,派系军阀割据,辜负人民报国救国的热血与心意。
稳定的秩序在乱世下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厦门一带之所以还风平浪静,既是新桂系军阀与本地宗族势力相互制衡的结果,也与和船王董家乃至航运行业的团结、南洋海事督办府的努力密不可分。
张海盐说没招,只能去管管,不管受害的还是咱自己。
慕容清渝反问,这么严重?
张海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年轻人,动动你聪明的脑子,别给我装傻,你这个弟弟为什么来你还能没点数?
慕容清渝实话实说,说假死后就没有和那边联系,根本不知道事态发生到什么地步。又拉着他的手,打蛇随棍上地吻上去,把他圈在怀里,“给我个面子,毕竟是我弟弟。”
“什么弟弟?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一个……难道你外面那么多赵钱胡刘的弟弟我都得认?”张海盐扭身,上下打量着他,盯着他的天赋异禀,狞笑着把军靴踩上去,拖长调子,“——真弟弟,我可只认这一个。”
慕容清渝硬吃一记玩笑似的践踏,嘶地一声,“拔屁股无情啊,张海楼大人。”
张海盐抬脚就踹,慕容清渝提膝格挡,两人豁然起手。四条长腿,电光火石之间猛过几招。
军靴重踏黄花梨木桌,张海盐借力腾空而起,腰肢在空中翻出柳枝般的弧度,重重下劈!
慕容清渝双手呈十字牢牢扣住肩膀,被迫半跪在地,架住他凌空劈下的长腿,互不相让,一时间两人僵在原地。
张海盐眉头一皱。
慕容清渝明知故问道:“疼啦?”
张海盐气极反笑,“哈——”,实打实收力,身体状况摆在面前,只能安慰自己:调情而已,没必要真刀真枪,受罪的还是这倒霉的屁股蛋。
肩上力道减轻,慕容清渝腾出手来,暧昧地摸上他的小腿。
一层削薄劲瘦的肌肉裹在锃光瓦亮的军靴里,这双腿几小时前还与自己的缠在一起不分彼此,玉一样的脊背随着晃动轻颤,不亲自试试真不知道多带劲。
需要驯服的野马,被医院放跑的疯子,杀人像喝水的瘟神——昨夜还雌伏在自己的身下,光想想,就觉得浑身在燃烧。
“张海楼大人,把刀片吐了。”
慕容清渝双膝跪地,恳切地望向他的眼睛。
见他吐出的刀片夹在手里,这才站起身,一步步上前,十指相扣地把他压倒在沙发的扶手上。
从上向下看,张海盐领口敞开两颗扣子,一颗痣跟珍珠似的镶在锁骨上,明晃晃地勾人。瓷白的脸上全是可爱的肉,不管是在海上脱水瘦到脱相,还是心气散尽的萎靡,都不影响它鼓鼓囊囊。
慕容清渝居高临下地亲吻他的脸颊、眼皮,又单手扣住张海盐的双手,抵在沙发的扶手上,“乖啊,把刚刚没办完的事做完。”
张海盐邪魅一笑,只说:“三、二、——”
话音未落,半晕不晕,一直躺在弹簧牛皮沙发下、地毯上的慕容清峄眼睛一睁,只见他的好大哥和海上瘟神搞在一起,嘴皮子贴嘴皮子,手缠在一起,就在他头顶的沙发上大亲特亲。
程谨之当年那句“你大哥和南洋船王的独女早有婚约。”此时竟然如法海穿越时空,将铜钵扣在他脑袋上猛敲,敲得他整个人都嗡嗡嗡嗡嗡嗡。
宿命的回旋镖扎得如此尖锐。传说中的张海琪怎么不算南洋船王!他张海盐,又怎么不算南洋船王的独女!
慕容清峄支起半个身子,嘴唇哆嗦:“你你你你、你们!”,嘎巴一声又晕过去。
慕容清渝小头才翘尖尖角:“……”
张海盐狂笑:“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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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吹得海燕飞行都哆嗦。
那边慕容清渝在给他弟弟解释他俩不清不楚的关系,大约还有一些慕容这个姓氏才能知道的生意。这边张海盐一个人在沿街骑楼下闲逛。
他挺喜欢厦门的,不仅因为张家老宅在这里,他有一种诡异的族群归属感。更是因为气候宜人、蚝仔烙美味、沙茶面天天吃也不会腻(其实会腻),偶尔有什么不顺意的事,看看广阔的大海,心绪也能变得平静。
他只是有点不自在。
都说男人浪荡不羁,才有魅力,张海盐也是这么认为。
慕容清渝人确实挺好,在没人认识的地方,他俩没羞没躁地过点夫妻生活,无伤大雅。等人真的假死真的追到厦门来,他狂喜。
某种意义上他俩是一类人,需要归属,主动承担责任,一杆心里自定义的秤砣秤着道义。有时候缺斤少两,有时候又喜欢做赔本生意。但他希望慕容清渝来帮他老张家的忙,一旦看到他为自己家的事忙活,与慕容清峄联系紧密,张海盐心里相当不舒服。
可慕容清渝毕竟也是个人,是人就会在短暂的生命中与世界产生无尽的联系。不像他们张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生命长得寂寞。
连偶尔的变化都让人战栗。
他心里有事情,迎面撞上一名报童。小家伙被他撞得一屁股墩在地上,报纸洒落一地——接着碰瓷般嚎啕大哭起来。
张海盐心说天公啊,咋会遮歹运!下午还要上船呢!
连忙抢半步上前,一把捂住小孩的嘴:“不要哭!唔好喊啦,福气都喊走晒啦!我全买了不许哭!”
厦门的海风轻轻地吹,报童兴高采烈地带走钞票,张海盐破财消灾,喜提一叠报纸,差点给自己气笑了。
时间还早,档案馆给那两兄弟占着,他也不想回去。
临街的小摊传来骨汤与海鲜混合的浓醇气息,海蛎与虾干,醋肉与大肠混合在一起,卤香、酸香交织,香得很直观、很勾人。
平日里当惯当厨子的人难得不烧菜,这个点张海盐还是肚子空空。
第二次从摊位前路过,终于没忍住,买上一份面线糊坐下吃,边吃边翻报纸,暗想我倒要看看这破报纸上怎么偏就这个时候登上这首诗,《南洋日报》白收档案馆赞助,关键时刻背刺我啊。
头版头条,刊登财部关务司通令全国江海各关的函电:
“外人输入麻醉药品毒害中国之事实,屡见于江海各关报告,惟散漫无稽,难窥全豹,兹特奉上表格数纸,务请贵监督将十三年度起至十七年度止五年间查检外人麻醉药品私输来华之事实……制成一麻醉药品祸华整个的精确报告,借以应付国际,贯澈前此我国向国际提出之限制麻醉药品制造至医药科学用度之要求。”
张海盐边看边皱起眉,一点微妙的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怎么和南部档案馆分派案子的时间点如此接近?
为什么档案馆要在这个时候让他去胥城?为什么只说上船后随机应变?明明调查胥城可以自行前往,非要指定时间制定船只?
算了,管他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见招拆招就是,车到桥头自然停。
张海盐边吸溜美味面线糊,心里边盘算着回来后再接一个去远方的任务……与人拉开点距离,别一天天黏在一起,情谊说不定呢,就能淡去。
他正这么想,慕容清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要了份。与他并肩坐在一起,把他捏着刀片的手揣在手心,“下午我跟你一起去。”
张海盐本能地感觉不妙,皱起眉,问:“怎么回事?”
慕容清渝道:“陪你。”
张海盐猛推一把他的狗头,“你怎么回事?有事说事,别把在上海的套路用在我身上。”
慕容清渝道:“清峄说皇后号上有偷运麻醉药品的证据,想办法拿到,他受邀参加林公铜像奠基典礼 ,可以借机转交给派驻各国的公使。”
啊,这小子离开哥哥终于有点大人的样子了。张海盐自信微笑,眉宇间一点骄横飞扬的神采,“行啊,海上的事我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