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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冬天到来的时候,张海盐终于能自己一蹦两米高,像壁虎一样爬横梁,像凤仙花发射果实一样发射刀片,本家功夫好用地不得了。

      一天早起吃饭,慕容清渝说他弟要去找霍老爷算账。

      提起地不经意,可他一脱裤子,张海盐就知道要放什么屁。言外之意:帮忙还是不帮忙。

      张海盐心想大丈夫既食君禄,啊呸,君精,当马革裹尸而还。你慕容大爷弟弟的仇家就是我的仇家,况且还是在海上,你不找我帮忙多少也有点见外吧。

      大海是他张海盐的主场,很难做到默不作声地跟着慕容清峄行动,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下属。

      慕容家的下属也很难适应有两个老大,都不知道往那边让,好让两位互相谦让地走上船。

      慕容清峄:“大人……咳、哎,你!慕容甲!过来!”

      张海盐:“……”

      张海盐:“你严肃一点,慕容二爷。”

      慕容清峄:“不是,大人,你身体好了?我哥怎么就放你出来……你在场,我紧张。”

      他俩聊归聊,张海盐抬手就是一串枪子,崩掉霍老爷子埋伏的手下,嘴唇像喇叭花一样,一缕烟气吹还在冒烟的枪管,斜睨他:“集中精神。”

      慕容清峄怪叫:“你不和我说话,我就能集中精神!”

      张海盐满脑问号,普通聊天而已啊!你小子不聪明,这点程度的聊天脑袋都转不过来?但眼见这个青年人两三招之间卸掉霍老爷子的枪,还是抚掌赞叹说这人功夫也好俊,异性恋版本的慕容大爷,青年才俊啊!

      张海盐活得久,见过的人也多,看慕容清峄与霍老爷子对质,只觉得无语。抄着手闲在一旁无事可做,出神地想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要翻出来对账,着实有害于身心健康。

      那边恨海情天,这边茫然放空,张海盐又在脑子里写日记,想着迟早要把这段经历编进档案馆的岁月史书里。

      好不容易收工,轮船的每一处都泼满机油。慕容清峄丢出打火机扔向甲板,烈焰笼罩住被绑在甲板柱子上的霍老爷,惨叫连连的霍老爷,声泪俱下求饶的霍老爷。风把纸钱洋洋洒洒地吹向海面,也不知道会不会顺着洋流,漂到南洋成为生态垃圾。

      货轮被烈焰包围,所有的一切无声地沉入海底。都结束了。不再有人知道这些恩怨。大火随着东风越烧越旺,慕容清峄想起几十年前,霍老爷沾上第一滴无辜孩子的血时,他会想到今天吗?

      张海盐早已先告辞一步,气沉丹田地站在小船里,大骂:“你装什么逼呢!弟弟!火要烧屁股辽!”

      慕容清峄惶然回神,抓住绳索从甲板上速降到张海盐努力把控平衡的晃晃荡荡的小船里。

      张海盐发表锐评,你们陆地人缺乏海上作战经验,撤退的途径都如此落后,这么一条无动力小船,如果霍老爷还有后手,死的就是我们了。

      张海盐说罢,指挥他,“你来划船。”

      慕容清峄呆呆地望着他:“我划?”

      张海盐:“不然我划?”

      慕容清峄除了舞刀弄枪以外不事生产已久,闻言无助地看了一眼月亮。

      张海盐:“你又不想划,又不让你那些手下上我们这艘破船,几个意思……”

      慕容清峄:“……”

      火光渐熄,月亮升起。慕容清峄在下属的包围中,歪七扭八地开始学划船。

      张海盐看着他,回忆起他刚刚在火海中的茫然,单刀直入地问:“你是不是抽过大烟?”

      慕容清峄一怔,点头“嗯”一声。

      “戒了?”

      “戒了。”

      “你哥知道这事吗?”

      “……”

      一阵长久地无言。张海盐道:“你可能不记得虎门……”

      慕容清峄面无表情地打断他道:“若鸦片一日未绝,本大臣一日不回,誓与此事相始终,断无中止之理。此乃文忠公当日广州禁烟所立之誓,清峄未有一日敢忘。”

      张海盐听他讲,出于礼貌地鼓鼓掌。

      黑色的水吸附所有月光。慕容清峄像是划累了船一般,把桨一抛,“以前是被张明殊硬灌的,已经戒了。”

      张海盐第一次听这个名字,困惑地眨眨大眼睛。

      “大人,知道我大哥为什么让你来吗?打伤你那拿督在国境内有一条运送烟土的固定线路,霍老爷和张明殊都是其中一环。他们打着恒丰银行的幌子,借着押运现钞的由头,暗地里做脏生意,不仅运烟土、运红丸,还囚禁交易少女……”慕容清峄表情阴森,恨恨道:“现在动不了张明殊也动不了那拿督,但迟早让他还回来。”

      张海盐摆摆手,敷衍他,“那是不是我帮了忙,还要谢谢你给报仇的机会啊,老弟,别倒反天罡啊。”

      慕容清峄:“……”

      通商码头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仿佛近在咫尺。

      小船却使用落后的人工动力,始终慢悠悠地飘荡在深黑的海面。

      慕容清峄突然说:“他主子差点杀了你。”

      张海盐平静道:“是人就迟早要死的。”

      “这么大方?完全不记仇?”

      “不是不记仇,是记了也没用啊。”张海盐眨眨亮得吓人的眼睛,一脸无辜,“死在阻断烟土运输路线上的能人有多少,我完全排不上号啊。没有张海楼张海盐,也有张海亭、张海阁、张海糖、张海醋、张海辣椒……”

      “仅这一条运输烟土的明线,拔起来也是杯水车薪。更何况这次行动你们也不是冲着拔起这根运输线去的,还不是奔着终结狗血……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但是二少,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张海盐劈手夺过他划得惨不忍睹的船桨,做了正确的示范,又将船桨递回去,示意他勤学苦练,技多不压身。

      慕容清峄依葫芦画瓢地照做,竟然逐渐也有水手的模样。

      “二少,我虚长你们些岁数,但也是近些年才悟出的道理……与其说是他主子害我,不如说烟土害所有国人,而当局却作为太少!遑论日本人在旅顺建造最大制造吗啡厂,每年出产吗啡数十万两,批文如何拿到,流通如何管控,全是未知。仅仅大连一埠,就有大规模烟馆一百三十七家,旅顺二十家 ,天津一埠租界内借银行药房之名开设的烟馆就有整整六十九家 ,自文忠公销烟已八十余年,这片土地上仍在吸食鸦片之人数量之多,难道不让人胆寒吗?”

      他的声音里有淡淡的冷意,目光投向遥远的地方。

      “慕容家的产业遍布全国,也担得起一声经济巨擘的称呼,南北铁路均在你们控制之下,如此不正常的银钱往来、化学品运输,我不信你们从未注意到。况且上海的媒体报纸尽在你家掌控之中,可我从未见过以上海为首的报业开展任何成规模成体系的拒毒宣传——只见几大家族的花边新闻层出不穷,今天你夺我妻,后天我养你女,父不慈子不孝……在见你们兄弟二人之前,早已听闻你们慕容家的大名。”

      “我敬佩你们开航校,募飞机,教青年人立救国志……可是国家根基是由人民筑起的,光有精英可不够啊。”张海盐微微侧头,睨了他一眼,“拒毒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事情,能做到救民思想的事情你们不做,就是怠惰。”

      慕容清峄哑口无言。

      慕容家规矩森严,四周的手下听老大挨训,也噤若寒蝉。

      张海盐说完也觉得自己多管闲事,自己与慕容清渝是暗中噶姘头,迟早都要分道扬镳,瞎摆什么主母派头。

      但话都说了,只得尬笑两声,努力尝试活跃一下气氛:“弟啊,这趟活要不是看在你哥的份上,你怎么也得给我付点保护费吧,你用纸钱换的那箱银钱在哪里?速速上交。”

      慕容清峄:“嫂子,一家人还收我钱?”

      张海盐:“……”

      慕容清峄:“嫂嫂,求你。”

      突如其来的撒娇让人汗毛倒立,张海盐三魂七魄都被这个称呼撼动,此时恨不得变身张海燕,插上翅膀就逃离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弟。

      ·

      一报还一报,恩怨两相清,又是平静的夜。

      张海盐趴在慕容清渝身上想,分别的时候到了。

      “人不应该在春天连接的。”张海盐突然说。

      他们刚结束亲昵,在温热的汗水之间,身体如乘着春风般轻盈,灵魂想要放声歌唱。

      这时候说分别,其实也不太合适。但这时候不说,更显得他像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人渣。

      慕容清渝迷惑地看向他。

      “因为这个月要过生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上帝也过,洪秀全也过。你那个妹妹也过,你那个未婚妻也过。都怪他们的爸妈在春天耕耘。”他停顿一下,没能一次性说下去。

      慕容清渝提醒他:“洪秀全是一月的生日。”

      张海盐趴在他胸口嗯了一声,说一月好,上帝的儿子就该出生在一月。

      慕容家里有许多人信基督,闻言惨不忍睹地闭上眼睛。

      张海盐又问,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慕容清渝报了自己的八字。张海盐在心中一算,一股诡异的宿命感涌上心头,惊叹此人竟然与自己的八字合得不得了。

      慕容清渝反问,你的呢?张海盐装傻,说什么?你的生日。张海盐懒得理他,随意扯谎说八字只能结亲的时候看,平时没事老翻来覆去地观赏,有害个人气运。我们在海上讨生活的,相当迷信。

      “没别的意思,想给你过个生日而已。”慕容清渝停顿一下,像下定某种决心般,慢慢说:“大人,你要不跟我结亲吧。”

      张海盐一愣,一笑。冷汗顺着背脊往上爬,仿佛是被邪神扼住了命运的脖颈。

      明明是迎接深冬来临的十二月,他被一颗草长莺飞的真心吓得连夜扛着火车逃跑。

      ·

      张海盐走的时候没有道别,消失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日头高涨,万物枯竭。

      1927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1928年8月中央禁烟委员会成立,政权更迭,禁烟之事雷声大雨点小。

      档案馆事多,失踪大半年的主理人回归着实振奋人心。各方势力都要交际,民间的奇闻怪事要管,几路军阀效仿曹操挖老祖宗的坟赚军饷要调停,还要兼职担任福建拒毒会的打手……忙起来就容易把个人情感抛之脑后。

      忙起来饭都吃不上,在慕容府上的日子好像黄粱一梦,遑论吃饭还有人给他擦嘴递纸,他要和徒弟说想吃丝瓜和刀鱼,徒弟还会问师父你怎么了,不会是感而有孕,要从你肚皮里诞生档案馆新皇帝了吧?

      只有胸前一个疤隐隐发痒,提示着他曾经真的和一个男人,一个跺跺脚震三震的沪上皇帝处过一段的风流往事。

      直到从报纸之上听到慕容大少的死讯,张海盐难得烦躁,坐在斯蒂庞克牌轿车里点根烟抽,只后悔当时怎么就没好好告别,手却哆嗦地打不着火。

      徒弟帮他打着,还好死不死地问:“师父,你相好?”

      张海盐不知道说什么好。

      害怕寂寞因此不敢回应,沉默地逃离。

      总想着有朝一日会再见,未曾料想竟然是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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