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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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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号”是十分西洋的风格,白色的船体上绘着英国国旗,甲板上一名白人正在对所有登船人微笑致意。
张海盐从从容容地画完假脸,变身成一名高挑婀娜的旗袍女郎,挽着慕容大爷游刃有余地上船。
登船的队伍不断前进,随着人流向这艘庞然大物的船逐渐靠近,张海盐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船体的第三层,竟然一眼就看见当年那位拿督。
此人已完全抛弃中国人身份,头戴马来宋谷帽,身着巴汝服饰,左腰别一把毛瑟。身侧一名棕色皮肤的幼女,喉咙间拴着狗链,神色哀戚。
张海盐很难抑制住蓬勃的杀心。
好巧不巧拿名拿督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张海盐展颜一笑,羽毛扇挡住下半张脸与娇艳欲滴的嘴唇,抛出一个魅力四射、优雅迷人的媚眼。
慕容清渝不满地揽住他的肩膀。
张海盐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里,低声说:“你现在下船还来得及,慕容校长。这真是趟贼船。”
慕容清渝用力地回揽着他的腰,笑笑说你才是最大的贼船。
张海盐:“滚蛋。”
大海航行靠舵手,这艘船打着往来胥城与厦门的客船名头,却不沿着既定路线行走,特立独行且有恃无恐。
夜幕降临,船上的餐厅豪华程度堪比陆地,红酒在水晶杯里晃荡。张海盐透过舷窗向外望去,甲板上全是穿着军装的守卫,配着步枪,跟随着他们一起上船的码头巡警已经不知道去哪儿。
餐厅连舞厅,空间极大,他俩挑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坐下。
四下无人,张海盐光明正大地捣鼓着他那人皮面具,打算简单修改几下,“当年桂良签了《通商章程善后条约》以后,当年鸦片可是以洋药的名义,正儿八经在市场上销售的。考考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慕容清渝:“1858年?”
“孺子可教也!”张海盐赞赏地拍拍他的肩膀以资鼓励,“校长,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觉得这艘船有问题吗?”
“味道不对。”慕容清渝指指自己的鼻子,“味道和清峄身上一样。”
张海盐尬笑两声,说他抽过大烟,你这不是都知道吗?为什么要在他面前装不知道?
慕容清渝淡淡地点点头,说他受的苦我都知道,所以他想要的我都愿意给,反正我也没那么想要。
张海盐忙说停停停,你打住,谁不知道你嘴巴一张又要放什么“我想要的是你”此类瘟屁,眼下都不知道有没有命下船,还搁这儿跟我演梁山伯与祝英台。
慕容清渝:“怎么就没命……”
“这拿督我必杀。杀了还有没有命下船,全看运气。”张海盐淡淡地看着他,眉骨高挺,在眼眶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笼罩住他灵动的眼睛。
“校长,你也是知道“民生号”运土案件的……我俩也是因此相遇……就因为其中有英国人,拖了几年,年初才出的判决结果。如此全国禁毒形势,宁肯担着禁烟不利的骂名,也不敢对外国人用重刑。四名主犯不过各处有期徒刑一年六月,其余从犯十名,均宣告无罪。外国人上了法庭,法官就像抽了骨头扒了皮一样,表面上说依法惩办缉拿归案,背地里关不到一小时就要放出来。傻逼当局。”
Paul Whiteman的爵士音乐由舞池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欢快的New Tiger Rag音乐声中,拿督终于从二楼走下来,加入到舞池之中。
一海之隔,废农种烟,路有饿殍。
轮船之上,群魔乱舞,百无禁忌。
“在陆地杀他还可能有外交问题,在海上解决真是上佳途径啊。”张海盐画完最后一笔,细心地收拾起工具,藏进胸口的衣服里,让本就饱满的胸部更是锦上添花,下巴朝拿督一点,“几年不见,这小子混得又不行了,怎么只佩驳壳枪,我之前给湖南那儿的军队整过一百把,好搞得很。之前打我那柄小枪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那才是稀罕货。”
慕容清渝替他遮着人群的视线,无奈地看他一眼。手指头蘸酒在桌上画,东南出口六把枪,西南六把枪,北边没出口,顺着正西方跑是餐厅的后厨,怎么说?
张海盐锐评餐厅建在西边也是风水破坏殆尽,一看就不是国人的船。
慕容清渝无奈地看他一眼:船是可以掉头的……按你这说法回程风水不就好了……
张海盐说等会儿得手,咱俩就往后厨跑,枪炮无眼,你可得抓紧我啊。他一点点摁着脸皮,一张乖巧纯良的小家碧玉型脸蛋贴到骨头上,照照镜子,真是完美极了,他故意凑着侧脸去慕容清渝的嘴唇,“好看吗?校长。”
慕容清渝被萌得肝颤,嘴唇僵硬地避开。
“不亲拉倒,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张海盐可爱清纯地睨了他一眼,“走吧,校长。”
跟我去报仇吧校长。
我们在同一条船上心照不宣,你的,我的。家的,国的。
张明殊贩卖红丸、走私鸦片,暗害航校学生,给清峄灌鸦片,贩卖妇女,归根结底还是搭上拿督,而拿督又以为搭上英国人,就没有人敢动他。
所做恶事桩桩件件,所害之人死不瞑目,今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张海盐慢步往舞池中央走,裙摆像喇叭花一样绽放,很快有外国人走过来牵起他的手,亲吻细腻的手背。
慕容清渝佯怒,快步走上前,一拳就挥到高大的白人身上。
怒骂声、呵斥声响作一团,眼看着慕容清渝被军官团团围住,张海盐口吐刀片,华丽的水晶灯应声而碎,舞池里的所有人一时间全陷入恐慌之中,马来语、英语、国语的骂街与询问混杂在一起。
拿督掏出手枪,本能地往黑暗处猛开几枪!嘭!砰砰!
巨大的枪响惊动了四周的军官,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狂奔而来。
哔——
随后警报声响起,临时应急灯高悬在舞厅顶端,宛若第二个太阳,照亮了船上所有人惊慌的脸庞。
拿督后脑勺汩汩冒血,眼睛圆睁,一颗锋利的刀片绞烂了他的脑子。
而刚刚在舞池中央引发混乱的华人男女已不知去向。
从在餐厅里闻到高浓度鸦片味道开始,搜集偷运麻醉药品证据已经不成立,整艘船就是最大的证据。从他们上船那一刻开始,就注定是双方零和博弈,像当年的南安号案卷一样,是个死局,不破不立。
张海盐边跑边脱旗袍,扯着裙摆就往前冲,露出白花花的小腿和胳膊,在月光的照耀下比精美的绸缎还光滑。
“弯腰!”
张海盐猛推慕容清渝,将他一把灌进了皇后号混乱的后厨,砰然合上门,下一秒一梭子弹就炸开在他们刚刚站着的地方。
“这帮人他妈的是不是赌债还不上,毒瘾又发作,把子弹当成亲爹一样打啊!”张海盐边跑边骂,“都是当兵的人,穿着军装的皮,怎么跟杀手一样老想着同归于尽!”
慕容清渝推过冰箱当障碍物阻拦,枪子儿太急太密,打得冰柜锁扣顿开,一张死人脸从冰柜中滑出,是张海洲。
张海盐回头瞥见大骂一声,我说巡警队怎么上船就不见踪迹,没人性的东西,自己人也敢下手。
“怎么回事?慕容大爷!让你白天一直在叹气,我的福气呢!”张海盐抬枪点射,数进来的人数,十二人,还在能力范围之内。
他与慕容清渝各自占据一个冰柜的后侧,两点火力互相掩护,一时对面也攻不进来,但向后跑就有些异想天开,后面的门是锁起来的,开一下锁至少得两分钟。
张海盐喊:“我扔烟雾弹,准备跑——”
然而对面好像与他心有灵犀,一颗烟雾弹先炸开,淡黄色的雾气迅速扩散。
这群傻逼放的竟然是真的能影响他的黄昏草烟雾!这招他十年前就见过,张海盐屏着呼吸,抱头鼠窜,烟雾混合爆炸来得太突然好像龙卷风,他肺部猛然紧缩,踉跄地半跪下来。
预料之中膝盖并未着地,慕容清渝抓着他就地一个翻滚,躲到二排存冻肉的冰柜后。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耳膜充血。
又是一阵子弹与血肉乱飞,对面随手扔的炸药轰然炸开皇后号不太坚固的结构,形成一个从一层甲板贯穿到下层的通道,张海盐拖着慕容清渝就朝里面跳!
刀山火海也比吃枪子儿强!摔残了我养你!
不对,怎么是软的——
张海盐低头看下方,他五行缺德,八字偏硬,命里带财,此时体现了个淋漓尽致!就是逃跑,竟然也是一叠一叠的美元与一卷卷丝绸接住他。
这一层的一整间舱室,竟然放的全是美元、丝绸与银元。
不仅他俩傻了,上面追杀的人也傻了,越来越多的人往里面跳,冲着金钱,也冲着他俩。
慕容清渝护着他跑,子弹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张海盐气喘吁吁:“跑……不动了。”
张海盐长吐一口气,接着开始剧烈地咳嗽,刚刚吸进去的雾气是真的有毒,这该死的专阴张家人的黄昏草。此时感觉手脚发软,像面条一样挂在慕容清渝的身上。
慕容清渝把他横打抱起,张海盐感觉他像干将,自己像莫邪,时刻担心他把自己发射出去。
因此双臂紧紧地勾着他的脖子,害怕的心跳在耳边涌动。被这么抱起过很多次,但都是在缱绻的时刻,从未有如此清晰地关于同频的感受,他心即我心,我意即他意。
来不及捡钱,他俩往唯一的通路狂奔,这种市面上常见钞票已经吸引不了这俩虔诚的用爱发电教教徒,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一路上经过成群结队的木头箱子,里面放着无数德国进口的实验设备、油纸包好的武器、甚至还有两门重型炮。张海盐在他怀里闲着没事,边看边咂嘴,说这艘船足够武装一个团啊。
直到跑到最后,都没见有扇看起来能打开的门,最后这间船舱看起来是实验用的,一丝天光从上半部的通风口窜进来,空气里甚至有些流动的海风,带来潮湿的腥咸。
他俩都目力极佳,基本不可能有错看出口的可能性,一想到那随意散漫的钞票,必然有通往一层的路,那么只能是天有绝人之路——他俩跑反了。
张海盐:“……”
张海盐喃喃道:“你出去之后烧烧香吧,慕容大爷。”
慕容清渝把他扛到通风口那里,掏出工具刀弯着腰拧螺丝,又拿枪托猛砸,把生锈的叶片卸下来。
张海盐想,就算不能活着出去,好歹也换掉一个拿督,不怎么亏。他精疲力竭,躺在慕容清渝身前,一动不动。
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反而有一种诡异的松弛感涌上心头。
张海盐说,说点什么吧,校长。说点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别让空间静下来,别让我只能听自己呼吸的声音。
实在不行,说你爱我也行。
慕容清渝:“你在长白头发,大人。”
张海盐:“哈哈,黄昏草对我们张家人的效果就是这样的啦,我干娘当时也是这样,头发刷一下就白了,出去之后有办法解决的。”
“只长了几根。”
张海盐莫名想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究竟长什么样。
慕容清渝百忙之中摸了他一把头发,冰凉的手指穿插过发丝,激得张海盐一震无法自控地战栗,侧头想躲。
却见慕容清渝很浅地笑一下,“很好看的。”
张海盐笑着骂他:“急色鬼啊。”
抬头看去,下巴上溅的血未能破坏他的英俊,这人总是有种平静的疯感,关键时刻像握着刀一样劈开天地。
客观点吧张海盐同志,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说他不帅,说他笨说他执拗还有三分道理。只能盲目指责他这人运气不好,去赌场也是被骗光钱的份。
慕容清渝沉声道:“没跑反,这里是离火药味儿最远的地方。”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第一声爆炸传来,像地震。
张海盐大骂:“草,他们要炸沉这艘船。”他扭头盯紧慕容清渝的眼睛,“他们这船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这么绝情?直接打算毁尸灭迹?!”
慕容清渝忙着用钳子剪开外层的防护网,头也不抬地答他:“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问林则徐!”
张海盐被他逗乐了,恍惚间想起干娘当时满头白发的场景,正常衰老拥抱时间是张家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而在死亡面前彬彬有礼,更是多年训练心态的成果检验。
张海盐还打算说点什么,试图缓解一下此时隐隐约约有点绝望的气氛,“哎,感觉这辈子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随身带把小镜子,不能时刻欣赏自己美丽的脸。”
“清渝,你知道漱奘花园不,里面有一间屋子,全是贝母包边的镜子,你只要走进去,能翻来覆去看到十八九个自己。他们都说姓林的在里面供邪神,可我觉得他就是自恋而已。”
慕容清渝不答他的垃圾话。
“我还挺想看你长白头发的,清渝。”张海盐轻声说。
可惜。
爆炸声越来越近,震动经由船舱底部传导,透过骨头炸到脑子。
来不及了。
文忠公已作古,只能下地狱再问了!
轰鸣声先至,接着热浪几乎是瞬间充满整个空间。
慕容清渝在最后一刻纯靠蛮力扭开了生锈的防护网,接着把张海盐往身前一揽,还能腾出手来护着他的头颈。
张海盐无端想起很多年前,张海虾也是这么撑开双臂,挡在自己面前。他热泪盈眶地想自己真是个活该连累人的命。
慕容清渝垂着头,抱着他,爆炸铺天盖地,气浪把他俩都轰然卷出数十米!
下坠进海里的时候人的肢体是扭曲的,张海盐惊恐地看着他死死抱住自己,肉体凡胎,逞什么英雄。
他开始持续性耳鸣,喉咙里第一次发不出声音。
慕容清渝。他喊他,双手环到后背,摸到大量的血,一怔。
慕容清渝。他嗓子发紧。
慕容清渝你——
被喊的那位睁开眼睛,神志不清但舔了他耳垂一口。
张海盐这才觉得一颗差点吐出来的心沉回肚子里。开始大骂他做鬼也是急色鬼,筋疲力尽地拖着他往海边游,还要骂他不知道避谶,一天到晚就知道说自己已经是个假死的人,死了拉倒,死吧拉西!
风浪逐渐平静,哀嚎呻吟也远离,皇后号的幸存者接近于无。整整半天的半划水半漂流后,两个人泡在海面上,手指脚趾都泡得发白。
远远开来一艘看着就不像好艇的救生艇。
张海盐假装尸体,错身而过的时候,口含刀片击穿驾驶员的头颈。接着拼尽全力,把这个大块头拖进救生艇里,把救生艇里原来的死尸给扔下去。
这厮怎么这么沉?平日里压在上面的时候是不是趁机还在做俯卧撑?早知今日,何苦平时不做适应性训练,现在完蛋了啊。张海盐恨恨道:“你就是等着这一天是吧,活该我欠你,咱俩去阴曹地府账都算不明白。”
慕容清渝把下巴点在他的颈窝,血糊在后脑上,弄得头发像鸡窝,眼睛也睁不开。心想,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说点好听的。
张海盐脱下外套给他包扎,指挥他:“别死啊。”
“嗯。”
“你死了我就拿着你的信物把你家全部卖掉,一分都不给你弟留。”
张海盐感觉自己的后背被很轻地掐一下。
很快又不动了。
在长久的寂静中,张海盐觉得人如此孤独,孤独到他没有办法忍受。这个什么都没有、缺医少药的救生艇里只有海上瘟神、和世间少有的爱重海上瘟神的人。
他偶尔也会有些害怕。
张海盐睁着眼睛流泪,说:“慕容清渝,你活下来,我和你结亲,不骗你。”
风平浪静,海天交接的地方一轮红日缓缓升起。
天地间只有他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