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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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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盐偶尔想,漫长的生命中,总要有人与他相遇吧。
1929年,国际禁烟大会召开前夕。
福建厦门,南部档案馆。
嘭咚——
慕容清峄举着报纸,犹如台风过境,叮铃哐啷地袭来,张家老宅爱岗敬业的门在他的疾风骤雨中飘摇摆动起来。
他搁张海盐书房门口站定,气沉丹田,大喊:“张海盐,都和我哥在一起这么久,你还在报纸上鼓吹情人越多越气派!你是人吗你!”
好一个打抱不平。
张海盐早已成精的二位徒弟眼瞧着他进来,不愿意干涉师父的狗血关系,翻着墙也要往外跑,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殃及池鱼。
只剩挪不动窝的庭院里种的草啊花啊树啊……纷纷就此立正,向这个莽撞但没被瘟神嫌弃的年轻人敬礼。
张海盐坐在书桌后,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唇色有些令人垂涎的水润,金丝眼镜下方风流的眼睛一眯,声音都带着笑意。
“谁让你不打招呼就进来了?找死啊。”
慕容清峄一屁股在书房中央,一张独立的椅子上坐下,十分兴师问罪的模样:“大哥特意让我为你挑选了钻石戒指,家族信物地契银票也拨划与你……你现在又在报纸上登这些文章,是要将我们慕容家的面子置于何地?”
他“啪”一展报纸,墨迹好像要落下来。《南洋日报》,二版头条,特刊张海盐书法佳作一篇:
情人越多越气派,海事档案揽大权。
东指慕容来走船,西驭骆爷修铁路。
北驱顾生逐日寇,属我南洋张海盐。
好一副南洋土皇帝的做派,好一套厦门地头蛇的脾性,好一个海上瘟神张海盐。
张海盐想着有不知情人士藏在书桌下,难免有些心虚。但他其人,素来越心虚行事风格越强硬。于是轻推眼镜,军靴在地板上敲出沉闷地声响,慢步走上来。
慕容家现在的当家人竟然久违地感到一丝紧张,“你干嘛?”
张海盐慢条斯理地点点他身下坐着的这玩意,“刚从沉船里弄上来,血都没洗干净,你小心。”
慕容清峄僵硬地向自己的大腿看去——朱红大漆的椅面上不知画的什么神像,一只瞄金的眼睛半睁不睁。不知道是他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张海盐话音刚落,眼珠似乎动了,接着他感觉屁股下方一阵扭曲,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木而出。
张海盐:“哎呀,小虫子要出来吃小锥锥了。”
慕容清峄惊恐地想站起来,却发现腿已经使不上劲来,他私底下的大哥夫、即将正大光明写进他家族谱的人,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冷酷地说:
“绝后吧,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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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放十年前,张海盐这辈子也不会想到,睡一个富商,竟然会把自己全部赔出去。此等孽缘还要从几年前南部档案馆调查一桩运烟案讲起。
那时私酒禁令解除,运酒已挣不到大钱。全国禁烟会议刚召开不久,政策落地执行尚需时间。为谋求高额暴利,一艘艘货船铤而走险,运着化学制品与原材料,犹如瘟疫入向中华大地散播。
沿海几千公里的防线漏得如同筛子,银元像枪子儿,随意打穿着本就不怎么结实的各自为政的军阀政府。真正有用的麻醉药品紧俏无比,福寿/膏、麻/古、鸦片却在黑市横行……
1924年,中华国民拒毒会成立。同年,在南洋海事督办府推动下,以福建去毒总社为根基,福建拒毒会成立。
1925年,拒毒会听闻政府有鸦片专卖之提议,当即发表宣言,“条指专卖之毒害,急电政府,请勿施行”。
1926年初,《南洋日报》突然报道厦门码头警巡队深夜见警备司令部数十人,自莲河古渡口停靠的“民生号”下船,“手持短/枪护送大批鸦片,上前制止后,巡官张海洲被殴打如罪犯,其余巡官被驱赶如“丧家之犬”。
《国民日报》则刊登警备司令部声明,称其所运烟土是接密报从船上扣押下,并早已致电厦门禁烟委员会、南洋海事督办府:“昨晚在码头抄获轮船夹带烟土约二万两,已饬封存,定期焚毁,除仍令各侦查人员严密查拿,以期绝净根株外,特电奉闻。”
警备司令部与公安局两方对峙,互不相让。公说公有理,婆说你没脸皮,均坚称自己从未参与鸦片偷运。
此案一出,厦门哗然。新闻界称这是结结实实打新成立的全国禁烟委员会的脸、置施行完全禁绝鸦片的政策于不顾。都说不知道,那这两万两烟土哪里来的?!总不至于是船上凭空种出的吧!
一时间,彻查此案的民间呼声撼天动地。
别管外面的社会正在如何进行司法辩论。南部档案馆掺和进来主要是起到一个直捣黄龙的作用,船主人是谁,谁运的鸦片进来,探员们就取谁狗命。更何况这个倒霉的巡官张海洲还是本家子弟。
无需经由法律的审判,动用私刑前掷杯一问就行。林则徐在地在天有灵,也会拍案而起,痛骂不肖子孙什么钱都敢赚,等下了地狱,一定会使用沾上金水的皮鞭将他抽得皮肉剥离。
任务目标原是国人,不知道烧多少钱买到马来西亚拿督身份,打通海运航线,手下商船来往乱如麻,全靠福寿/膏抬身价。线报所述近来本地烟土全是经由他的货船流入黑市。
赚不义之财的人总是格外警惕,先派去两位档案馆探员,双双折戟,不见消息。这才有张海盐临危受命,听说此拿督喜好女色,货船靠岸后就喜欢在百乐门跳舞,于是扮成女人想往目标身上靠。
可谁能想到那拿督手里有那么小巧的一支枪?不等张海盐开口,直接开火,他要不是个镜面人,早就死在当场。
呸,科技进步真是害死人。
老话说得好,海字辈的人果然不能接陆地上的活。血一滴滴掉在地上,张海盐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扶着墙走,走得那叫一个婀娜多姿,弱柳扶风。
一转角,撞上一穿着长风衣的大高个,让他差点能流慢点的血流得更快了,脑袋里嗡一声,烟草味好淡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声音也淡,“怎么了?小姐。”
张海盐浑身一凛。小姐就小姐,叫夫人也不稀奇,生死面前人尽可夫才是生存的秘籍。他爱扮女人的名声并非空穴来风,他不仅扮得多还扮得好,在厦门的百乐门跳舞,小腰小胯那么一扭,多少男人女人全拜倒。
于是张海盐扭扭腰身,半透明的裙装下柔软的皮肤几乎要呼之欲出,胸脯先贴上去柔弱地依附,只说:“相公救我。”
来不及多说一句,便像林黛玉一样晕过去。
再醒来时,雕梁画栋慕容家,他做完手术躺平,手无缚鸡之力。
张海盐虚弱地笑笑:“身无分文,无以为报啊相公,只能肉偿啊……”
慕容清渝对他有救命之恩,委身于恩人,张海盐不觉得有什么。他是落难阴阳人,对方是见色起意的变态,双方如此般配。只待伤养好,钱货两清。
直到慕容清渝郑重地向自己的主刀大夫,他弟慕容清峄介绍:“张海盐,南洋的海上瘟神。”
张海盐重伤初愈,还需静养,闻言更是虚弱两分,躺在床上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一张脸白得像死人,心里想,你知道我是谁还敢睡我?
由此可见,慕容老爷管不住裤/裆,慕容清渝也不遑多让。
慕容老爷只管生不管养,这兄弟二人,不知道经历什么造化,均是奇人。慕容清峄见他自报家门,也不觉得害怕,只说平日里多注意,别让别人看见你,我们家也不太平。
显而易见,慕容家代代相传的并非血脉联系,而是愣头青的品性与不怕死的个性。
慕容家是来福建办事的,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事情办完,慕容清渝留在这里。
这里地处偏僻,离厦门远得很。独门独栋独院的二层小洋楼,像当年档案馆在马六甲的分馆一样,配荷枪实弹的安保队伍,许多人都以为是洋人居所,不敢轻易窥探。
张海盐失血过多,养起来费劲,没什么动弹的力气,全然一副躺平任蹂躏的娇花姿态。小部分时候在自己脑海里写无声的日记,大部分时候都盯着不远不近博古架上的花瓶。
那瓶中偶尔摆百合,偶尔摆洋菊,偶尔是绿豆梅,一点点窗外季节的影子,被慕容清渝剪下来插在室内。
此时此刻被夜风刮动,氤氲出一些旖旎。
这个淡人是个很细心的人。张海盐把头垫在他的肩膀上换药的时候经常这么想,交颈时刻,咽喉贴在对方的肩膀,要害全部坦诚给对方,凭空会多许多思绪。
他会顾及着自己动不了,把饭喂到嘴里,比自己照顾虾仔的时候靠谱多。
一点点地拆绷带,一点点地换药,一点点地擦干涸的血痂。青紫色的创面流着脓,很难处理,剪去腐肉,用手术线缝合。
张海盐歧视麻醉剂,实在挺不住才抽动一下,浑身都是冷汗。
慕容清渝把他潮湿的手掌贴在脸上,说疼就喊。
张海盐毫不客气,立马滋儿哇乱叫。窗外的乌鸦都吓一大跳。
换完药,张海盐还是疼得睡不着,拿脚踹床尾收拾东西的人。
“什么事?”慕容清渝问。
“没事。”张海盐继续踹他,“讲点哄人的故事吧,像你哄你未婚妻一样,校长。”
“没故事可以讲。也没哄过她。”
“那随便说点什么,校长。给我讲讲开飞机的事情,万一哪一天能用到。时代在进步,特务也得海陆空三栖。”
慕容清渝说现在不行,开飞机重在实践,你动不了,讲了也是白费口舌;以后也不行,航校是清峄的。
张海盐的话被弹回去。伸着脚趾,脚背上青筋绷起,在他的背脊上画十字,说那感情好,现在你和他身份颠倒?你在做悬壶济世的华佗,他去做四处化缘的济公,化缘给那些不争气的航校子弟。
这帮斗鸡走犬的富家子弟,学了两句新时代的口号,就不脚踏实地,天天只想开飞机。
慕容清渝把他不老实的腿塞进被子里,说明天我空,给您尝尝我的拿手好戏,卤水点豆腐,炖上时令的长江里的刀鱼。再搞碗丝瓜汤去去火气,省得你老是动不动就就要打要杀,文明社会流行口蜜腹剑暗箭伤人……你别说你会,那是物理的,不一样。
张海盐被他描述的招牌菜勾引得舌底生津。
望着人也馋,想着菜也馋。堂堂一航校的校长颇为精通“吃”字之道,把他里里外外伺候得像皇帝。
两个人私底下处的时候,他话好多,完全不像他弟描述的那样冷漠无情。
慕容清渝收拾完所有的纱布酒精、弯头剪、盘尼西林,脱了时兴的布洛克鞋,抱上来,坚实的臂膀支撑住他嶙峋的骨头。
张海盐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里,深吸一口气,晕头转向。
他身上大部分时候都好香,古龙水的味道压过身上的烟草味。张海盐劈手夺过他的烟,抽一口,慕容清渝不让他多抽,但他俩可以共享一根香烟。
好烟有好味,再开窗散味时,慕容清渝把他拿被子裹好,冷风只会吹动他的头发。
问他怎么这么会照顾人,只说是一见钟情。
切,鬼才信。张海盐在他平静的絮语里缓缓闭上眼睛。
你救过我。慕容清渝说。
那我救过的人可太多了。
你忘了。
校长,你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怨妇。
睡吧,别多想。
那只手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地拍,温柔的、令人贪恋的节律。
张海盐陷入梦境。遥远的、从来没去过的上海和北平是什么样的?他只在慕容清渝描述中有个大致印象:巴洛克风格的银行雍容典雅、西洋领事馆飘扬着西班牙葡萄牙的旗帜、灯红酒绿的迪厅摩登男女跳着踢踏舞……
这些都与张海盐没关系,一定要说他们有什么联系,那一定是飘摇在大海的风浪中的。
他前半生的事如果桩桩件件都记得,那也太累。日日夜夜如同一日,才是我们张家人度过漫长人生的秘诀。有一些事情,他其实很想知道,但慕容清渝不说,他也不会问。
这样缓慢的日子、这样温热的日子、这样令人沉溺的日子……以后还有吗?
会有的。只要愿意停靠。
可在海上航行的船一进入港湾,可就什么事都由不得自己。张海盐可是受过档案馆严格的哲学逻辑训练,对情爱这事,有着清晰的认识。
跟人亲嘴的时候总不能含着刀片,可不含刀片,那我还是我吗?不出海,不探秘,我还能做什么?总不能真去找何剪西,学学他那记账收账的本领,以后他慕容大少在外赚钱,我在家里给他理账吧。
然后大少一回家,自己就在嗓子上扎两根针,细声细气地说:“哎呀,恭迎官人回家!官人辛苦啦,要不要来草草人家?”
安静安全的、富贵顶级的慕容府上,似乎只有自己这么一个不稳定因素,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无端想起半月前试图偷偷溜走的时候,慕容清渝站在楼梯的拐角处,背对着自己,和前来送盘尼西林等药品的下属说话。
花窗的光影拉长他穿青衫的潇洒身形。他在交代今晚满汉全席:燕窝莲子扒鸭,鲜蘑菇炒山鸡,蒸五花烧狍肉,腊肉文火萝卜,巧克力葡萄酒,一个素的都没有——是自己昨晚提出的无理要求,力争对标咸丰帝。
他没发现张海盐,张海盐却静静地望着他。
这幕场景,很多年前张海盐兄弟师父俱全时也曾出现过。
可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大概是两个世界的光影太相似,温和的絮语,斜照的夕阳,没来得及吃上的四菜一汤……都给人时空穿梭的错觉。以至于这几天脑海里断续地闪回许多记忆碎片,教人分不清是在马六甲还是在厦门,还是如今、此地,他孑然一身,空空荡荡,一条烂命就是干的如今。
而这种久未相逢的软弱思绪,说不清是留恋过去,还是迷恋他。
张海盐是神人不是神,有时候也会迷茫。
迷茫时盯着慕容清渝的侧脸,一盯就是小半夜。盯久了竟然也觉得,先纵情享受,后续之事看天意,能多处一会儿是一会儿,算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