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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题     阿 ...

  •   阿六扶着江鸢在崖底走了半日,竟在一片竹林深处寻到间茅舍。
      屋主是对采药的老夫妇,见我们满身伤痕,没多问便让进了屋。
      这几日过得倒像偷来的闲逸。
      刚被阿六扶进茅舍时,江鸢身上那件男子衣服已被划破数道口子,沾满泥污与血渍,狼狈得不成样子。老奶奶看在眼里,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捧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出来,布面上还留着淡淡的皂角香。
      “姑娘先换上吧,”她笑得慈和,“是我年轻时穿的,虽朴素,却干净。”
      江鸢接过衣裳,指尖触到粗粝的布料,竟有些恍惚。
      阿六识趣地出去关上了门,江鸢笨拙地脱换,系带时总也系不匀,急得额角冒了细汗。
      过了会,
      “好了?”他轻声问。
      江鸢嗯了一声,他才推开门进来。目光落在江鸢身上时,他明显顿了顿,耳尖倏地红了。江鸢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是不是太丑了?”
      “不,”他慌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紧,“好看。像……像天上的月亮,很干净。”
      江鸢愣了愣,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粗布衣裳。哪里及得上明月?可被他这么一说,倒觉得这靛蓝色里,也透着几分清润。
      有次他给江鸢端药进来,见江鸢对看铜镜打亮。
      江鸢接过药碗,热气模糊了视线,倒没看清他此刻的神情。只听他又轻声补了句:“穿什么都好看的。”
      药味里混着点桂花的甜香,江鸢低头抿了一口,忽然觉得这粗布衣裳穿在身上,竟比从前的锦衣更让人安心。
      只是每次路过水缸,还是忍不住多瞧两眼——想看看在阿六眼里,那“好看”的样子,究竟是何模样。
      可是也时不时想起照夜,不知道江鸢没在身边,她有没好好吃饭。
      可惜就是伤的有点重,还休息了好些日子。
      江鸢躺在竹榻上养伤,阿六便学着老夫妇的样子劈柴、挑水,看起来十分娴熟的样子。
      有时江鸢醒得早,就见他蹲在灶前生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侧脸暖融融的,袖口还沾着没擦净的草木灰。
      “尝尝这个。”他端来碗桂花羹,是用老夫妇给的蜂蜜和晒干的桂花炖的。瓷碗边缘还留着他没擦净的指印,江鸢却没像往常那样打趣他,只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去——甜意漫开时。
      “嗯,好吃”
      瞥见他正盯着江鸢,眼里的光比羹里的桂花还亮,见江鸢望过来,又慌忙低下头去。
      开始几日江鸢也注意着黑衣人会不会是找来,可慢慢的也松懈了。
      晚饭后坐在院角的竹凳上,他会借着月光给江鸢看他新刻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平安”二字。他把木牌塞进江鸢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江鸢的掌心,我们都愣了一下,随即又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沉默里飘着竹香,倒比说什么都更让人心跳。
      江鸢往前凑了半步,气息几乎要扫过他的耳廓:“所以当时到底怎么看出来的?总不能是江鸢喉结不够明显吧?”
      他喉结滚了滚,眼神飘向远处的树影,吞吞吐吐,“可能是我观察的比较细致。”
      “这算什么答案?”江鸢拖长了调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那现在呢?想知道我叫什么吗?”
      他猛地转头,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眉骨生得高,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又密又长,像沾了层碎银。鼻梁挺直,嘴唇是淡粉色的,此刻抿得很紧,带着点被逗弄后的无措。
      “姑…娘若是想告诉我早告诉我了,若是不想告诉我,……”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什么。
      “怎么,生气了”
      江鸢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心跳突然乱了节拍,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凑。他的呼吸顿了半秒,猛地偏过头,耳尖在月光下红得发亮。
      空气里只剩虫鸣,还有江鸢过快的心跳声。江鸢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假装看月亮:“风挺大的,”
      “我小名叫阿鸢,你若愿意,可以叫我阿鸢。”
      他转而望着江鸢,神色严肃的说,“我本是一蓬萍絮,风里来雨里去,在尘世间漫无目的地游荡。无人可依,无处可去,更无力自保。
      而你是檐下安稳的灯,我是檐外飘摇的烛,一阵风过便可能灭了踪迹。你的喜欢该被妥帖安放,不该跟着我这缕孤魂,在风雨里颠沛流离。
      我不配……”
      话没说完,江鸢忽然倾身,唇瓣精准地覆上他的唇。
      他的唇微凉,带着月光的清冽,像含着颗未化的雪粒。江鸢用舌尖轻轻顶开他微颤的牙关,将那些自轻自贱的话语悉数吞进喉咙里。他的呼吸瞬间乱了,鼻腔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被惊到的小兽。
      唇齿相缠间,他睫毛上的碎银抖落下来,沾在江鸢脸颊上。不过片刻,他猛地回过神,双手用力抵在江鸢胸口,将江鸢推开。
      但怕顾忌到江鸢的生伤,力气很小。
      江鸢没有松开,反而伸手扣住他后颈,将这个吻加深了几分。直到他眼眶泛红,气息都带上了湿意,江鸢才缓缓退开,鼻尖还抵着他的。
      “配不配,”我喘着气,指尖摩挲他发烫的耳垂,“得我说了算。”
      这是乌云从天边卷来,悄无声息的漫过月亮。
      接下来几日他似乎都在有意无意的躲着江鸢。
      每次见面也似乎挺尴尬。
      又过了几日。
      一天傍晚,茅舍来了位客人。是个穿月白长衫的女子,背着药篓,眉目清润得像雨后的山茶花。
      “在下云溪,随师父行医路过。”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见江鸢伤重,二话不说便解开药箱,“这箭上淬了点麻药,幸好拔得及时,我给你换帖药吧。”
      她换药时动作极轻,指尖沾着草药的清香。老夫妇说家里的药碾子坏了,她便挽起袖子,坐在石磨前慢慢碾药,月光落在她发梢,连磨盘转动的声响都变得温柔。
      “我师父常说,医人先医心。”她笑着递给阿六一碗安神汤,“这位小哥这几日没合眼吧?喝了这个能睡安稳些。”
      阿六捧着汤碗,只敢低头说“谢谢姑娘”。江鸢看着她打理药草时专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乱世里,竟还有这般干净温暖的人。
      可安稳总像偷来的烛火,风一吹就灭。
      第四日清晨,最不想发生的事还是发生。
      江鸢正靠着窗看阿六在院里晒药草,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云溪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微变,没等我们回答,她已推我们往柴房走,“快躲进去!我来应付。”
      柴房的缝隙里,江鸢看见她挡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几位找错地方了,这里只有我们几个寻常百姓。”黑衣人却没废话,刀光一闪便朝她劈去。江鸢听见阿六在身旁倒吸一口冷气,想冲出去却被他死死按住。
      云溪竟会些防身术,避开了第一刀,还想将老夫妇护在身后。
      可黑衣人太多,她肩上很快中了一刀,月白的长衫瞬间染成血色。
      她却忍着痛,将药篓朝为首的黑衣人砸去,药草撒了一地,混着她的血。
      “快跑……”她最后望向柴房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随后便倒了下去。

      黑衣人在院里翻了翻,没找到人。等声音消失了,江鸢和阿六走出柴房,云溪的手还保持着护着药篓的姿势,脸上那两个梨涡再也不会染上笑意了。老夫妇蹲在地上抹泪,阿六捡起她落在地上的药锄,木柄上还留着她的体温。
      江鸢望着那片被血染红的药草,忽然想起她碾药时的月光。原来温柔的人,也会碎得这么轻易。
      我们埋了云溪,就在那片她碾过药草的月光底下。老夫妇颤巍巍地往坟头撒了把新采的艾草。
      说这样蚊虫就不会扰她了。
      阿六没说话,只是把那把沾过血的药锄擦得锃亮,立在坟前,像块沉默的碑。
      夜里江鸢又梦见云溪的梨涡,梦里她还在笑,说这草药要晒足七日才有效。惊醒时见阿六正蹲在灶前,手里捏着那枚刻着“平安”的木牌,火苗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像在发抖。
      过了几日,江鸢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又有几个人来找云溪姑娘,说武当派宗主请她去疗伤。
      这是个好机会。
      于是江鸢就冒充云溪,前往回武当的路程。
      江鸢望着窗外的竹林,风穿叶隙时发出呜咽似的响,倒像是云溪最后那句没说完的“快跑”。老夫妇已经收拾好了包袱,里面裹着些干粮和草药,老太太塞给江鸢个布包,打开看是半罐桂花蜜,正是阿六炖羹时用的那罐。“路上带着,”她抹着泪,“甜的,能压惊。”
      天未亮时我们离开了茅舍。阿六背着老夫妇,江鸢走在最后,回头望时见那间竹屋隐在晨雾里,像粒随时会化的雪。坟前的药锄在微光里泛着冷光,倒让江鸢想起云溪中刀时溅在草叶上的血,红得刺眼。
      江鸢摸出那半罐桂花蜜,罐子被体温焐得温热。忽然想起云溪倒下去时,药篓里滚出的几粒种子,是她前日说要试种的新草药。那时血珠落在种子上,像给它们浇了第一捧水。
      阿六握紧了手里的木牌。指腹在“平安”二字上反复摩挲,那两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倒像是被泪水泡软了边角。
      我们沿着云溪采药时踩出的小径往深处走。她留下的药篓还在阿六背上,里面的草药被血浸过,却没腐烂,反倒透着种奇异的香。老夫妇说这是药魂,好草药都护主。江鸢却觉得,许是云溪还在跟着我们,就像她没说完的那句话,顺着风,绕着竹,寸步不离。
      :江鸢忽然意识到系统已经很久没也出现过了。
      这个系统就是这样,奇怪的很。
      走到第三日,阿六在溪边洗手时,忽然从水里捞出个东西。是枚银簪,簪头雕着朵山茶花,正是云溪插在发间的那支,想来是那日混战中掉的。他把簪子递给江鸢,指尖还在抖:“你收着,留个念想”
      江鸢会记住这个仇的。
      江鸢捏着簪子,冰凉的银器贴着掌心,倒比那日他触到江鸢掌心时更烫。山风吹过,溪边的芦苇沙沙作响,恍惚间竟像是她碾药时的石磨声。
      夜里宿在山洞,阿六用石块搭了灶,竟又炖了碗桂花羹。蜜放得多了,甜得发齁,江鸢却没像上次那样慢慢咽,一口气喝了大半。他看着江鸢笑,眼里的光又亮起来,只是笑着笑着,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倒像是有泪落进了剩下的羹里。
      “等这事了了,”他低声说,“我就来这山里种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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