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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我憔悴,你替我明媚   她转过 ...

  •   她转过身,朝城墙下走。照夜跟在脚边,尾巴摇得像风车。

      “你去哪?”长公主问。
      “回山寨。”江鸢说。
      长公主站在城墙上,撑着伞,看着那道背影走远。白色的伞面上,梅花被雨打湿了,洇成一团一团的墨晕,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枝,哪里是雨,哪里是泪。根本就没有区别。
      从前江鸢帮她可能是为了寻找真相。再后来真相被找到,帮她也是权衡利弊的选择,现在她自由了。

      她走向皇位的路上有两个重要的人,而她们两人都离她而去了。

      她站了很久。

      雨停了。

      她把伞收了,走下城墙。

      皇城很大,路很长。

      江鸢回山寨是因为萧彻给她的是一封信。

      信上说阿六死前给萧彻写过一封信。

      “王爷,我背叛了您一次,但我不后悔。她值得。”
      萧彻说信在他看完后就烧了。
      信封里还有一块碎布,上面用血写着一个字:“鸢”。阿六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江鸢到了山寨。
      寨墙还在,比走的时候高了一截,是新砌的。寨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栖云寨”。不是她起的名字。大概是赵虎起的。
      院子里没有人。晒谷场上晒着粟米,金黄色的,铺了一地。几只鸡在粟米边上啄食,看见她进来,咯咯叫着跑了。照夜从她脚边窜出去,追着那几只鸡,把鸡追得满院子飞。

      “照夜!”她喊了一声。照夜不听,还在追。鸡飞到了墙头上,照夜站在墙根下,仰着头,尾巴摇得像风车。

      江鸢回到山寨阿六住过的那间木屋里,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封信。信上写着:“阿鸢,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不是好人,我做过很多错事。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做对了一件事’的人。别来找我,去找真相。我这种人,不值得你回头。”

      江鸢站在阿六的坟前。

      她把那块碎布埋在坟前。

      她看着远处的山,山那边是庄稼地,庄稼地那边是新修的寨墙。照夜从坡下跑上来,嘴里叼着一只野兔,尾巴摇得像风车。

      两年后,孝景王爷死了。
      民间都叫傻子王爷死了。

      皇城,御书房。

      长公主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成堆的奏折。她已经批了一整天了,朱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是自然病死的,帛书早已经被萧彻烧了,现在陛下,您也安心了。”说话的人穿着一件暗蓝色的袍子,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鞘上镶着一块白玉,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

      没人知道萧彻最后去了哪里,可能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也可能是浪迹天涯的游子……

      一天
      当系统响起的时候,江鸢正坐在阿六的坟前。

      夕阳把整片山坡染成了暗红色,照夜的黄毛被镀了一层金,它趴在坟边,啃着骨头,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

      【叮——现实已解锁。】

      江鸢的手顿住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久到她以为系统早就消失了,久到她以为那只是她逃亡路上的一场幻觉。

      “系统?”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依旧没有回应。

      她闭上眼。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画面——不是这个世界里的画面。是另一个世界的。高楼,车流,白色的房间,刺鼻的消毒水味。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躺在床上,很瘦,瘦得像一把干柴,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的管子从床头的瓶子里垂下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脸色苍白。她的嘴唇在动,说话的声音很小。

      她在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江鸢睁开眼,夕阳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那些画面不是系统给她的,是她自己的——是她埋在自己意识最深处的、最不愿想起的东西。

      她想起了一切。

      她叫沈鸢。

      二十六岁,渐冻症患者。

      她在二十一岁那年确诊,医生说她的肌肉会逐渐萎缩,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腿,然后是呼吸。她还有五年。五年后,她会变成一个困在躯壳里的灵魂,意识清醒,但身体不听使唤。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呼吸。

      她不信命。她从来不信。

      确诊后的第二年,她在一篇学术论文上看到了一个名字——林未晞。二十六岁,同是渐冻症患者,AI伦理与意识上传领域的天才。两个命数已定的女人,在一家医院的走廊里第一次见面。林未晞坐在轮椅上,手指已经不太灵活了,但她笑得很灿烂,像冬天里开的第一朵梅花。她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从治疗方案的副作用聊到基因编辑的伦理边界,从渐冻症的研究进展聊到人类意识的本质。最后,林未晞说了一句话:“我们的身体不行了,但我们的脑子还可以。”

      “什么意思?”

      “我在开发一个系统。不是游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意识上传,全息沉浸,感官模拟。在那个世界里,你可以跑,可以跳,可以拿起一把刀,可以在沙漠里走几十里。你不再是沈鸢,你是任何人。”

      林未晞看着她。

      “我需要一个志愿者。你来吗?”

      沈鸢看着她,看了很久。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像一只巨大的蜂在头顶盘旋。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混着药味和死亡的气息,但林未晞身上的气味不一样——她身上有阳光的味道,像被子晒过之后的那种暖烘烘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味道。

      “来。”她说。

      她是第一个。

      第一个进入那个世界的人。也是最后一个。因为在那之后,林未晞就死了。不是死于渐冻症,是死于心梗。在她完成了系统的最后一次调试、确认沈鸢的意识可以安全上传之后的那天夜里,她趴在电脑前,心脏停止了跳动。她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电脑屏幕上还亮着一行代码——最后一行,还没有敲完。沈鸢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体还在维持生命体征,但医生说她撑不了多久了。她的肌肉已经萎缩到了极限,呼吸越来越浅,心跳越来越慢。她的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走进了那个世界,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江鸢睁开眼。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照在照夜的黄毛上,像一层薄薄的霜。照夜不知什么时候啃完了野兔,正趴在她脚边舔爪子,舔得专心致志,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

      她伸出手,摸了摸照夜的脑袋。毛很糙,但很暖。温度从指尖传上来,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心脏。是真的。这个世界是真的。不是代码,不是数据,不是她曾经以为的“游戏”。它是林未晞送给她的礼物。一整个世界,换她五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远处,山寨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孩子们的笑声从寨墙那边传过来,脆生生的,像铃铛,像她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某种声音。

      照夜站起来,抖了抖毛,仰头看着她。

      “走。”她说,“回家了。”

      照夜跑在前面,尾巴摇得像风车。

      后来的事,是“全知”之后的事。

      江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全知。也许是系统在解锁记忆的同时,也解锁了她作为“创造者”之一的权限——她可以看到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可以看到每一个角色的“命运线”,可以看到那些她曾经以为是自己选择的事,其实都是被设计好的。

      太后必须死。长公主必须登基。萧彻必须走。阿六必须死。

      不,阿六不是必须死的。阿六的死是一个意外——是系统在意识上传过程中出现的一次错误,是她濒死时的一缕意识分裂出去,在系统的底层代码里投射出的一个幻影。那个幻影太真实了,真实到她以为他是真实的人,真实到她爱上了他,真实到他为她死了。

      但他是真的。系统说——“幻影也是真实的。你的心痛是真的,你的眼泪是真的,这就够了。”

      林未晞在系统的核心代码里留下了一段话。不是给她看的,是给任何一个走进这个世界的人看的。那段话嵌在最深的底层里,需要用她的管理员权限才能调出来。

      江鸢调出来了。

      “你好。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既然你能看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真相。这个系统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不知道你在现实世界中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一定很苦。所以我想给你一个地方,一个你可以重新活一次的地方。在这个世界里,你可以是任何人。你可以跑,可以跳,可以拿起一把刀,可以在沙漠里走几十里。你可以哭,可以笑,可以爱一个人,可以恨一个人,可以为了一个人去死。你可以做所有你在现实世界中做不到的事。这就是我送给你的自由。不必感谢我。我只是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人,值得拥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江鸢把那句话读了七遍,然后在心里默默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她闭上眼睛,很久没有睁开。照夜趴在她脚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她的手。

      她没有哭。

      她后来见过林未晞。不是在现实世界中——现实世界中的林未晞已经死了三年了。是在系统的核心层里,在一个只有管理员权限才能进入的虚拟空间里。林未晞坐在一把轮椅上,穿着病号服,头发很乱,脸色很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沙漠里的星空。

      “你来了。”她说,声音不大,像隔着一堵墙传过来的。

      江鸢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过很多次这一刻——想过要问她为什么选自己,想过要问她后不后悔,想过要问她有没有想过自己。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林未晞苍白的脸和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了。

      “我来了。”她说。

      林未晞笑了。那笑容很短,很真,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怎么样,这个世界还好吗?”

      江鸢想了想。

      “挺好的。”她说,“就是太苦了。”

      林未晞的笑容更深了。

      “苦才真实啊。”她说,“不苦的世界,有什么好活的?”

      江鸢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也做一个?”她问,“一个属于你的世界。”

      林未晞想了想。

      “我做了一个。”她说,“但我的世界里没有人。”

      “为什么?”

      “因为我想等一个人。”林未晞看着她,“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她来了,我的世界就完整了。”

      江鸢没有说话。

      林未晞伸出手。那只手很瘦,青筋凸起,指尖发紫。她把手指张开,停在半空中。江鸢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它。掌心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石头,但凉意从指尖传上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那种不是被填补的填满,是被理解的填满。

      “沈鸢。”林未晞叫她的名字。

      “嗯。”

      “你恨我吗?恨我把你关在这里。”

      江鸢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选的。”她说,“每一个选择,都是我自己做的。在沙漠里背着他走几十里,是我选的。救那些孩子,是我选的。去京城,是我选的。帮长公主,是我选的。回山寨,是我选的。”

      她看着林未晞的眼睛。

      “你没有替我选任何事。你只是给了我一个可以选的地方。”

      林未晞的眼眶红了。

      “那你后悔吗?”她问。

      江鸢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我永远不会为我做出的决定而后悔。”

      她松开林未晞的手,退了一步。

      “我要走了。”她说,“外面还有人等我。”

      林未晞点了点头。

      “去吧。”

      江鸢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未晞。”

      “嗯。”

      “谢谢你。”

      林未晞没有说话。

      江鸢走出了那个虚拟空间。身后,林未晞坐在轮椅上,看着她走远。她的嘴角挂着那丝笑意,像一尊玉观音,低眉垂目。

      江鸢回到山寨。夕阳正好,照在寨墙上,把那些新砌的石头照得发亮。照夜从坡下跑上来,嘴里叼着一只野兔,尾巴摇得像风车。

      她蹲下来,接过野兔,摸了摸照夜的脑袋。

      “走吧。”她说,“回家。”

      她走进寨门。院子里,赵虎在磨刀,老村长在晒太阳。他们看见她,笑了。那些笑容很普通,普通得像每一天都会有的笑容。但江鸢觉得,那些笑容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比玉玺珍贵,比皇位珍贵,比整个天下都珍贵。

      她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她第一次睁开眼看见这个世界时一样,蓝得像林未晞最后敲下的那行代码一样,蓝得像一个句号。不是结束的句号,是圆满的句号。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短,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话。

      “我永远不会为我做出的决定而后悔。”

      风吹过来,带着炊烟的气味和桂花的香气。照夜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闭上眼睛,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

      她摸了摸它的脑袋。

      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我想好了,我要回去完成林未晞未完成的课题。”

      我寡淡,所以赋予你张扬,我阴暗,所以赋予你阳光。我软弱,所以赋予你坚韧。
      我们拥有同样的灵魂内核。自然不困于高尚的荆棘,不必登上神坛,不必美化我们的言行,认清自己,而后尽情狂欢。
      我永远不会为我做出的决定而后悔,弱者才会试图改变他人欲望,以求他人不要伤害自己,强者本不该如此。你要的是这些权利,我要的是那些你们在手心里的权利。废物才靠脑子。
      你说尊言,我从不避讳自己的出身,可我拾起尊严的方式,不是伤害一位无辜的小姐,而是成为传奇。我笔下精彩绝艳的你其实是理想中的我。我憔悴,你替我明媚。你准备好了吗?让我们一起书写属于我们的传奇。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我憔悴,你替我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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