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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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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绝望之外的希望,我信努力之后的可能,我信生命之上的意义。
只要不放弃,四面八方都是前方。
你觉得面前只有一堵墙,其实未必。低头有路,侧身有缝隙,也可以选择翻越、掘地前行。
前人没有走过的道路未必行不通,看似四面楚歌,换一个方向就是出路。”
我是林未晞。
我是在一个下午听到这句话的。那时候我坐在轮椅上,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屏幕上的字要打很久才能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在看鲁豫、蔡磊老师的《慢谈》,蔡磊用眼控仪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速度很慢,慢得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掉。
他说:“我信绝望之外的希望,我信努力之后的可能,我信生命之上的意义。”
他把那句话打完了。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头。他只是看着,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年、终于想明白了的事。
我关掉了视频,坐着。轮椅的扶手硌着我的肘关节,凉凉的。窗外有鸟在叫,声音很细,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我在想,他说的那些话,我也想过。但我想的方式不一样。我想的是——如果生命已经注定了结局,那过程还有什么意义?
后来我知道了答案。
是在我开发“江湖·梦”系统的时候。那时候我已经不太能走路了,每天靠护工把我从床上搬到轮椅上,从轮椅搬到电脑前。我的手指只剩下两根还能动——食指和中指,勉强能敲键盘。我每天花十六个小时坐在电脑前,一行一行地写代码,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地调试。护工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她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累。因为我在做一件让我觉得“有意义”的事。
那时候我认识了沈鸢——她后来改名叫江鸢。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的走廊里。她坐在长椅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露出细瘦的脖颈和凸出的锁骨。她的手指已经有些变形了,但她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一个在上课的小学生。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窗玻璃上结的一层薄霜,太阳一照就化。
“你是林未晞?”她问。
“是。”
“我看了你的论文。”她说,“关于意识上传的伦理边界。我觉得你说得对。”
“哪一句?”
“你说,如果身体不是自由的了,那意识应该自由。”
我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很白,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医生宣判了死刑的人。
“你想试试吗?”我问。
“试什么?”
“试一下意识自由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一样——深了一些,像冰面裂开了一条缝,下面有水流过。
“好。”她说。
那时候我没有告诉她,我已经试过了。我早在三年前就做了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世界——一个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能进去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的身体是完整的。我能跑,能跳,能爬上最高的山,能游过最深的河。我在那个世界里生活了三年,每天夜里等我睡着了,我的意识就进入那个世界,跑一整夜,跳到天亮。没有人知道。护工不知道,医生不知道,连我母亲也不知道。那是我的秘密。
但我发现,那个世界缺了点什么。它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口井,井水很清,没有波澜,没有风,没有落叶,什么都没有。我活在那个世界里,却感觉自己像活在玻璃罩子里。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碰不到。
后来我明白了——缺的是人。缺一个能和我一样、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的人。所以我找到了沈鸢。不是偶然,是我去找她的。我翻遍了所有渐冻症患者的资料,看了几百份病历,最终在医院走廊里选中了她。不是因为她聪明,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在病历上写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觉得多余的话——“如果可以,我想去一个能跑的地方。”
我看了那句话很久。然后我合上病历,推着轮椅去了那条走廊。
她坐在长椅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露出细瘦的脖颈和凸出的锁骨。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窗玻璃上结的一层薄霜。太阳一照就化。
“你是林未晞?”她问。
“是。”
“我看了你的论文。”
我说:“你觉得我说得对?”
她看着我的眼睛。
“如果身体不是自由的了,那意识应该自由。”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像一只巨大的蜂在头顶盘旋。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混着药味和死亡的气息。
“你想试试吗?”我问。
“试什么?”
“试一下意识自由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一样——深了一些,像冰面裂开了一条缝,下面有水流过。
“好。”她说。
我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偷偷试过“意识自由”了。不是通过我的系统,是另一种方式——她在病历上写那句话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个世界。一个小小的世界,只有一亩田、一棵树、一条狗。她在那个世界里坐了很久,想象自己站起来、走两步、摸到树叶的触感。她不敢想太多,怕想多了就回不来了。所以她给自己留了一句话——“如果可以,我想去一个能跑的地方。”
那是一句求救。写在一份病历的空白处,夹在医生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角落里。但被我翻到了。我翻到了。我推着轮椅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坐在她旁边,问她:“你想试试吗?”
她说不后悔。每一个选择都是她自己做的。在沙漠里背着他走几十里,是她选的。救那些孩子,是她选的。去京城,是她选的。帮长公主,是她选的。回山寨,是她选的。她说那些选择都是她的,不是我替她做的。
“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可以选的地方。”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困在躯壳里的人。
“林未晞,”她说,“谢谢你。”
我没有说话。
她走了。走回了她的山寨。她的狗在等她,她的家人在等她,她选择的生活在等她。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很瘦,但很直,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风从窗外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桂花香。
我忽然觉得,这世界挺好的。值得活一活。值得死一死。值得在死之前,做一件让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
蔡磊说过:“只要不放弃,四面八方都是前方。你觉得面前只有一堵墙,其实未必。低头有路,侧身有缝隙,也可以选择翻越、掘地前行。前人没有走过的道路未必行不通,看似四面楚歌,换一个方向就是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