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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行且,你以为我这条命还是我的吗? 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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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行且醒了。
江鸢正蹲在炉子前熬粥,听见床上传来动静,回头一看——他睁着眼睛,正看着江鸢,吓了她一跳。
“醒了?”她端着粥走了过去。
行且看见江鸢看见自己了,转眼看向桌子上的水。
江鸢把水壶递过去。他接过去灌了几口。
“咳咳咳……”
“……”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靠回枕头上,看着江鸢。
“你背我回来的?”
“三天。”
“你一直在这儿?”
“嗯。”
“走了多远?”
她把粥碗放在床头,自己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把照夜捞到膝盖上,撸了撸他的毛,照夜这几天憋坏了,好不容易江鸢能闲下来,它不想离开江鸢,可这地又只有这么大,没地方跑,它就在客栈走廊里来回溜达,把地板磨得锃亮。
“不知道。一夜。”
行且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没说什么,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
“秃鹫的人头?”
“送走了。沙狐拿到了,星盘也送过来了。”
行且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接下来去哪?”
江鸢沉默了一下。
“京城。”
行且的手在被子上微微攥紧。
“有人来找过我。”江鸢把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拿出来,放在床头,“送信的没留名,只说了一句话。”
行且拿起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长公主在找你。”
他看了很久,把信折起来,还给江鸢。
“萧惊鸿。”
“你认识她?”
“不熟”
江鸢松开手,将照夜放在地板上,照夜安分地趴在地上。
下一秒,她往前倾身,骤然靠近行且。
两人距离陡然拉近,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声音轻淡却带着几分逼视:“哦,不熟?”
行且指尖微顿,避开她直勾勾的视线,喉间轻滚了一下,找了个说辞:“以前在京城住过一段时日。”
“萧惊鸿是当朝长公主,权倾朝野,京中无人不知。”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听过名号,算不上认识。”
“是吗。”江鸢盯着他的脸,看他眉眼间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半晌没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收回了目光。
“她说什么?”行且说。
“结盟。”江鸢抬起头看着他,“她帮我找到傀阴绝,查明真相。我帮她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没说。”
行且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脸色照得几乎透明。
“你不答应。”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鸢没有回答。
“江鸢。”行且的声音沉了下来,“萧惊鸿不是好人。”
“长公主施粥为民,心怀天下,你怎么这么肯定她不是好人?”
“我听说的,江鸢,有些事很复杂,不能光看表面的”
“我没答应。”江鸢打断他,“也没拒绝。”
行且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在犹豫什么?”
江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那条灰扑扑的土路,有赶着驴车的商贩经过,驴叫了一声,把照夜吓了一跳。
“我在想,”她说,“我有什么资格拒绝。”
行且没有说话。
“我爹死了,我娘死了,阿六死了。山寨没了,夜枭在追我,太后在找我,长公主也要找我。”她转过身看着他,“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和一张不知道真假的地图。你说我拿什么拒绝?”
“拿命。”行且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她萧惊鸿的。”
江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也很苦。
“行且,你以为我这条命还是我的吗?”
行且没有说话。
“从我娘死的那天起,”江鸢的声音轻了下来,“这条命就不是我的了。是债。我得还。”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照夜趴在床脚,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爪子里。
“你什么时候见她?”行且终于开口。
“今天下午。镇外三里,土地庙。”
“我跟你去。”
“你起得来吗?”
行且撑着床沿坐起来,脸色不好看,他把被子掀开,两只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
“起得来。”他说。
江鸢看着他,没有阻止。
下午,他们去了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供着一尊缺了半个脑袋的土地爷。供桌上落满了灰,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在风里晃来晃去。
长公主的人已经在了。三个,都是女人,穿着素色短褐,腰间别着短刀,站在庙门口,像三根钉子。她们看见行且,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江姑娘。”为首的那个女人开口,三十来岁,圆脸,眉眼温和,但江鸢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有厚厚的茧,“长公主让属下转告:结盟之事,全凭姑娘心意。若姑娘答应,长公主会在京城恭候。若不答应,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
江鸢看着她的手指,又看了看她的脸。
“我要是不答应呢?你们就这么走了?”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长公主说,强扭的瓜不甜。但她又说——甜不甜,要啃一口才知道。”
行且站在江鸢身后,手按在腰间。
江鸢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她说。
行且的手顿了一下。
女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长公主说,姑娘看了这封信,自会明白。”
江鸢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你我不是同道,是同病。”
江鸢看着那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我需要做什么?”
“长公主说,等姑娘找到蜃楼城,拿到傀阴绝,自然会知道。”
“那她帮我什么?”
“人手,物资,情报。”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比凤二娘给的那块小一些,上面刻着一个“萧”字,“姑娘拿着这个,长公主的人在西北任姑娘调遣。”
江鸢接过铜牌,掂了掂,沉甸甸的。
“回去吧。”她说。
女人带着另外两人离开,消失在土路尽头。
江鸢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手里的铜牌捏得很紧。
行且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刚才说‘我答应’的时候,手在抖。”
江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
江鸢把铜牌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因为她说得对。”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行且,“你我不是同道,是同病。同病相怜的人,就算不信任,也能利用。”
行且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长公主的人说话算话,第二天就送来了伤药和食物。药是好药,敷上去伤口愈合得很快。食物也比客栈的伙食好得多,有肉有菜,还有一壶据说从江南运来的黄酒。
行且不喝黄酒。他把酒坛子推到一边,说:“萧……长公主的东西,喝了不踏实。”
江鸢也没喝。她把酒给了照夜,照夜闻了闻,打了个喷嚏,也不喝。
“你看,”行且说,“连狗都不喝。”
江鸢没理他。
第六天,行且好多了,他在院子里练了一趟刀,动作慢了很多,但一招一式还是那个味道——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长公主的精锐小队在第七天到达。
一共十二个人,领头的是那个圆脸女人,叫沈七。沈七手下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到三十出头,看着普普通通,但江鸢注意到他们的一个共同点——走路没有声音。
“长公主特意挑的。”沈七说,“都是孤儿,没有牵挂,执行任务不会拖泥带水。”
行且靠在客栈门口,看着这十二个人,面无表情。
“多少人死在她手里?”他忽然问。
沈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问你,这十二个人之前的那一批,多少人死了?”
沈七沉默了一会儿。
“七个。”她说,“但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长公主从来不强迫任何人。”
“不强迫。”行且冷笑了一声,“她只是让你们觉得,你们欠她的。”
沈七没有反驳。她看着行且,目光平静。
江鸢站在他们中间,看了看沈七,又看了看行且。
“够了。”她说,“人是我答应的,事是我要做的。你们要吵,等我死了再吵。”
沈七低下头,退到一边。行且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转身回了客栈。
当天晚上,行且敲开了江鸢的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短刀——不是原来那把,是沈七带来的。刀鞘是黑色的,刀柄缠着旧布条,看着不起眼,但抽出来刀刃泛着冷光。
“拿着。”他把刀递过来。
江鸢没有接。
“我有。”
“你那把太短。”行且把刀塞进她手里,“沙狐的刀是杀人的刀,但只适合近身。这把远一点也能用。”
江鸢低头看着那把刀,抽出刀刃,在灯下转了转。刀刃上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长安”。
“长安?”她抬头看行且。
行且没有解释。
“你留着用。”他说,“我不用了。”
“为什么?”
行且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你背着我走一夜。”
江鸢握着那把刀,没有说话。行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
沈七骑马走在前面探路,其他人分两批,一批在前一批在后,把江鸢和行且护在中间。江鸢骑马,行且也骑马——他的伤好了大半,但左臂还不能用力,缰绳用右手牵着,左手垂在身侧,姿势别扭得很。
照夜被江鸢搂在怀里,东张西望,兴奋得很。它这几天在小镇上憋坏了,终于能跑了,恨不得从马上跳下去撒欢。江鸢按着它的脑袋,不让它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的镇子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眼前是一片灰黄色的戈壁,远处是连绵的沙丘,天很低,云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七从前面策马回来,侧身跟江鸢并排。
“江姑娘,前面有个驿站,要不要歇一下?”
“不歇。”江鸢说,“天黑之前多走点。”
沈七点了点头,策马往前去了。
行且从后面跟上来,与她并排。
“她在试你。”他说。
“试我什么?”
“试你是不是听她的。”行且的声音压得很低,“萧惊鸿派来的人,不会真心听你调遣。她们听的是萧惊鸿。你的命令,要先经过她们的手,传回去,再传回来。”
江鸢握着缰绳,看着前面。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我缺人手。”江鸢打断他,“我需要人去沙漠里送死。她们愿意去,我管她们听谁的。”
行且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快黑了。沈七在前面找到一个废弃的烽火台,四面有墙,能挡风。队伍停下来,生火做饭。沈七的人很熟练,有人搭帐篷,有人捡柴火,有人烧水。一顿饭的功夫,营地就搭好了。
江鸢坐在火堆旁边,啃着一块干粮。照夜趴在她脚边,啃着一块骨头——沈七给它带的。
行且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也拿着一块干粮。
“明天就进沙漠了。”他说。
“嗯。”
“星盘带了吗?”
“带了。”
“地图呢?”
“也带了。”
行且沉默了一会儿。
“东西都在,人也在。”他看着火堆,“就差最后一步了。”
江鸢把干粮掰了一半,递给照夜。照夜叼过去,嚼得嘎嘣响。
“行且。”
“嗯。”
“你为什么留下来?”
行且看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那些棱角照得很清楚。
“我说了,我不是信她。”
“那你是信我?”
行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江鸢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
照夜吃完了东西,仰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他是信我。”江鸢低头跟照夜说,“但他不敢说。”
照夜歪着脑袋看她,像是在问:为什么不敢?
江鸢摸了摸它的头,没有说话。
半夜的时候,江鸢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她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短刀,刀不在——她别在腰上了。她坐起来,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把帐内的东西照得影影绰绰。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江鸢听出来了——是沈七和另一个人。
“……长公主那边传了话,东西务必拿到手,至于旁人……只需按计划牵制,切勿节外生枝。”
“我心里有数。”沈七的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只是眼下有旁人在侧,行事需得谨慎,不能露了半点破绽。”
“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随行之人,何须如此小心翼翼?咱们直接动手便是……”
“休得胡言!”沈七的语气骤然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厉色打断对方,“要是坏了长公主的大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话音落下,那人声顿时噤声,再不敢多言一句
脚步声远去,帐篷外面安静下来。
江鸢坐在黑暗中,握着短刀,一动不动。
照夜醒了,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腕。她摸了摸它的头,让它别出声。
天没亮,她就起来了。
走出帐篷的时候,行且已经坐在火堆旁边了。火快灭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余烬,他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星溅起来,又灭了。
“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
“还信她们?”
江鸢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堆余烬。
“不是信她们。”她说,“是信我自己。”
行且看了她一眼,把树枝扔进火里。
“那信我吗?”
江鸢转过头看着他。晨光还没照到他脸上,但他的眼睛很亮。
“信。”
行且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江鸢觉得他想笑。
“那就够了。”他说。
队伍在晨光中出发,朝沙漠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沈七从前面策马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江姑娘,有人昨晚塞在驿站的。”
江鸢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小心长公主,她比夜枭更危险。”
没有落款,没有标记。
江鸢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谁写的?”行且问。
“不知道。”江鸢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但他说得对。”
行且看着她,没有问是谁。他策马往前,走在队伍最前面。
江鸢跟上去,照夜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看着前面一望无际的沙漠。
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她把照夜按回怀里,拉紧了缰绳。
马打了个响鼻,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