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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地狱她已经待过了 身 ...


  •   身后的寨子里,火把还在烧,马贼的尸体横在地上,血渗进沙子里,很快就看不见了。风从沙漠里吹过来,带着沙子和血腥味,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一步,歇一步,歇一步,再走一步。行且的体重越来越沉,她的腿越来越软,视线越来越模糊。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一个镇子。

      很小,一条土路穿镇而过,两边的房子灰扑扑的,有几家铺子开着门。街上的人看见她浑身是血、背着一个人,都远远地躲开了。

      她敲开了一家客栈的门。掌柜的看见她,吓得往后一缩。

      “开间房。”江鸢说。

      掌柜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背上的人,犹豫了一下,接过她扔过来的银子,把他们带上了楼。

      她把行且放在床上,把他的衣服解开,检查伤口。左肩上的刀伤很深,但没伤到骨头;后背还有几道伤口,是之前打斗时留下的,有些已经开始发炎了。她用客栈找来的热水和布条给他清洗伤口,把随身带的药粉撒上去,用布条缠紧。

      他一直没有醒。

      江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的脸。脸色还是白,但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照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钻出来,跳上椅子,趴在她腿上,用脑袋蹭她的手。
      照夜很听话,绝不添乱,也会时时跟上。

      “他会不会死?”江鸢低头问照夜。

      照夜“呜”了一声,没有回答。

      江鸢把脸埋在照夜的毛里,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被照夜的毛吸得干干净净。

      镇子很小,小到没有名字。

      江鸢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行且还没醒。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伤口发炎了。她把药粉又撒了一遍,去楼下找掌柜借厨房熬了一碗粥,端上来,撬开他的嘴,一勺一勺灌进去。他咽得很慢,有些粥从嘴角流出来,她用布擦掉,继续喂。

      喂完粥,她站在窗前往外看。

      镇子虽小,但今天格外热闹。街口搭了一个粥棚,棚子下面支着几口大锅,热气腾腾。有人在排队领粥,多是老人和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粥棚旁边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手里拿着名册,一边登记一边发粥。

      江鸢下楼,走到粥棚旁边。管事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青色棉袍,戴着方巾,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看见江鸢,微笑着点了点头。

      “姑娘,要粥吗?”

      “这是谁设的粥棚?”

      “长公主。”管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长公主殿下心系百姓,特派我等来此赈济。”

      “长公主?”江鸢皱了皱眉。她听过这个名号——当朝皇帝的长姐,萧惊鸿。据说她手握实权,在朝中说一不二。

      “是。”管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告示,递给江鸢,“长公主殿下不仅在此设粥棚,在凉州、甘州、肃州等地都设了。今年大旱,百姓颗粒无收,若不是长公主开恩,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江鸢接过告示看了看。上面写着赈济的规模和范围,措辞恳切,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爱民如子”的姿态。落款处盖着长公主的印——一只展翅的凤凰。

      她把告示还给管事,道了谢,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

      粥棚前的人越来越多,有拄着拐杖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光着脚的小孩子。他们端着碗,蹲在路边喝粥,有的喝得太快,烫得直咧嘴,但脸上是笑的。一个小女孩喝完了粥,舔着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管事的看见了,又给她添了一勺,她捧着碗,说了声“谢谢大人”,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江鸢看着那个小女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一幕,和千里之外的京城,发生在同一天。

      ---

      京城,城门口。

      长公主萧惊鸿今日没有上朝。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站在城门口的粥棚旁边,亲自给灾民施粥。

      百姓排着长队,一眼望不到头。有人认出了她,跪下来磕头,喊“长公主千岁”。她弯下腰,亲手把人扶起来,把粥碗递到对方手里,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天冷了,多喝些,暖暖身子。”

      她的笑容很真,真到连她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演出来的。

      也许从五岁那年开始,她就已经分不清了。

      “殿下。”一个幕僚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那三个言官,已经处置了。”

      萧惊鸿舀粥的手没有停。

      “处置干净了?”

      “干净了。”幕僚的声音很低,“对外称是暴病而亡。”

      “暴病……”萧惊鸿把粥碗递给面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微笑着说了声“慢些喝”,然后直起身,声音低得只有幕僚能听见,“他们确实是暴病——暴的是我的病。”

      幕僚不敢接话。

      萧惊鸿继续舀粥。

      那三个言官,是昨天夜里被带走的。他们是御史台的人,联名上书弹劾长公主“牝鸡司晨、干预朝政、架空天子”。都是长公主的反对势力,奏折写得慷慨激昂,从祖宗家法骂到礼崩乐坏,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三千言。

      萧惊鸿看完奏折,笑了。

      她笑那三个言官不知道,那份奏折在递到她面前之前,已经有人抄了一份送给她了。她笑他们不知道,这封奏折能递到她面前,本身就是她默许的——她想看看,还有谁想跳出来。

      他们跳出来了。

      然后她把他们按了下去。

      不是杀,是“请”。请他们到长公主府喝茶,喝一种很特别的茶。茶是柳太医新配的,无色无味,喝下去不会立刻死,但会慢慢咳嗽,咳三个月,咳到咯血,咳到起不来床,最后“暴病而亡”。

      没有人会怀疑。大旱之年,瘟疫横行,咳死几个人,太正常了。

      粥棚前的长龙还在缓缓移动。萧惊鸿一勺一勺地舀粥,手很稳,笑容很温和。有人跪下来谢恩,她弯下腰扶起来,说“不必如此”。有人领了粥舍不得喝,揣在怀里,说要带回去给孙子。她看见了,又多给了一碗,说“这是给你孙子的”。

      百姓感恩戴德,有人当场哭了,说长公主是活菩萨、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萧惊鸿笑着摇头,说“不敢当”。

      她舀了整整一个上午的粥,手腕酸了,笑容僵了,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能让百姓记住她好的机会。太后在宫里不露面,天子年幼,朝堂上乌烟瘴气,只有她,只有她萧惊鸿,在灾难面前站出来了。

      她要让百姓记住,是谁在饿肚子的时候给了他们一碗粥。

      她也要让太后记住,是谁在百姓心中种下了感恩的种子。

      中午,粥施完了。百姓散去,城门口恢复了往日的冷清。萧惊鸿回到城楼上的临时休息处,摘下手套,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幕僚跟进来了。

      “殿下,西北的密报到了。”

      萧惊鸿接过密报,拆开,看了一遍。

      幕僚垂手站着,“她已经杀了秃鹫,救了一批被拐的孩子。”

      “萧彻呢?”

      “据说重伤,昏迷……然后……”

      萧惊鸿把密报折起来,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继续说。”

      “江鸢背着萧王爷走了几十里沙漠,找到镇上,自己给他治伤。密探说她几天几夜没合眼……可能会醒……主上,下次,一定成功……”

      萧惊鸿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又看了一遍密报。报告上写着江鸢的行动细节——刺杀马贼时的果断,救孩子时的毫不犹豫,背着一个重伤的男人穿越沙漠时的坚韧。没有诉苦,没有求援,没有放弃。

      “有意思。”萧惊鸿说。
      “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的城墙上,士兵在巡逻,旗帜在风里飘。更远处是灰色的天际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她看了近三十年的京城。

      “她像我。”萧惊鸿忽然说。

      幕僚愣了一下,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他没敢接话——长公主说一个女人像她自己,这不知道是夸奖还是别的东西。

      萧惊鸿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真有趣。”

      她把密报扔回桌上,拿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继续盯着她。别惊动,别打扰,让她走。我想看看——她能走多远。”

      幕僚应声退下。

      萧惊鸿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云很淡,风很轻,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如果忽略她眼睛里那些东西,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在午后发呆的女人。

      但她不是。

      她从来不是。

      她想起密报上那句话——“她背着他走了几十里沙漠”。

      萧惊鸿闭上了眼睛。

      她这辈子,没有人会背她走几十里沙漠。她也不会让人背。她是长公主,是这王朝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她不需要任何人背。她可以自己走,走任何路,去任何地方。

      但有时候,在很深的夜里,在月亮很大的时候,她偶尔会想——如果有人愿意背她,哪怕只背一步,她会说什么?

      她想了很久。

      她大概会说:“放我下来。”

      然后那个人会死。

      她睁开眼,看着窗口那盆干枯的花。花已经死了很久了,她没有让人换。她喜欢看它死掉的样子——提醒自己,再好看的东西,也会死。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侍卫,低着头。

      “备马。”她说,“进宫。”

      “殿下,现在?”

      “现在。”

      侍卫应声去了。

      萧惊鸿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哗地掉。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叶。叶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她握紧拳头,叶子碎了,碎片从指缝里漏下去,什么也没剩下。

      她松开手,拍了拍掌心,走了出去。

      城门口,粥棚还没有拆。几个杂役在收拾锅碗,一个老妇人蹲在粥棚旁边,捡地上洒落的米粒,一颗一颗地捡,放进嘴里。

      萧惊鸿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没有停。

      老妇人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跪下来磕头。

      “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惊鸿没有回头。她的马车从城门口驶出去,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片尘土。老妇人跪在尘土里,还在磕头,额头抵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马车里,萧惊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她想起那三个言官。其中一个,临死前说了最后一句话——“萧惊鸿,你会遭报应的。”

      她笑了。

      报应?她已经遭过了。五岁那年,躲在屏风后面,看着母亲死在面前的那天,她的报应就已经来了。从那以后,她什么都不怕了。不怕杀人,不怕下毒,不怕被人骂,不怕死后下地狱。

      地狱她已经待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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