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我带你走 沙漠的 ...
-
沙漠的夜风像刀子,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割在脸上生疼。江鸢趴在沙丘背面,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眼睛盯着前方两百步外的寨子。
寨子不大,黄土夯的墙,墙头上插着火把,火光在风里摇摇晃晃。寨门是木头的,破了好几个洞,从洞里能看见里面的情况——几间土坯房,一个马厩,院子中间堆着一堆货,用油布盖着。十几个马贼散在院子里,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磨刀,有的已经歪在地上睡着了。
秃鹫住在那间最大的土坯房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男一女,猜拳喝酒,时不时传出女人的笑声。
行且趴在她旁边,把沙狐给的地图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
“秃鹫在屋里。外面的马贼分了三拨——前院七个,后院四个,马厩那边两个。瞭望塔上还有一个,但那个人已经睡着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江鸢能听见,“从东边绕过去,翻墙进后院。先解决马厩和瞭望塔上的,再摸前院。”
“孩子在哪?”江鸢问。
行且顿了一下。
“地图上没标。”
江鸢咬了咬嘴唇。
“进去再看。”她说,“按原计划,我解决马厩,你上瞭望塔。前院的七个人,等我们解决完两边再一起动手。”
行且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沙丘背面滑下去,贴着地面往寨子方向摸。沙地很软,踩上去没声音,但每一步都陷进去,走起来比平时费劲得多。江鸢把匕首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往前爬,沙子钻进袖口和领口,磨。
瞭望塔上的马贼确实睡着了,鼾声从上面传下来,像一头病猪在哼哼。行且绕到塔背面,手扣住木桩,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爬上去。江鸢没有看——她知道行且会解决他。
她转向马厩。
马厩里有两个马贼,一个靠在墙上打盹,一个在给马刷毛。刷毛的那个背对着她,嘴里哼着小调,听不出调子,但节奏很欢快。
江鸢猫着腰摸过去,从马厩的矮墙翻进去。马闻到了生人的味道,轻轻喷了一下鼻子,她赶紧蹲下来,手心按在马的鼻梁上。马安静了。
刷毛的马贼哼着小调转了个身,正好和她面对面。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江鸢没有给他喊叫的机会。匕首从他下巴下面捅进去,斜着向上,一刀毙命。马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子软下去,靠在了马槽上。江鸢扶住他的肩膀,慢慢把他放倒,匕首拔出来,血顺着刀刃滴在沙地上,很快就渗下去了。
打盹的那个被惊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同伴倒在地上,张嘴就要喊——江鸢捂住他的嘴,匕首划过他的喉咙。
两个,解决。
她回头看了一眼瞭望塔,行且正从上面滑下来,打了个手势:前院。
他们从马厩绕到前院,贴着土坯房的墙根一步一步往前挪。前院的七个马贼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三个趴在桌上,两个在划拳,两个靠在墙边聊天。火堆烧得很旺,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行且指了指左边四个,又指了指右边三个。江鸢点头。
她猫着腰摸到右边三个马贼的侧面。两个在划拳,一个在旁边看,谁都没注意到黑暗中多了一个人。
划拳的马贼输了,端起酒碗仰头灌。就在他仰头的那一瞬间,江鸢动了。匕首从看客的腰侧捅进去,看客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划拳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行且已经从另一侧扑过来,一刀一个。
前院的七个,三息之间,倒了六个。
第七个——趴在桌上的三个中的一个——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江鸢,嘴张开了。
行且的刀比他的声音快。
刀从马贼的后颈插进去,他张开的嘴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嗬”,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头歪在桌上,不动了。
前院安静了。
江鸢蹲在墙根,大口喘气。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快了,快到肾上腺素还没退下去。
行且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压低声音:“还有秃鹫。”
他们摸到那间最大的土坯房外面。窗纸上的两个人影还在,女人在笑,男人在说话,声音粗犷,带着酒意。
“老大,这次那批货出手,兄弟们能分多少?”
“分什么分?老子要换个大寨子,请更多的兄弟,做更大的买卖!”
“那上次拐的那批崽子呢?”
“什么崽子?”
“就是上次从陇西拐来的那批,十几个呢,关在地窖里的。买家那边催了好几次了,什么时候交货?”
秃鹫沉默了一下。
“不卖了。”
“不卖了?”
“娘的,上次那个买家给的价太低,老子不卖了。留着,养大了当牲口使唤,比卖划算。”
江鸢的手猛地攥紧了匕首。
行且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他在她手心写了三个字:先救人。
他们绕过土坯房,找到了地窖。地窖口在柴房后面,压着一块厚木板,上面堆着干柴。行且把干柴轻轻搬开,掀开木板,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细小的声音——像老鼠,又像婴儿的哭声。
江鸢把火折子吹亮,探进去照了照。
地窖不大,也就两间屋子那么宽,地上铺着干草,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最大的看着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襒褓里,被一个瘦弱的女孩抱在怀里。他们都睁着眼睛,看着地窖口的光,不哭不闹,像一群被吓傻了的小动物。
江鸢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火折子递给行且,自己翻进地窖。脚踩下去的时候,干草下面的泥地是湿的,一股腐臭味涌上来,她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孩子们看见她,本能地往里面缩。抱着婴儿的女孩往后退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她手里的匕首。
“别怕。”江鸢把匕首收起来,蹲下来,声音尽量放轻,“我是来救你们的。”
女孩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话。
江鸢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犹豫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阿瑶。”
“阿瑶,上面有人接应,你带着他们一个一个上去。别怕,我在这里。”
女孩看着她,忽然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干草上,砸在那个婴儿的脸上。
婴儿也哭了。
江鸢把她连人带婴儿一起抱起来,推到地窖口。行且在上面接住,一个一个往外送。孩子们很轻,轻得像纸片,行且一只手就能提一个。
送到第七个的时候,柴房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什么人?!”
江鸢的心猛地一沉。
秃鹫。
行且把最后一个孩子从地窖口提上来,推给江鸢:“你带他们走。”
“你呢?”
“我挡着。”
“你一个人——”
“走!”行且的声音不容置疑。他已经拔出了刀,挡在柴房门口。
江鸢咬了咬牙,抱起那个婴儿,推着阿瑶,带着一群孩子往后院跑。孩子们跑不快,有的跌倒了,爬起来再跑,有的跑了两步就不敢动了,站在原地哭。江鸢一只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拽着阿瑶,嘴里喊着“跟上、都跟上”,嗓子都喊劈了。
身后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行且的闷哼声,秃鹫的骂娘声。
江鸢没有回头。
她把孩子们送到马厩,推开后门,指着外面的黑暗:“顺着这条沟往东跑,一直跑,不要停。天亮之前,不要回头。”
“姐姐你呢?”阿瑶拉着她的衣角。
“我去接他。”
阿瑶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松开手,抱起那个婴儿,带着孩子们钻进了黑暗。
江鸢转身跑回柴房。
行且靠在墙根,左肩上插着一把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整条袖子都湿透了。秃鹫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另一把刀,刀尖抵在行且的喉咙上。
“就剩你一个了?”秃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条子死完了,就剩你这个……”他的目光越过秃鹫的肩膀,看见了江鸢。
“哟,还有个小娘们。”
秃鹫转过身来,刀尖从行且喉咙上移开,指向江鸢。他比江鸢高一个头,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耳划到右嘴角,和沙狐那道疤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沙狐是在右边,他是在左边。
“你就是沙狐派来的?”秃鹫上下打量她,“她倒是会挑人。可惜,挑了个送死的。”
江鸢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抖,但她握紧了匕首。
“江鸢,走。”行且的声音从秃鹫身后传来,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她没有走。
秃鹫动了。
他的刀很快,快到江鸢只来得及侧身,刀锋从她耳边擦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她反手一刀,划向秃鹫的腹部,秃鹫后退一步,刀锋只划破了他的衣服,没有伤到皮肉。
秃鹫笑了:“有点意思。”
他又扑上来。这一次更快,刀光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江鸢挡了三刀,虎口被震得发麻,匕首差点脱手。第四刀劈下来的时候,她没有挡——她蹲了下去,从秃鹫胳膊底下钻过去,匕首捅进了他的大腿。
秃鹫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江鸢拔刀,再捅——
秃鹫的刀横过来,架住了她的匕首。两把刀贴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江鸢的力气不如他,匕首被一点一点压回来,刀尖离她的脸越来越近。
“小娘们,力气不小。”秃鹫咬着牙,脸上的疤扭曲得像一条蜈蚣,“可惜——”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把刀从他胸口穿了出来。
秃鹫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截刀尖,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血。
行且站在他身后,右手握着刀柄,整条左臂垂着,血从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把刀拔出来,秃鹫的身体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行且也倒了下去。
江鸢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他的左肩还在流血,伤口很深,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行且,行且!”江鸢拍了拍他的脸,“别睡!”
行且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孩子……送走了?”
“送走了。你别说话,我带你走。”
“嗯。”他闭上了眼睛。
江鸢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挣扎着站起来。她比他矮半个头,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她差点没撑住。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