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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长公主——萧惊鸿   “没什 ...

  •   “没什么。”行且把斗笠戴上,“我出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

      “不用。”行且已经走到门口,“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门关上了。江鸢站在院子里,抱着照夜,觉得有点不对劲。行且今天早上起来就心事重重的,吃饭的时候筷子拿反了都没发现。她问怎么了,他说没事。

      没事才怪。

      她想了想,把照夜放下,跟李翁说“我出去走走”,不等李翁回答,就推门出去了。

      戏班的马车停在城中最贵的客栈门口。那客栈叫“云来居”,三层楼,门面气派,门口挂着大红灯笼。伙计们正忙着从马车上卸箱笼,箱笼上贴着“凤鸣班”的封条,看着沉甸甸的。

      那个骑驴的老头靠在墙根抽烟,看见江鸢在巷口探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江鸢正准备走,客栈二楼的一扇窗推开了。

      那个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杯茶,低头看见江鸢,笑了一下。

      “小姑娘,上来喝杯茶?”

      江鸢愣了一下。

      “不用了,谢谢。”

      “上来吧。”女人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进她耳朵里,“我认识你娘。”

      江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站在巷口,犹豫了几息,然后走进了客栈。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伙计在擦桌子。女人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低髻,插着一根碧玉簪。她走路的时候裙摆不动,像踩在云上。

      “坐。”女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给江鸢倒了一杯茶。

      江鸢没坐。

      “你是谁?”

      “我叫凤二娘。”女人端起茶杯吹了吹,“以前在京城唱戏,后来出来自己组了班子。”

      “你说你认识我娘。”

      凤二娘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江鸢面前。

      “自己看。”

      江鸢拿起信,拆开。信纸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太后问江姑娘安。”

      江鸢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桌上。

      “太后为什么找我?”

      凤二娘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慵懒变成了某种江鸢看不懂的东西。

      “太后想见你。”她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还不值得她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得先证明自己。”凤二娘站起来,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拿着这个。”她说,“等你找到了傀阴绝,拿着它来京城。太后会派人接你。”

      江鸢没有伸手。

      “我要是不去呢?”

      凤二娘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会去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注定的事,“因为你和你娘一样,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

      她转身走了,裙摆依旧不动,像踩在云上。

      江鸢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枚铜牌。凤凰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翅膀展开,像是要飞起来,又像是被钉在了铜板上。

      她把铜牌收起来,走出了客栈。

      回到李翁家的时候,行且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磨一把短刀。刀刃已经很亮了,他还在磨,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行且。”江鸢在他旁边坐下来。

      “嗯。”

      “刚才有人给了我一样东西。”

      行且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人?”

      “一个戏班班主。”江鸢把铜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她说,太后让我拿着这个去找她。”

      行且放下磨刀石,拿起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他的表情没变,但江鸢注意到他磨刀的那只手。

      “烧了。”他说。

      “什么?”

      “烧了。”行且把铜牌扔回桌上,“这东西不能留。”

      “她说她认识我娘——”

      “她说你就信?”行且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铁,“太后找你,不是因为你爹,是因为傀阴绝。她想要傀阴绝,但你——是饵。”

      江鸢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行且看着她。

      “你知道还拿着?”

      “因为她说得对。”江鸢把铜牌收起来,“她不说,我也要去京城。我爹的死,我娘的仇,源头在京城。我不去,真相不会自己跑过来。”

      行且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还放在磨刀石上,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行且。”江鸢叫他的名字,“你怕什么?”

      行且没有说话。

      “你怕太后?”江鸢又问。

      “不是。”

      “那你怕什么?”

      行且低下头,继续磨刀。

      “怕你去了,回不来。”

      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江鸢坐在他旁边,没有再问。

      傍晚的时候,李翁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他把鱼放在厨房,出来洗手,看见江鸢坐在枣树下发呆,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行且跟你说了?”他问。

      “说什么?”

      李翁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盘。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和符号,有些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整体还很完整。

      “星盘。”李翁说,“你要找的东西。”

      江鸢愣住了。

      “您怎么有——”

      “不是我有。”李翁把星盘递给她,“是行且让我找的。他之前认识一个马帮首领,外号叫沙狐,这东西在她手里。他今天出去,就是去谈这件事。”

      “谈成了?”

      “谈成了。”李翁点头,“但沙狐有条件。她要见你,当面谈。”

      江鸢看着手里的星盘。铜盘很沉,握在手心凉丝丝的。那些刻度和符号密密麻麻,她一个都看不懂,但能感觉到这东西的分量——不只铜的分量,是某种更重的东西。

      “沙狐在哪?”

      “在城外,她今晚走,你得现在去。”李翁站起来,“行且在城门口等你。”

      江鸢把星盘包好,塞进怀里,抱着照夜出了门。

      城门口,行且牵着一匹马,站在暮色里。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上马。”他说。

      江鸢翻身上马,行且坐在她身后,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

      城外是戈壁,灰黄色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边,和暮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刮过去,把头发吹得满天飞。照夜被江鸢搂在怀里,把脑袋埋在她胳膊弯里,一声不吭。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堆篝火。

      篝火周围围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皮袄,腰间别着刀。马匹拴在旁边,骆驼蹲在地上,嘴里嚼着什么东西。篝火上架着一只羊,正在烤,油滴在火里,滋滋作响。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削一块木头。她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嘴角,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但她眉眼很好看,如果不是那道疤,年轻时候应该是个美人。

      “沙狐。”行且翻身下马,把江鸢扶下来。

      沙狐没抬头,继续削木头。

      “人带来了。”行且说。

      沙狐把木头翻了个面,削了一刀,抬头看了江鸢一眼。那一眼很快,像刀锋划过,但江鸢感觉到了——她在掂量自己。

      “坐。”沙狐用刀尖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江鸢坐下来。照夜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脚边,鼻子朝着烤羊的方向,眼睛亮得吓人。

      “你要找蜃楼城。”沙狐继续削木头,“我可以带你去。但星盘,不能白借。”

      “我知道。”江鸢说,“什么条件?”

      沙狐把木头放下,用刀尖点着自己的掌心,一下一下。

      “丝绸之路上有一伙马贼,领头的外号叫‘秃鹫’。十几年前,他杀了我男人,抢了我的货,还留下了这道疤。”沙狐指了指脸上的疤,“我要他的人头。”

      江鸢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怎么不去?”

      “去过。”沙狐把短刀插回腰间,“三次。第一次,我带了二十个人,回来八个。第二次,我带了三十个人,回来十二个。第三次,我一个人去的,差点没回来,他不是什么好人,杀人越货的事没少干。”

      她站起来,走到篝火旁边,用刀尖拨了拨炭火。

      “秃鹫的寨子在沙漠里,地形他熟,人手他多。我的人打不过,我也打不过。”她回头看着江鸢,“但你不一样。”

      “我哪不一样?”

      “你没有包袱。”沙狐说,“你是外人,他不知道你,不防你。”

      江鸢看着篝火,没说话。

      行且站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一个字:“不。”

      江鸢没回头。

      “秃鹫的寨子在哪?”

      “西北,三天路程。”沙狐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开,指着上面一个标记,“这里。”

      江鸢看了一眼地图,记下方位。

      “时间?”

      “越快越好。”沙狐说,“三天后,秃鹫会押一批货去西域。寨子里人手少,是动手的好时机。”

      “三天够了。”江鸢站起来。

      “江鸢。”行且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棱角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沙漠里的夜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没让它们涌出来。

      “有些事,”江鸢说,“必须自己动手。”

      行且沉默了。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把手按在腰间——那里已经没有刀了。他的刀当了,在青木镇,换了一辆破马车和几天的干粮。

      “那我呢?”他问。

      “你帮我看狗。”

      照夜在脚边“呜”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不需要看。

      沙狐看了看行且,又看了看江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刀锋上的光。

      “好。”她说,“三天后,你带着秃鹫的人头来,星盘是你的。另外——”她顿了顿,“我再送你一条路。蜃楼城的路。”

      “成交。”

      江鸢伸出手。

      沙狐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握,而是把那把削木头的短刀翻了个面,刀柄朝前递过去。

      “用这个。”她说,“比我用的时候快。”

      江鸢接过刀。刀柄被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两个字,很小,借着火光才能看清——“念安”。

      她没问那是什么意思。她把刀别在腰间,抱着照夜翻身上马。

      行且也上了马,一夹马腹,马向来路跑去。

      跑出去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篝火还在烧,沙狐还站在那里,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旗杆。

      江鸢转过头,看着前面的黑暗。

      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照夜的毛里。

      照夜很暖。

      *
      京城,长公主府。

      夜已深,府中灯火通明。

      萧惊鸿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叠密报。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有上妆,比白天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眉眼间甚至有一种少女般的清丽。但如果有人走近了看,就会发现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西北的密报到了。”幕僚站在书案前,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萧惊鸿拆开信,看了一遍,放下。

      “江鸢到凉州了。”

      幕僚抬起头:“要动手吗?”

      “不急。”萧惊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身边有谁?”

      “萧王爷在凉州。”

      萧惊鸿的手顿了一下。

      “萧彻?”

      “是。化名行且,跟在江鸢身边。”

      萧惊鸿放下茶杯,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幕僚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高兴,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他称病不来上朝,原来是在这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把案上的密报吹得沙沙响。

      “盯紧她。”她说,“必要的时候,出手。”

      “抢?”

      “抢。”萧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不要伤她。这个人,我还有用。”

      幕僚应声退下。

      萧惊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气被风送进来,甜得发腻。

      她不喜欢甜味。她什么甜味都不喜欢。糖果、糕点、蜜饯,她从小到大都不碰。因为她娘喜欢吃甜的,而她娘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颗蜜饯。

      太后亲手喂的。

      那年她五岁,躲在屏风后面,看着太后笑着把蜜饯塞进她娘嘴里,看着她娘慢慢倒下去,看着太后叫人进来收拾,擦掉地上的血,换掉染红的地毯。第二天,太后宣布长公主的生母暴病而亡,举朝哀悼。

      没有人质疑。

      她娘是罪臣之女,是先帝不顾满朝反对强娶进宫的,朝中没有人喜欢她。她死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萧惊鸿记得那颗蜜饯。

      她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按了一下桌角的一个机关。抽屉弹出来,里面是一个小瓷瓶。她拿起瓷瓶,在灯下转了转,里面的药粉在瓶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霜。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进来的是太医院的柳太医,六十来岁,花白胡子,走路的时候背有点驼,但手指很稳——太医院里手指最稳的人。

      “公主。”柳太医行礼。

      萧惊鸿把瓷瓶放在桌上。

      “上次那个方子,太慢了。”

      柳太医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公主,那药性已经极烈了,再快——”

      “再快会怎样?”萧惊鸿的声音不高,但柳太医的腰弯得更低了。

      “会……被察觉。”

      “被谁察觉?”萧惊鸿看着他,“太后身边的人,都是聋子瞎子。他们只能察觉他们想察觉的东西。”

      她把瓷瓶推过去。

      “改。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柳太医接过瓷瓶,手微微发抖,但没有再说什么。他行了礼,退了出去。

      萧惊鸿坐回书案前,拿起那叠密报,继续看。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那是一张画像。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扎高马尾,穿弟子服,手里拿着一把剑,站在练武场上。眉眼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漂亮,是某种更硬的东西,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

      “江鸢。”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把画像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是密探的报告:

      “江鸢,年十八,沈砚秋之女。自幼丧父,八岁丧母,被玉山送至九流门。十六岁逃婚,独自行走江湖,后在山寨聚众百余人,被萧彻所破。现正寻找蜃楼城遗址,疑与傀阴绝有关。”

      萧惊鸿把画像翻回来,又看了一遍。

      “有意思。”她轻声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把案上的画像吹落在地。

      她没有捡。

      月亮很大,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把没有人握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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