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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寨初探 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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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木屋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上的干松枝上,泛着暖光。江鸢跟在林嫂身后走出柴房,望着寨里忙碌却透着生机的身影,心里清楚——这盘棋,终于落下了第一步。
山路越走越陡,空气里渐渐弥漫开烟火气。穿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眼前忽然开阔——几十间歪歪扭扭的木屋依山而建,石垒的矮墙爬满青苔,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玩石子,见我们被押着过来,都怯生生地缩回了屋里。
“这就是黑风寨?”阿六低低惊呼。江鸢也有些意外,想象中的山贼巢穴该是杀气腾腾的,可这里更像个破败的山村,连站岗的守卫都歪着身子打盹,手里的长矛锈得快要折断。
独眼汉把我们往一间低矮的柴房推:“进去等着,当家的回来再发落你们。”柴门“吱呀”一声关上,沉重的铁锁在外面扣紧。
黑暗中弥漫着干草和霉味,阿六摸索着找到墙角坐下,愤愤地踹了一脚柴堆:“什么鬼地方,连个像样的牢房都没有。”
江鸢凑近门缝往外看,正见那瘦高个山贼把小黄拴在不远处的木桩上,解下了它头上的布套。小黄立刻不安地扒着地面,鼻子凑到门缝边低吼,尾巴却轻轻扫着地面——它在辨认江鸢的气息。
“别叫,省点力气。”江鸢对着门缝轻声说。小黄像是听懂了,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木门。
寨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夕阳西下时,外出的人三三两两地回来,大多是面黄肌瘦的男女,挑着空空的担子,脸上带着疲惫。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经过柴房,孩子饿得直哭,她掀开衣襟想喂奶,却只能徒劳地拍着孩子后背,眼眶通红。
“阿鸢,他们……”阿六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像是凶神恶煞的山贼啊。”
江鸢没说话,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晒谷场。那里晾晒着寥寥无几的谷物,几个老人正蹲在地上,用手把石子从谷粒里一颗颗捡出来。风吹过他们花白的头发,露出嶙峋的肩胛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粗声粗气的喊叫:“当家的回来了!”柴房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江鸢眯起眼,看见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站在门口,腰间别着把弯刀,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痕。
“就是你们俩?”汉子声音洪亮如钟,目光扫过我们被捆着的手腕,“老三说你们身上没油水?”
“当家的明鉴!”江鸢立刻挤出哭腔,故意让声音发颤,“我们真是逃难的,家乡遭了灾,一路逃来想去投靠亲戚,哪有什么钱啊!”
阿六也跟着抹眼泪:“是啊当家的,您看我们这鞋都磨破了,要是有钱,早就雇车马了。”
汉子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揪住江鸢的衣领:“我虎哥在这山头混了五年,是不是有钱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手像铁钳似的,在江鸢身上摸了个遍,最后摸到胸口时,指腹触到了硬物。
“这是什么?”虎哥猛地拽出江鸢贴身藏着的玉佩,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边缘早已被摩挲得光滑。他看也没看就往地上摔,玉佩“啪”地撞在石头上,却没碎。
虎哥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细看。玉佩上雕刻的云纹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突然脸色一变,手指颤抖着抚摸纹路:“这是……”
旁边的独眼汉凑过来:“当家的,看他们穿着,真不像有钱人,倒像是跟山下那些逃荒的一样。”
虎哥猛地回过神,把玉佩塞回江鸢怀里,眼神复杂:“先关着,饿两天,看看是不是装的。”说完转身就走,脚步竟有些踉跄。
柴门再次锁上,阿六凑过来小声问:“阿鸢,那玉佩……”
“没什么。”江鸢握紧冰凉的玉佩,父亲临终前说这是皇室之物,难道虎哥认识?正思忖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把一碗浑浊的米汤放在门口:“当家的吩咐,别饿死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果然只得到少量米汤。江鸢听到阿六饿得肚子咕咕叫,可他却装作没什么的样子。
第三天清晨,江鸢被一阵咳嗽声惊醒,透过柴房的小窗往外看,正见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在寨子里慢慢走动。他穿着件打满补丁的长衫,头发胡子全白了,却梳理得整整齐齐。
几个孩子围上去,老人从怀里掏出几颗野果,挨个塞给他们。有个山贼路过,原本吊儿郎当的样子,见了老人立刻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喊:“村长。”
江鸢心里纳闷,山贼窝里怎么会有村长?正看得入神,小黄突然对着老人摇起了尾巴,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呼噜声。老人注意到这边,朝柴房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小黄身上时,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奇怪,小黄平时见了生人可凶了。”阿六也凑到窗边,“这老头是什么来头?”
傍晚时分,老人竟提着个篮子走到柴房门口,对看守说:“虎子让我来看看这两位客人。”看守连忙打开锁。
老人走进来,把篮子放在地上,里面是两个菜窝头和一小罐水。“年轻人,受苦了。”他声音温和,“我是这寨子的村长,姓秦。”
“秦老先生。”江鸢拱手行礼,“不知您这寨子里……”
“唉,说来话长。”秦村长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我们腕上的绳结,“虎子是江鸢儿子,我们本不是山贼,都是山下青石镇的村民。”
虎哥最终还是没杀我们,或许是秦村长说了情,或许是真的相信我们身无分文。第五天清晨,两个山贼解开我们的绳索,把两把柴刀丢在地上:“当家的发话,想活命就干活,劈柴挑水,少偷懒!”
江鸢和阿六被带到后院劈柴,院墙边堆着半干的柴火,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阿六抡起柴刀,没劈几下就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斜对面的木屋。
江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间木屋的门虚掩着,里面围着一堆火,一家五口正挤在火堆旁。三个孩子冻得瑟瑟发抖,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他们的父母正把一件粗布外衣递给大孩子,孩子穿上衣服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把衣服脱给弟弟。
“一家五口,就一件能出门的衣服?”阿六的声音发颤,手里的柴刀“哐当”掉在地上,“我们逃难的时候,再穷也能让孩子各有件单衣……”
旁边打水的妇人听到了,抹了把眼泪:“去年冬天更苦,有户人家……”她话没说完就哽咽着走开了。
中午吃饭时,我们分到了一碗稀粥,里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江鸢看见秦村长端着自己的碗,走到那三个没衣服穿的孩子面前,把粥里仅有的几块红薯都挑给了他们。
“老先生,您自己吃吧。”江鸢忍不住说。
秦村长笑了笑:“我老了,少吃点没事。孩子们正在长身体,饿不得。”他看着远处劳作的村民,“这世道,能让孩子们活下去就好。”
劈柴时,一个年轻山贼凑过来搭话。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的斧头却磨得锃亮。
“你们真是逃难来的?”他问,眼睛里带着好奇。
“是啊,家乡遭了旱灾,官府不管,只能往外跑。”江鸢一边劈柴一边说,“你们呢?看你们也不像天生做这行当的。”
年轻人叹了口气,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谁愿意当贼?我们原本都是青石镇的农户,三年前兵荒马乱的,官府不仅不赈灾,还把朝廷发的粮全扣了。镇上饿死了一半人,虎哥爹——也就是秦村长,带着我们躲进山里。”
他指着远处的田地:“刚开始我们也想种地,可山里土壤薄,又缺种子,收的粮食不够塞牙缝。后来有富商路过,带着金银财宝,却不肯分我们一口吃的……”
“所以就开始劫道?”阿六问。
“不是什么人都劫。”年轻人急忙辩解,“虎哥定下规矩,只抢富商和官差,普通百姓路过,我们还会指条近路。抢来的东西,一半分给寨里老弱,一半偷偷送给山下没逃出来的村民。”他低下头,声音涩然,“谁不想堂堂正正做人?可这乱世,活下去太难了。”
小黄被拴在马棚里,那里原本是间破屋,寨里人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算是给它安了个窝。大概是看它温顺,看守也不怎么管,偶尔会给它喂点草料。
这天下午,江鸢正在劈柴,忽然听到一阵欢笑声。抬头一看,只见小黄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缰绳,正被一群孩子围着。起初孩子们还怕它,后来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从怀里掏出半块窝头,小心翼翼地递到小黄嘴边。
小黄嗅了嗅,叼过窝头却没吃,转身跑到江鸢身边,用头蹭江鸢的手,把窝头放在江鸢脚边。
“这马通人性啊!”孩子们惊呼着围过来,小黄也不恼,任由他们摸自己的鬃毛。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虎哥看到。他站在原地看了半晌,眉头渐渐舒展开,对旁边的独眼汉说:“去,给那两个干活的送两碗稠点的粥,再加两个窝头。”
独眼汉愣了一下:“当家的,他们……”
“让你去就去!”虎哥瞪了他一眼,转身时,嘴角却悄悄勾起一丝弧度。
傍晚时分,独眼汉果然端来了两碗稠粥,里面还飘着几粒米。阿六说:“还是小黄厉害,一顿饭就把咱们的伙食标准提上去了。”
小黄像是听懂了,用头蹭了蹭阿六的胳膊,引得旁边的孩子们又是一阵笑。
吃过晚饭,秦村长特意来找我们。他手里拿着个酒葫芦,给我们各倒了半碗酒,酒液浑浊,却带着醇厚的香气。
“这是去年用野果酿的,尝尝。”秦村长呷了口酒,眼神悠远,“你们肯定好奇,我们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在山里当山贼。”
江鸢和阿六都没说话,静静听着。
“虎子小时候是孤儿,我捡回来养大的。”秦村长缓缓开口,“他性子烈,却心善。三年前溃兵过境,抢了镇上的粮食,还要抓壮丁。是虎子带着年轻人跟他们拼命,才护下了这些老弱妇孺。”
他叹了口气:“逃到山里的第一天,我就说过,咱们就算饿死,也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可去年冬天,雪下了三个月,寨里断了粮,有户人家四口人,就因为没衣服穿,没东西吃,全冻死在屋里……”
秦村长抹了把眼睛:“从那以后,虎子就变了。他说,要想活下去,就得狠点心。但他定了规矩,只抢为富不仁的,绝不伤人性命。”
“那山下的村民……”江鸢问。
“我们抢来的粮食,一半会偷偷送到山下的隐蔽处,让没逃出来的乡亲去取。”秦村长看着远处的灯火,“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