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他死缠烂打》荷叶轻轻

2、满月宴

　　东凌国-天水城。

　　天水城中曾有过关于杨青霜的一则流言。

　　平阳侯和她的父亲不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可众人却不知内情，有了许多猜测，有人说是因杨府三小姐和侯府世子那则桃色传言。

　　杨青霜离开后，众人更是确信，有一话本横空出世，常于酒楼茶肆演绎。

　　此时，平阳侯世子正坐在这茶楼里，听着有关自己的风月事。

　　唐赢问道：“世子，怎么你自己也来听这胡言乱语啊。”

　　谭声倒不以为意，探头探脑的，听得津津有味，唐赢见他这样跟着世子胡闹，从后面踹了他一脚。

　　“你！世子...”谭声揉揉屁股，当时就要发作，下一瞬，故作夸张地弓着腰像夏君暝告状。

　　夏君暝也不理睬吵闹的二人，只静静地听着故事。

　　“嘘——”

　　他将手指竖在唇前，二人噤了声，墨色的眸子隐隐有些期待。

　　说书人：“平阳侯世子夏君暝，当今皇后娘娘与他母亲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曾有意为世子与其亲女和阳公主赐婚。可他宁死不从，只为那雪夜所见女子。”

　　“那女子是何人啊。”有人好奇的问道。

　　说书人捋了捋胡子，接着说道：“乃是尚书之女杨青霜。”

　　那夜，雪扑簌簌的下，可月亮却亮的厉害，明晃晃的。

　　昙华寺庙门大开，庙中一男子手持长剑，一身黑色锦袍，立于内庭，在他的脚下，被踩着的人刚刚才咽气。

　　一根红绳将长发随意绑起，风将他落在肩上的发吹起，狭长的眸子迸发出骇人的目光，仿佛要嗜血。

　　巨大的佛像前，住持手持佛珠有节奏的拨弄，身后的僧人皆静坐在那里，并无慌乱。

　　夏君暝将剑拔出，鲜血顺着那人身下染红了一片雪地。‘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凌乱而复杂，他握着剑柄的手因充血而泛白，男人死死盯着庙门处。

　　身着红色外袍的女子先踏入庙中，其身后家仆无数，女子身旁侍女将伞收起，一张清艳的面容落入视线，琥珀色的瞳孔没有一丝波澜。

　　“啊！小姐。”

　　侍女慌乱的声音也没有让她的面容有任何波动，杨青霜观察着眼前的男人，随意绑起的的长发，与他身上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刺眼的寒光下是沾了血的长剑。

　　视线随着血滑落剑身，滴在雪上，她的眼底多几分愉悦，心里的郁结有所纾解。

　　血液落在雪地上，会更好清洗，她是这样想的。

　　夏君暝低头看着还在滴着血的剑尖，又看向红衣女子，将沾满鲜血的手在唇上一抹，"你不怕？"

　　他的动作一点不落的被她看在眼里，从侍女那里接过手帕挡在面前，随手挥了挥试图赶走那刺鼻的血腥味。

　　“公子只一人？”

　　夏君暝扬了扬手中的剑，笑的格外惊魂动魄。

　　“是...你又当如何？”不过几个字而已，他却故意拉长，似是有意吓她。

　　杨青霜的眼角轻颤，飘落的雪花落在她白绒绒的领口，红唇扬起的笑容在雪地里衬托的格外明艳。

　　他所见到的她的第一个笑容是兴奋的，她喜欢别人对她的挑衅。

　　杨青霜只侧头吩咐了一句，“收拾了，我累了。”

　　身后的仆从四散开来，为了小姐良好的休息环境，他们不敢有半分懈怠。那鱼贯而入的一众人，无一不昭示着她的无所畏惧。

　　夏君暝被这嚣张的女子显些气的绷不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跳的他头疼，杀的这几人也废了他不少力气，他也需要休息，有人愿意辛苦代劳，何乐而不为，他捡起地上的剑鞘将长剑收起。

　　镶着珍珠的红色绣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一步步靠近，直到被他的剑挡下。

　　一片雪花落在她翘起的睫毛上，惹得她眨了下眼睛，方才暗淡无光的瞳孔泛起一丝亮光，手掌般大的夜明珠置于两人之间。

　　杨青霜将夜明珠递的近了点，射在剑伤的光晃了他的眼。

　　“你到底要做什么。”夏君暝不悦的皱眉。

　　注意到他的动作，她将夜明珠收起，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方才我便想说，公子生的可真好看。”

　　夏君暝将剑推回剑鞘，“疯女人。”转身回了禅房。

　　‘疯女人’三个字仿佛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本就愉悦的脸上笑容更胜，“好看又有趣。”

　　昏暗的房中，门窗紧闭，可依然有风从缝隙中跑进来，吹得映在墙上的烛火摇曳。

　　夏君暝并未睡实，轻盈的女声传入他的耳中，这声音打搅了他的睡意，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烦躁，反而想离得更近，去听一听，她在说些什么。

　　他整理好衣衫，带着佩剑悄然靠近。

　　庙中的尸体已然被清理干净，雪还在下，盖上了一层又一层。

　　“信女杨青霜，家中兄长常于病榻，信女深知已是强弩之末，可否能让兄长陪我再久一点，久一点，信女愿用二十年寿命来换。”

　　佛前只她一人，头上坠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伴随着她身上飘来‘茶香’，夏君暝不受控制的向她走去，面前的烛光变得有些扭曲，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她时，她回头了。

　　杨青霜双眼红肿，满脸不甘，痛恨的对他喊到：“君暝，你为何要瞒我。”

　　“没有，我没有。”

　　夏君暝挣扎着起身一把扫落了小二刚端来的茶水。

　　不知睡了多久，房内只剩他和谭声两个人。

　　“这一口还没喝上呢。”长随谭声嘴上啰嗦，却还是将茶具捡起端出去再换一份。

　　修长的手搭在额前，额上布满了汗珠，神情紧绷，楼下的故事随着他的梦境讲完了。

　　一阵风席过，唐赢利索的翻窗而入。

　　“公子，杨小姐进城了，她...”有些奇怪。

　　夏君暝见他话未说完，说道：“说。”

　　“杨小姐身边只有她那两个侍女相伴。”唐赢说出心中的疑虑。

　　她有事，夏君暝将擦拭汗珠的手帕一扔，夺门而出。

　　端着茶盏回来的谭声差点又要换一壶，拉住唐赢问道:“什么情况。”

　　唐赢:“杨小姐回来了。”

　　尚书府今日可是热闹的很，杨吉昌和孙氏正抱着他们的儿子站在人群中，此时二人还沉浸在夸赞声中。

　　直到人群中一声惊呼，有人发现了走进来的杨青霜，她许久未在天水城中露面，又穿的这样朴素，好多人一时没想起来。

　　杨吉昌的妾室的娘赵氏从未见过她，见她一身素衣，还在头顶带着一朵白花。

　　这不纯纯找晦气，赵氏不满的说道：“这大喜的日子，真是晦气，陶管家，还不快赶出去。”

　　赵氏将身子站的更直了些，做足了派头。干瘪眼皮下的眼珠精明的看了一圈人的反应，看到他们同样不悦的神色，她得意地将目光投向杨吉昌。

　　从而也令她忽视了几个诧异的目光，她只想看到她想看到的，又怎会仔细观察他人的意图。杨青霜在府上时，她的女儿孙氏哪敢作威作福，还把她娘叫到正宴，母亲也不见其踪。

　　杨青霜冷冷的视线落在迫不及待彰显自己地位的赵氏身上。

　　赵氏不顾面前女子是何表情，她在意的是杨府的主人杨吉昌是怎样想的，当看到杨吉昌不怎么愉悦的模样，她的虚荣达到了空前的满足。

　　她的女儿不仅将正室逼得紧关院门，不理家事，如今不仅拿着尚书府的对牌，还为尚书府添了个儿子，势头正盛，若日后做了这府里的嫡妻也未尝不可。

　　几个仆从闻询赶来，当即便要将几人撵出去，杨青霜冷冷地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赏了孙氏一个眼神。孙氏在她看过来时，躲避着视线，当鹌鹑。

　　棠儿站在她身侧冷漠的扫视几个仆从，双桃则是直接上前将一个仆从掀翻在地，其他仆从见状，不再敢向前一步。

　　陶管家见此情景不敢靠前，他不过是府上的一个管家，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只颤抖的伸出手指对着杨青霜‘你你’的说不出话来。

　　双桃转动脖子活动筋骨，一把抓住那根对小姐不敬的手指，直接掰断，速度快的惊人。

　　一声脆响后，陶管家抓着断指疼的在地上直打滚，他打滚时刚好在孙姨娘脚边，她被吓得惊叫，想要扶人的手，要伸不伸的看着有趣。

　　赵氏见此满腔怒火攻上心头，她可是侯府未来‘继承人’的亲外祖母，大跳起来，“报官、报官，你胆敢在尚书府闹事。”

　　其他做客的夫人小姐，见到如此粗鄙的人议论纷纷。

　　杨家原本有四个孩子，加上这个刚满月的，共五个，正室原配生了两个孩子，便是杨青霜和她大哥杨青霖，长子杨青霖已于一年前病逝。排行老二的是妾室梅氏的孩子，叫杨青羽，以及孙氏的女儿行四，杨青如。

　　瞧，如今正缩在她娘身后不敢出声呢。

　　“够了！”杨吉昌吼道。

　　赵氏被她一吼，气势虽消了大半，可心里却对这个女婿的做法颇为不满，她可是他丈母娘。

　　赵氏转身看到吓得不轻的女儿，急步她走到她身边握住她颤抖的手臂，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你抖什么？”

　　杨青如见她娘抖的厉害，低声说道：“别问了。”

　　杨吉昌给仆从使了个眼色，剩下的仆从将受伤的两人带了下去。

　　随后看向杨青霜，从头到脚扫视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定在头上戴的那朵白花。

　　杨吉昌：“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不提前来信。还有，你爹我还没死呢，你穿成这样要做什么？”

　　爹？她是杨府三小姐。

　　在意识到素衣女子的身份后，赵氏两个腿直打颤，是那个小小年纪就当家做主，又在外面做生意赚了不少银钱，家里家外又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杨府三小姐？

　　她女儿在她手底下受了不少磋磨，她现在真是后悔刚才的所作所为，恨不得现在就给她磕头认错。

　　褚惜文作为杨青如的好友，来参加她弟弟的满月宴，带着玩乐的心情赴宴，却被杨青霜搅得一塌糊涂。

　　从前，她就看她处处不顺眼，她父亲不过是个尚书，成日里招摇过市，令人生厌。

　　她祖父的官位可比她父亲高多了，褚惜文语气不悦的说道：“杨青霜，你平日行事张狂就罢了，今日可是你弟弟的满月宴。”

　　杨青霜看向那个襁褓里的孩子，在她看过去时，孙氏不动声色的挡住了她的视线，杨青霜将视线向上移，看了看孙氏的脸，又看向她爹，低笑出声，眼里尽是嘲弄，“弟弟？”

　　看吧看吧！两年了，依然这么讨厌。褚惜文简直要讨厌死她了。

　　褚惜文：“你说话真是奇怪，你们虽然不是一个母亲所生，好歹也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啊。你这样阴阳怪气做什么？”

　　她虽然看不明白她语气里的嘲讽是什么意思，但是她认为她穿成这样来这里很不对，她一定要借此机会，掐住这一处狠狠挫一下她的锐气。

　　杨青霜将她爹那黑如锅底的脸色尽收眼底，不免感叹，这褚家二小姐真是蠢的让人痛快。

　　“褚小姐说的是。”杨青霜看了棠儿一眼，棠儿立刻会意。

　　继而说道：“身为五弟的三姐，怎能不被下贺礼呢。姨娘产子辛苦，这是我为五弟备下的贺礼。”

　　棠儿端着托盘，向前呈上贺礼，双桃将两个罐子打开。

　　“一罐清水，一罐...这是什么奶？不知这两个有何深意？”一位夫人看到杨青霜的贺礼诚恳的问出心中疑虑。

　　这位夫人并无恶意，她是真心想知道是什么好东西，自己也去买来用。

　　“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是普通的雪水和...”杨青霜话头一顿，随后缓缓说出那两个字，“狗乳。”

　　围观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褚惜文拔高音量，说道：“杨青霜你是疯了不成？”

　　同这样的人的妹妹成为闺中密友，其他人会怎么看她，她立时决定这次回去便和杨青如断了关系，早早撇清干系，真是有失身份。

　　此时，杨吉昌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但是他的愤怒却被压下来了，似是想起了什么。

　　“三姐何必折辱我们。”方才唯唯诺诺的杨青如看到父亲的脸色，挺直了腰杆，如今府中最受宠的就是她小娘，她要赌一次。

　　杨青如：“是，你是先夫人所生，我和弟弟不过是姨娘的孩子，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如此羞辱我们。”

　　杨青如揽过孙氏，和她眼神对上，孙氏也配合的留下两滴眼泪。

　　杨青霜：“羞辱？妹妹为何要这样说，我儿时食的也是这些啊。”

　　杨青霜笑着看向她的父亲，话却是对着她的四妹妹，“怎么，我食得，五弟不可以？”

　　杨青如：“你乱说什么。”

　　杨青如还要说些什么，孙氏拉了拉她的衣袖，那些杨青如不知的事，她却知道的很清楚。

　　杨吉昌神色复杂，他看起来并不生气，似是...慌乱？

　　褚惜文实在看不惯这懦弱的母女俩，说道：“你胡说什么？谁不知道你平日里只喝峪阳山下的泉水，每三日送来最新鲜的，迟了半刻都不行，装什么？”

　　“褚小姐若是不信，可以问问我的父亲。”杨青霜眉尾上扬，唇角勾起弧度，继而说道：“父亲，您来和褚小姐说。”

　　杨吉昌打断他们的对话，“好了，不要再胡闹了。”

　　又是这样，他一副好面孔衬得她似个疯子。

　　杨吉昌：“今日扫了大家的兴致，改日必登门致歉。”

　　见杨家送客，众人也不好久留，纷纷告辞离去。

　　杨青霜岂能让他们就这样走，她抬起手，落在她头上的那朵花上，手指从花瓣上划过，“父亲不是想知道我为何穿成这样，是为了何人？”

　　正要离去的众人纷纷放缓了脚步，连在府门外悄悄围观的百姓也探着头听。

　　“凉州县令贺景，我的未婚夫婿死在了大婚前夜。”

　　她一字一句的说出，眼中已蓄满泪水，“父亲真的不知？你派的人在我身边盯了两年，难道他们一点消息...”

　　“住口！”杨吉昌一甩长袖离去。

　　听到这样的惊天秘闻，众人加快脚步纷纷离去，府外的人群也散去了。

　　院中只剩下主仆三人，看着满院的喜气，何其可笑。

　　秋风卷着铃铛声缓缓传入耳中，‘叮叮当当’。杨青霜没有接双桃递来的手帕，用手抹去了脸上的泪水，一回头，那个夜夜出现在梦里的身影，此时就站在府外，遥遥而立。

　　杨青霜：他会进来吗？

　　夏君暝：她愿意见我吗？

　　她感受着脖子的酸涩，倔强的不愿回过头来，奢望着他会进来，又无法越过心里的鸿沟，还是不要见的好。

　　“世子，您不进去见见杨小姐吗？”唐赢问道。

　　身后的手攥的发紧，极力克制那翻涌的情绪，“不见了。”

　　她最终还是回了头，向府中深处走去，在她转身的同时，夏君暝也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