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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前夜   凉州。 ...

  •   凉州。

      近日县城内有一桩喜事,是县令大人与十安街杨府三小姐的婚事。

      贺大人自上任,为人和善,公正断案又从不偏私,是百姓心中的好官。而那杨府三小姐,父亲是天水城里做大官的,自己又善于经营,赚了许多银钱。

      前年河堤坍塌,便是那杨小姐主动出钱修缮,贺大人又亲历亲为,与百姓们一同修缮河堤。

      此桩婚事,人人称赞。

      杨府内也早早挂上了红绸,红彤彤的大红灯笼挂在府前,下人们从小姐那领了赏钱,提起小姐的婚事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笑,府内一团喜气。

      明日便是他们二人大的喜事,夜里下起了大雨,雨水打湿红绸,殷红的颜色触目惊心。

      廊下,小丫鬟端着热茶快步走着,腾腾热气从壶嘴里冒出化作一缕青烟,又被雨水打下来的凉气撞散。

      直到一处屋前,小丫鬟停下,推门而入,屋内的侍女从她手中接过,斟了杯热茶,端着朝里屋走去。

      铜镜里,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接过,抿了一口,又放下。双桃从她手中接回茶盏,忧心的问道:“小姐怎么不多饮一些,好暖暖身子。”

      “是啊,小姐可要多喝一些,您身子薄,免得入了寒气。”正在给小姐卸头面的棠儿附和道。

      她手上动作未停,利索的拆解精致的发髻,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风也呼呼的吹着,棠儿被吸引了视线,盯着因呼啸的风而抖动的窗纸看了一会,不免担心起来,“这雨说下就下,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到明日婚宴。”

      杨青霜的视线从铜镜旁匣子里的木簪上移开,落在铜镜里刚给她松解好头发的棠儿身上,“难不成你家小姐我还能不嫁了?”

      棠儿嘴唇微动,声音从唇缝中挤出,用着极低的声音说道:“可是小姐本来也不想嫁,要不是老太爷和老太太...”

      双桃听到她的话,在一旁碰了下她的后腰。

      棠儿和双桃是她的心腹,很多事情都是知道的,她在天水城有一个心悦之人,因为一些原因无法在一处。

      棠儿的语气里有些埋怨,快言快语的为小姐报不平,若非大少爷非要回凉州,小姐又怎会被逼着随意找了一户人家,连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就要成婚。

      被双桃这么一戳,棠儿也意识到自己话中的僭越,再怎么样也不该讲老太爷和老太太的不是。连忙说道:“小姐,奴婢错了,不该议论老太爷和老太太。”

      “我知你们为我不平,可自古以来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能有多少是两情相悦之人,更何况贺景他很好不是吗?”

      说完,杨青霜起身看向她们。

      她知她们心中所想,可她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如今的一切是最好的选择。

      棠儿有些难受的低着头,小脸皱在一起,双桃倒是站的笔直,可眼底也能看出担忧。

      杨青霜知道她们是为她好,抬手在两人肩膀处轻拍了下,宽慰道:“好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送你们小姐出门呢。”

      忽而一道闪电破空而来,照的屋子内外透亮,随之而来的闷雷声让她们忽视了外边由远及近的呼唤声。

      直到一道身影跌跌撞撞的来到门外,在雷声过后,‘咚’的一声撞开房门跌倒在地。

      老人颤抖着声音说:“小…小姐,不好了。”

      两个丫头赶忙将人扶了起来,老人身上都淋湿了,裤腿上湿了大片,还沾了许多泥土,可见这一路过来摔倒了很多次。

      福伯在二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贺...贺大人他…他死了。”

      福伯的话,让众人停下动作,屋内其余侍女面面相觑,低声耳语,还是棠儿先开了口,“福伯您别开玩笑了,小姐明日就要嫁过去了,快呸呸呸。”

      棠儿面上淡定,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她的声音都在颤抖,连平日稳重的双桃此时也感到也不免有些慌乱,“福伯,您说的...”

      杨青霜在刚听到福伯的话时,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的不相信,可她藏在衣袖下攥紧的双手出卖了她。贺景刚直,得罪了许多人,不然也不会被贬到凉州来做一个小小的县令。一想到福伯从来不说没有根据的话时,顿时心头狂跳。

      老人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他也不急着擦拭,只在杨青霜向他看来时,缓缓点头。

      杨青霜身下一软,不受控制的向后退了两步,直到撞在桌子边才停下,她的双手向后撑在桌面,这才稳住身形。

      “小姐。”两个丫鬟飞速过来,满脸担心的看着她。

      她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泪水留下的痕迹,腰部传来的痛感使她冷静下来,她看向福伯说道:“去看看。”

      在没有亲眼所见之前,她的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直到她一条腿迈进贺家大门,远远瞧见摆在正厅的棺桲,攥着帕子的手垂落在腰侧。

      灵堂还未架起,厅内只有几个衙役忙碌的身影,因贺景清简,平日只有一个书童照顾起居,直到婚事将近,才将家中老母接了来。

      他身为县令,又没有什么架子,与人交好,贺母才不至于一个人手足无措。

      杨青霜对着身后的仆从招了招手,几个仆从上前接替了他们,她迈着步子走进正厅,却没瞧见阿聪的身影,四处张望了几眼。

      阿聪是贺景的小书童,是他在路边捡回来的,如今也不过才年岁十二,他的年纪小,杨青霜只以为他是难过的躲起来偷偷哭了,便没多留意。

      贺母趴在棺桲边呜咽着哭泣,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紧紧抓着棺桲边,以免因腿软滑落在地,杨青霜轻轻走到她身后,上前扶住她。

      当她的手触碰到贺母的那一刻,贺母的无助仿佛有了依靠,双手也因此脱了力,整个身子靠着棺桲缓缓滑落,靠在棺桲旁无声地哭泣。

      杨青霜蹲在她身旁轻拍她的背部安抚,直到贺母情绪稳定,这才叫人扶下去休息了。

      如今厅内只有县衙和杨青霜的人在,贺景的亲戚要明日接亲时才来,此时他的府邸显得十分悲凉。

      自杨青霜踏进门那一刻,有一道视线似有若无的在盯着她,而此时那人亦在看着她,杨青霜向那人看去,在眼神交互的那一刻,她知此人有话要说,便先一步出了正厅。

      在她离开后,身后的曹贵悄然跟上。

      廊下,杨青霜背对着那人来的方向,扶着柱子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

      曹贵心事重重,手里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在看到面前那道瘦弱的身影,满是质问的语气说道:“小姐看起来并不伤心?”

      方才在厅内,见杨青霜一滴泪未落,镇定的处理一切,曹贵便以为她不伤心,为贺景不平,因此出言不逊。

      杨青霜手里的动作一顿,嘴角划过一抹讥笑,她还当他知道什么内情来告知,没想到竟然是教训她来了。

      棠儿听出他的语气不善,方要开口训斥,就被杨青霜拦住,当她看到杨青霜并不好的神色时,放下心来,下巴微扬,带有嘲讽的看向他。

      杨青霜:“还以为你是有事寻我,不成想是来责问我来了。”

      面前的人转过身,下睫毛上因泪水粘在一起,显然刚刚是哭过的。

      曹贵有些后悔,方才实在有失分寸,曹贵懊悔的挠了挠头,道歉的话就在嘴边,可他抬眼就看到藏她眼底的狠厉,显然是动怒了。

      糟了!他暗道不好。

      从前便听闻县令这位未过门的夫人脾气不大好,娘家在天水城的官位不低,曹贵不停的想着应对之策,好在没被吓破了胆,回想起自己是为何而来。

      “小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方才口不择言,待事过,您想如何都可。”

      杨青霜心中杂乱,也没真想如何,“何事?”

      “阿聪他不见了。”曹贵说完便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神情严肃,便知自己找对了,曹贵瞬间放下心来。

      贺景曾和她说过,他最近在调查女子频繁失踪的事情。如今,贺景死了,阿聪又失踪了,她不得不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她看向曹贵,语气并不客气,“你还知道些什么?”

      可此事涉及案件,曹贵心中还有犹豫,迟迟无法开口。

      杨青霜看得出他的犹豫,直言道:“贺景如今已经不在了,你不必在听他的。你既然找到我,那说明这件事我能办到,不是吗?”

      曹贵不再犹豫,开口道:“是,大人最近在查女子失踪的案子,前几日有了些眉目。”

      他向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道:“天水城来了位大人,刺史亲自接待。”

      天水城来人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贺景为什么偏偏注意到了这个人。

      “小姐,您一定要为我们大人报仇啊。”曹贵跪在地上,言辞恳切。

      这件事情背后牵扯众多,棠儿深知小姐的脾气,向前几步靠近她,“小姐。”

      杨青霜和贺景的婚事虽是长辈定下的,但他曾在她无法走出阴霾之时陪伴她,她愿意帮他报这个仇,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好官,一个好人枉死,她不会做事不管。

      可要是有人想要利用她...

      杨青霜:“你叫什么名字?”

      曹贵判断不出她的意图,只得乖乖报上名字,“小的曹贵。”

      贺景应是在查案中发现了什么秘密,这才遭了杀身之祸,曹贵显然知道这一点,这才找到了她,如今愿意且能够保住他命的人怕是只有她了。

      她的视线不轻不重的落在地上的男人,冷漠的说道:“离开县衙,我会给你一笔钱,以后为我做事。”

      他的命杨青霜还未放在心上,能及时知道贺景查案信息的,也定是和他有着密切联系的人,有他在,背后之人迟早会找到他头上,这个人将来恐有大用。

      曹贵不知杨青霜是如何想的,对他来说,只要能保命他就知足了,又怎会在意钱财这些身外之物。

      曹贵:“曹贵愿意。大人于我有恩,我又怎会贪图钱财,只要小姐肯给我口饭就好。我愿为小姐肝脑涂地,只求小姐能为我家大人找到凶手,报仇雪恨。”

      他竟是真心要为贺景报仇,杨青霜内心动容,她本是要利用他的,待人找来,他的命...

      算了...

      她命人将福伯唤来,将曹贵带到福伯面前。

      福伯来的很快,在他看到杨青霜身后多了一人时,不免多看了几眼。

      杨青霜:“福伯,明日我就回天水,你留在这里盯着贺家,替我照顾贺母,若阿聪回来及时来报,此人会护你们安全。”

      她看向身后的曹贵,问:“可能做到?”

      曹贵:“拼死守护。”

      他是怕的,若真的能替大人找到凶手,这条命不要也罢。

      杨青霜:“好。”

      时间紧迫,杨青霜匆匆赶回杨府,前叫刚踏进大门,后脚便被祖父带人围了。

      杨青霜:“祖父这是何意?”

      凉州对她来说不像家,可这是阿兄觉得安稳的地方,所以在阿兄离开之前陪他回来了。

      祖父母对她和阿兄不同,他们是冷漠的、强迫的,他们不喜她,却处处都要管着她。

      杨青霜习惯了他们的专制,语气平静,垂眸盯着地面,安静的等待着他们对自己的判决。

      “贺景死了,你要去天水城,祖父不能看着你冒险,你老实在家里待着,你祖母会再给你寻一个好人家。”杨老太爷的声音冰冷,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决绝。

      还是要嫁人。

      杨青霜顺从的回了自己在凉州老宅的院落。

      棠儿小声的和双桃嘀咕,“老太爷怎么知道小姐要去天水的。”

      她在这里行踪处处受限,去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他们都要过问,杨青霜早就受够了这一切,阿兄才离开一年便要她嫁人。

      父亲不喜她,他不来她也乐的自在,可母亲竟也未来,定然有问题,她定然是要回去的。

      院门落了锁,待祖父离去,双桃吹起哨子,守在外面的人虽感奇怪,但并未多事,听到哨声,未被关在院内的仆从暗自离开杨府,在城门处等待。

      屋内,侍女们默默在收东西。

      杨青霜来到铜镜前,将匣子里的木簪拿出,上面的杏叶刻的栩栩如生,她将木簪收好,待到夜深人静,双桃利索的翻过院墙,将人撂倒。

      “太好了,终于离开凉州了。小姐,您是不是也在那里待够了。”棠儿欢快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杨青霜缓缓点头,心里也轻松不少。

      双桃:“小姐,那个曹贵可靠吗?”

      双桃不免有些担心,曹贵的出现太过突然,一个劲的撺掇她家小姐。

      “不重要,他可不可靠我都能帮贺景报了这个仇。”杨青霜语气里充满了自信和不屑一顾。

      无论曹贵是何目的,都不会影响她,既然她肯踏进这个坑,自然有十足的把握。

      从凉州到天水城,要三日路程,若是骑马只需一日光景,可他们三日却只走了一半,只因杨青霜受不了颠簸,要时常下来走走。

      并且,此事急不得,总要有人将消息传回去。

      又走了两日,仆从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小姐,可要在此处歇脚?”

      车帘被卷起,不远处便是昙华寺。杨青霜平日出门总是要在此处歇上几日,为阿兄祈福,如今阿兄不在了,她也没有去的必要了。更何况,那个人...

      她终是放下帘子,“不必,去前面。”

      棠儿和双桃相互看了一眼,都选择了不说话,以至于后面的路程静悄悄的。

      入天水城前,杨青霜将仆从都留在了城外,只叫他们夜深人静再入府,又在棠儿的服侍下换了身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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