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旁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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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序铮今天到法院的时间比平常晚了两分半钟，他皱眉看着手表，加快了上台阶的步伐，逃也似的一路跑到办公桌前，今天早上有个民事合议庭要开，师父林云叫他去做审判员的。
这样的庭审他参加过不少了，但因为晚了两分钟进法院，就感觉心里很不安，像是什么东西要脱离掌控了。
不过好在，这个庭也算是顺利开完了，虽然没有当庭宣判，中途休庭了，因为案情有些复杂。
接下来又是一个庭，是个离婚案，他独任审判的。
刚坐到审判长的位置上就看到旁听席里面坐着个熟悉的面孔——盛弈，他看见万序铮过来，还冲他眨眨眼。
万序铮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他知道盛弈空闲的时候一直都喜欢去法院旁听，但这一回，恐怕是他故意选的自己判的案子。
等判决出来，万序铮终于能喘口气，回到办公室去稍作休息，没想到盛弈也跟来了。
“万法官的庭真是好精彩啊。”盛弈用夸张的语气说着，“这样下去，当庭长指日可待啊。”
“只是做自己该做的而已，哪就有你说得那么好了。”万序铮捏了捏有些发酸的脖子，翻开旁边的卷宗又开始看了，“你还要去听别的庭吗？你案源有了？”
盛弈坐在了万序铮对面，那是书记员小沈的办公位，小沈开完庭去整理材料还没回来。
他看着万序铮说：“暂时还没有，可能我看起来不太靠谱，所以当事人都不太愿意找我吧。”
“你不是授薪律师吗？律所不给你分配案源的吗？”
“可能我看起来实在不太靠谱，所以他们也都不太想把案子分给我吧。”
“可你不能不吃饭吧，就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一点呀。”
盛弈撇撇嘴，有些嫌弃地说：“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不靠谱了，只不过在律所里面，唉，怎么说呢，你没在律所工作可能不太能理解，总之事情确实没有那么好办了。”
“好吧。”万序铮点点头，“反正我肯定帮不上你，你主意多，就按你自己的节奏来吧。”
“嗯哼。”盛弈站起来绕到他身边，从包里拿出一罐可乐放在他桌上，“呐，那天说要请你喝的可乐，无糖的，没那么不健康，我就先回律所了，晚上再见。”
“晚上见。”
今天万序铮下班格外的晚，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下午那会儿和同事一起在食堂吃过饭了，就只给小棋添了些粮，看着它狼吞虎咽。
打开手机，看到盛弈发了条消息过来：“铮铮，到家了吗？”
“刚到。”万序铮回复。
下一秒家门就被敲响了，小棋和万序铮同时转头看过去，不用想就知道是盛弈。
打开门，盛弈就窜了进来，自顾自坐在了沙发上。
“你是趴在门上听我回家的声音吗？怎么这么快就能过来。”万序铮问他。
他很是得意地笑着：“可视门铃了解一下，你出现就会有消息发来的，怎么样，要不要也装一个？”
“我没有监视别人的习惯。”万序铮从包里拿出一小包饼干扔给他，“同事给的，太甜了，给你吃。”
“你不吃的就给我？我是垃圾桶啊？”盛弈嘴上说着，却已经打开了包装袋，往嘴里塞了一块儿。
万序铮笑了一声，问他：“你为什么总是看起来很闲的样子？律师不应该很忙的吗？”
“嗐，忙是忙，我效率高啊，上学的时候我就跟你说我是天才，你还不信。”
“我没有不信，我知道你专业水平挺高的，只是觉得以你的实力不应该是现在的状态。”
盛弈听了他的话，眼里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情绪，随后立刻笑起来：“做人要知足，我的愿望就是在律所做一个中不溜丢的律师，有口饭吃就行了，我可不想跟我爸妈似的，逼自己不够，还要逼自己身边所有人。”
万序铮还没想好怎么接他的话，他又凑近了问：“诶，说到爸妈，你今天那个离婚案子实在是够典型的，你说这些人，自己离婚就自己离婚嘛，干嘛要什么都扯上孩子呢。”
“人是很复杂的，这样的人你也见过不少的吧，也不算稀奇了。”
“那个男的把孩子藏起来不让女方和孩子见面，这别说是法律了，就是在道德上也很过分了。而且他自己和小三都生了个孩子了，还非要抓着这个不放，我听了半天，他就是不想让自己前妻好过而已。”
万序铮说：“所以我说人很复杂。”
盛弈撇着嘴摇头：“呵，就像我爸妈，我一直觉得他们俩在互相算计，都有我哥了，不知道为什么还非要把我生出来。今天这个案子，还好是你在判。”
“怎么了？”
“你不知道大多数法官在这种情况下都还是会把孩子判给父亲的吗？”
“以前是有很多这样的案例，但现在好很多了。”万序铮说，“你别那样想，你父母生你肯定有他们的原因，你既然已经活在这世上，还长这么大了，就别纠结上一辈的事情了。”
“铮铮啊……”
“又怎么了？”
盛弈离他近了些，问：“没有父母是什么感觉？”
在他问出这句话的瞬间，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不妥，眼神飞快地躲闪了，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万序铮也听到了。
“有时候挺孤独的。”万序铮眼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摸着小棋的脑袋，看着自己的手，“但是可能像你说的，也少了挺多烦恼的吧。”
盛弈问出这样的问题，确实是有些没情商了，万序铮，是个孤儿。
他的父母原本都是医务工作者，母亲是医院最年轻的主任医师，父亲是护士长，在他九岁那年，死于一场医闹。
后来他就和外公外婆生活了，但在他上大学之后，外公外婆也都相继去世，他从此没有了任何直系亲属。
“铮铮，对不起。”盛弈说，“我不该问这样的话的。”
“没事的，这么多年了，可能也就只有你在知道这些事情之后没有用可怜的目光看我，我其实并不需要别人可怜什么，像你说的，有父母有时候也不一定是好事。”
小棋叫了一声，跳下沙发去猫抓板上磨爪子了，盛弈便又靠近了些，几乎要贴在他身上：“铮铮，你帮我出个主意，如果以后我家里那些人叫我回海市，我该怎么办？”
“你想回去吗？”
“不想。”
“那不要回去就好了。”
盛弈笑了笑，又问：“你家有酒吗？”
“又喝酒？明天不上班吗？你的酒量，小心些。”万序铮说着，却打开冰箱拿出两瓶他昨天剩下的鸡尾酒递过去，“昨天剩的，你别喝太快了，醉了我可不管你。”
“嗯哼。”他熟练地撬开盖子，猛灌下去半瓶，说，“我哥昨天联系我了。”
“哈？”
“黄鼠狼给鸡拜年啊，他现在是有名的刑辩律师，就想来搞我，我又不做刑辩，他怎么还拿我当对手？”
万序铮看他喝酒的速度，知道他一会儿又会醉了，便抢走了他面前另一瓶没开的酒，放回了冰箱里。
“盛弈，你还记得你以前说你为什么想要做律师的吗？”
“什么啊？”他的眼神又飘忽起来了，一屁股滑到地毯上，“记得啊，就是喜欢嘛，你知道金明川怎么说，‘不要想着用你的喜好挑战我的专业’，嘁，神经病，谁想挑战他了。”
“唉，你啊……”万序铮有些无奈，坐在沙发上，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头顶，再看看小棋背对着他的身影，一模一样。
盛弈从前和他说过，炫耀似的，说从小就喜欢偷偷混进法院听父母代理的案子，没事儿就拿刑法和民法典当课外书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哥总是嘲笑他，说他再怎么努力都不会比得上他，让他死心什么的。
“我真是不行了，谁想跟他比了？这不是有病吗？”盛弈翻了个白眼儿，抬起头盯着万序铮的眼睛，“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嗯，可能他也在害怕你。”
“害怕我？开什么玩笑。”
“怕你真的比他优秀啊。”万序铮还是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想不明白这个。”
“是吗。”盛弈傻笑起来，“嘿嘿，就你会说好听的话哄我，你真好，铮铮。”
“行了，早点睡吧，你在这儿，我好几天没去夜跑了。”
盛弈的眼睛被灯光照得有些睁不开，万序铮注意到，起身去关掉了主灯，只留下旁边的落地灯的光亮，让盛弈能睁开眼。
小棋走过来，跳到了盛弈身上，一爪子踩到了他脸上。
“啊！万小棋！”盛弈把猫抓下来，抱在了怀里，“真可恶啊，和我一样可恶，嘿嘿。”
“好了，回家睡觉去，明天我挺忙的，应该还会很晚回来，你饿了就自己先吃饭吧。”
“好吧好吧，那过几天再见了。”盛弈很费劲地爬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往门的方向走。
万序铮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问：“什么过几天？”
盛弈转过身说：“接了个外地的案子，要出差几天，大概一个星期左右才能回来，不要太想我哦铮铮。”
“知道了，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会的。”盛弈打开门，在钻出去的一瞬间转头说了句，“我会想你的！”
门关上了，他的声音几乎淹没在了门锁的声音里，万序铮听得不太真切，但他也并没有追问什么，因为盛弈一向都是这样的，有什么就都会说出来，毫不避讳。
周六的晚上，万序铮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手里拿着盛弈剩下的一瓶酒，时不时抿一口。
这几天他下班到家打开手机，都会看见盛弈发来的一长串消息，内容都是些什么“铮铮在干嘛”、“铮铮想我没”、“铮铮我看到了……”、“今天选的餐厅真是难吃得要命”。
万序铮一条条地看完，再挑几条能回复的回复他，他就会秒回一个猫猫挥拳的表情包，质问道：“怎么现在才回我？是又加班到这个时候了吗？”
万序铮会说：“刚到家。”
不知道为什么，盛弈不在的时候自己的生活明明已经回到正轨，那种秩序被打破的慌乱和不安也消失了，可心里却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小棋跑过来打了万序铮一拳又飞快跑开，毛绒睡裤的裤腿上印上了一只爪印。
他回头看着这个罪魁祸首，无奈摇摇头。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微信电话的声音，他放下已经空了的酒瓶，拿起手机一看，是盛弈打来的视频。
刚一接通，就看到盛弈一张脸填满了屏幕，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怪。
“摩西摩西，铮铮，听得到吗？”
“听到了，怎么了？突然打视频过来。”
“这个案子，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嗯，你说。”万序铮坐在了沙发上，看着屏幕上盛弈把手机靠在什么地方之后开始手舞足蹈地讲这个案子的各种细节，脑海里不可控制地想到了他在庭上的样子。
等他说到代理人的诉求怎么才能达成的时候，万序铮突然说：“原告，请控制一下发言时间，已经陈述过的观点不要再重复了。”
听到这句话，盛弈明显地一愣，随后隔空指着万序铮：“好啊万法官，你这么玩儿是吧？”
万序铮也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的一句话，反应过来之后没忍住笑了出来：“抱歉，职业病犯了，你接着说。”
盛弈玩心也起了，从酒店床上捞起自己的西装外套穿上，端坐在桌前，说：“审判长，依照我方与被告2022年6月2日所签订的合同第三条的约定，被告方已经构成了违约，我方的诉求是合理的。”
“请被告方对原告出示的证据进行质证，发表质证意见。”
盛弈一听这话，浑身泄了气似的趴在了桌上：“你怎么能让我自己和自己辩论呢？这不公平。”
万序铮笑了：“那你想让我和你辩论？”
“不行啊，万一你辩倒了我怎么办？我明天还怎么上庭啊？”
“那你想问我的意见是什么呢？我听你说的这些，虽然不知道被告会质证什么，不过从你提供的证据和辩论来看，你胜诉的可能性挺大的。”
“真的吗铮铮？”盛弈的表情终于没那么怪了，拿起手机躺在了床上，说，“说起来也挺怪的，从前我代理案子，都很有自信的，这一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问问你，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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