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辩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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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电话在十点多的时候挂断了，万序铮要去夜跑。
小区外面有个夜市，穿过夜市，就会到另一条车很少的路上，暖黄的路灯照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由得就想起十年前大学的春天。
那时候学校里种着很多白玉兰和栀子花，天天窗户一开就香气扑鼻，盛弈很喜欢站在窗前看外面风吹枝叶，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
法学专业太忙，写不完的论文，做不完的作业，背不完的法条。
万序铮不理解盛弈为什么总要花时间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有这一两个小时，他甚至可以做好论文选题，找好参考文献再写个摘要出来了。
所以，他也不和盛弈有什么额外的交流，盛弈的脑回路太清奇，就算交流了，他也多半不理解他在发什么神经。
那时候他们都在学校的辩论社里，打友谊赛的时候盛弈总要做万序铮的另一方去，万序铮做二辩，他也要做二辩，万序铮做三辩，那他也要做三辩。
他自己说他不为别的，就是要和万序铮有单独battle的机会。二辩和三辩的攻辩环节，盛弈一定要挑万序铮。
万序铮问过他，为什么总是盯着自己不放。
他说：“你不觉得其他人都很菜吗？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和我辩得有来有回？”
所以后来万序铮就不做二辩和三辩了，改做四辩，结果盛弈也去做四辩了。
想到这里，万序铮均匀的呼吸频率被打乱了，有点想笑，他一直不理解盛弈的有些行为，像小孩过家家一样幼稚，还好斗得很。
他记得后来他们俩都保研到本校，又分到了一个宿舍里去，研究生的二人间，他寒暑假不回家，盛弈也不回。
他问盛弈为什么，盛弈说：“我才不想和那帮神经病共处一室。”
后来万序铮才知道盛弈家里的情况。
他小时候是爷爷带大的，知道爸妈是律师，工作忙，他爷爷就会带他去法院旁听案子，后来他长大了能独自出门了，爷爷就让他自己去，他每次都会选爸妈代理的案子去听，他想要做律师的想法就是那个时候产生的。
不过他的爸妈一直对他不太认可，因为他的哥哥。
盛弈自己说，他是爸妈避孕失败的产物，发现他的存在的时候他已经在妈妈肚子里三四个月了，大人们觉得这个时候打掉有点残忍，他就被生下来了。
他从小就知道，爸妈喜欢优秀的孩子，只是他无论怎么努力，也没办法超越比自己年长四岁的哥哥，但是年龄差在这里，想要超越金明川确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他爸妈并不认同，反而觉得是因为爷爷对他教养不周，所以把他接到身边去，交给各种各样的家教，保姆，外教，学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东西。
可能就是因为见的人太多，他又太无聊，让他跟谁都能聊得起来，万序铮和他出门的时候，他打车和司机聊，吃饭和服务员聊，等车和路人聊，每每都让万序铮很尴尬。
研三那年，所有人都忙了起来，实习的实习，考公的考公，即使住在一个宿舍里，万序铮也很久没见盛弈了。
他在家里的律所实习，天天都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直接睡在律所。
只有一天，他回来得格外早，万序铮十点多从图书馆回来，打开灯就看见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吓了万序铮一跳。
他头发有点乱，身上穿着的西装外套好像不太合身，松松垮垮的，听到万序铮回来的声音，他回过头，苦笑着和他打招呼。
万序铮才看见他的两颊消瘦，整个人看起来好像瘦了十几斤，几乎都要脱相了。
“你怎么了？”万序铮问他。
“累。”他说。
“那就早点休息。”
盛弈转着椅子挪到万序铮身边，问他：“我晚上能不能睡你床上？”
“为什么？”
“你的床比较舒服。”
万序铮看着自己床上的硬棕垫和盛弈床上厚厚的软垫，问：“你对舒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我就想睡你的床。”
“好吧，但你睡了我的床我睡哪儿？”
盛弈指了指自己的床：“睡我的床，或者和我一起睡你的床上。”
万序铮最后选择了去睡盛弈的床，他知道盛弈睡觉不老实，要是真的和他一起睡，晚上就别想有个整觉。
路灯下，万序铮停下了脚步，撑着膝盖喘气，手指下护膝的触感，鼻子里的花香，胸腔里加速的心跳，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的轮廓滴在地上，一切的感觉都那么真实，包括此刻，对盛弈的一些莫名的想念。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突然涌起了些怪异的感觉，自己是不是……对盛弈有了些好感？
危险。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是自己允许盛弈进入自己的生活太多次了吗？这究竟是好感，还是久别重逢后陌生的熟悉感？
他分不清楚了。
回到家，冲了澡躺在床上，不敢再多想下去，很快就睡着了。
周日他难得休息一整天，想着多睡一会儿，却还是在八点多的时候睁开了眼，也就比平常多睡了一个小时而已。
醒来之后，一时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手机的备忘录上只写了工作日程，至于休息日的安排……好像这段时间以来，都是盛弈在做决定。
打开手机，看到了盛弈六点多发来的消息：“我没睡，我醒了。”
什么叫没睡，醒了？
万序铮打了个问号发过去，又问：“失眠了吗？今天工作怎么办？”
等了几分钟，那边才回过来：“嗯，睡不着，看了一晚上的案例。”
万序铮：“案子结束了好好休息，我也要起床了。”
盛弈：“嗯，今天准备做什么？”
万序铮：“八点吃个早饭，去趟超市买东西，十一点做午饭，吃完饭做做卫生，约了下午两点半带小棋去洗个澡，六点回来准备做晚饭了。”
盛弈：“（奸笑.emoji）万老师，您的日程表是刻进DNA里了吗？”
万序铮：“有时间规划会好一点。你呢？”
盛弈：“开庭，对笔录，复盘，写代理词，赶飞机，回家。”
万序铮：“时间来得及吗？”
盛弈：“来得及，我效率很高的。希望回去能赶上你的晚饭时间。”
万序铮：“我可以晚些做饭。”
盛弈：“那我要吃红烧肉。”
万序铮：“不会做。”
那边没有再回复，看时间，应该是快要开庭了，万序铮退出微信界面，打开备忘录加了一条，“17:30看红烧肉教程。”
家门在晚上九点多被敲响了，万序铮在厨房里执行红烧肉的最后一道程序，撒葱花香菜和芝麻。
他好像完全没听见敲门声，小棋走到厨房门口喵喵叫，万序铮看了它一眼，说：“别吵，你的饭不是早就吃过了吗？”
小棋还是喵喵叫，上前叼住他的裤腿儿把他往外拽，他这才听见门外的声音，洗干净手去开了门。
盛弈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嘿嘿，想我没铮铮？”
“进来吧。”万序铮把小棋抱起来，让出个位置让他进来，他换了鞋就直接躺在了沙发上，叽叽歪歪地抱怨。
“真是累死我了，我键盘都要敲起火了，终于赶着把代理词写完了。”
“案子怎么样？”
“老盛出手，应有尽有。当然是大获全胜！”
万序铮笑了笑，说：“那就洗手吃饭吧老盛，你要的红烧肉刚做好。”
“哇，厉害啊审判长，居然为了我专门学的菜吗？啊！我好感动，都要哭出来了。”盛弈做着浮夸的表情和姿势，语气也很夸张，手一挥还不小心给了卧在沙发背上的小棋一巴掌。
小棋叫了一声，扑到他脸上以掌还掌，一人一猫就这么打起来了。
这样有些混乱的场面，落在以往的万序铮眼里，是觉得很不适的，可今天看到沙发上的混乱，心里竟然觉得暖暖的。
吃饭的时候万序铮突然说：“我忘记问你，你怎么会到锦城来执业呢？”
“这个说来话长。”盛弈吃下去一块土豆，被烫得又在嘴里炒了几圈，咽下去之后才说，“不过最根本的原因是知道你在锦城，所以我就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锦城？”
“看到你们法院的公众号了，有篇文章里有你照片，就想着来碰碰运气嘛，反正我是没办法留在海市的，去哪儿不是去呢？锦城至少还有你这个熟人在。”
万序铮听到他这话，正要拿水杯的手顿了一拍，眼神无意识就闪躲了，最后却只是问他：“为什么没办法留在海市？你爸妈的律所不都在那儿吗？”
“我哥要围剿我，我确实没办法，当初的交易就是这样的，我离开海市，他放过我。”
“他为什么会对你有这么大的敌意？”
盛弈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落寞，很快又摇摇头：“不知道，我很努力不引人注意了。不说这个了，能不能聊点开心的？小棋是不是怀孕了？”
“小棋是公猫，而且已经绝育了。”万序铮说。
“那你这个主人有点溺爱了，你把你自己的身材管理得这么好，你的猫却这么胖。”
“有吗？它是正常体重吧。”
盛弈摇头晃脑地说：“育狸奴者，觉之消瘦，实则标体；觉之标体，实则微胖；觉之微胖，已然半挂矣！”
“你都是上哪儿看的这些怪话？”
“多上上网，不然会被社会淘汰的，万老师。”
开着的窗户吹进来一阵风，凉凉的，万序铮垂下眼睛笑了笑，夹了块肉放进盛弈碗里：“多吃点饭吧，少说话。”
“嘁，心虚了吧，你说，你是不是挺喜欢我的？”
“什么？”万序铮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他从没想到盛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本该问心无愧的，可这时候竟然真有些心虚了。
盛弈被他的反应勾起了兴趣，两胳膊肘撑在桌上笑着看他：“万老师怎么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你……你为什么这么问？”万序铮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点乱了，却还是强装镇定，毕竟，这是在家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逃跑。
盛弈一挑眉，说：“你是不是想歪了？我说的是朋友之间，单纯的喜欢，你不会以为……”
“咳咳，没有。”
万序铮假装咳嗽蒙混过关。那一瞬间他确实想歪了，他一直都知道盛弈的性取向，他真的以为盛弈这样问是要……
还好不是。
“最好是哦，铮铮。你是知道我的，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所以即使你想歪了也不要紧，我不会不对你负责的。”
说完他还wink了一下，若无其事一般接着吃饭，就好像他从没说过这些话。
万序铮却被这个小插曲撩拨得心乱如麻，眉头不自觉地就皱了起来：“谁要你负责了，都是成年人，应该自己对自己负责。”
“好好好，对自己负责。”盛弈笑着点头，不知道是满意自己的恶作剧，还是满意万序铮的反应。
小棋这时候昂首阔步地从沙发过来，跳上了万序铮旁边的空椅子，又再跳上了桌子，在桌边坐下，一伸爪，把桌边靠墙放着的一叠空纸杯推到了地上。
“万小棋！”万序铮赶忙伸手去接，在纸杯要落地的前一秒，稳稳落在了他手里。
小棋却踩着他低下去的脑袋又跑走了，钻进了卧室去。
这一整套丝滑连招就发生在十几秒之内，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哇，铮铮，你这真是熟能生巧啊，这都能接住，平常没少被小棋折腾吧？哈哈哈哈……”盛弈放下筷子幸灾乐祸地笑，伸着脖子去看他。
他叹口气摇摇头，直起身子，把纸杯往里放了些：“真拿它没办法。”
“谁让你偏偏挑了只奶牛猫呢，你不知道动物界黑白配色的都很神经病吗？”
“看出来了，如果你不是人，那应该也是黑白配色的。”
“不要给自己设限，我是人也可以是黑白配色，你看。”盛弈说着，伸手指着自己眼睛，“看，是不是黑白分明？”
他刻意睁大了他那双圆圆的眼睛，瞳孔漆黑，眼白干净，只有靠近眼眶的边缘有一些血丝，眼下有些淡淡的黑眼圈，看出来昨晚没睡好了。
万序铮看了他一眼：“神经病。”
等十一点多把盛弈赶回家去，万序铮才终于消停下来，按下音箱开始列表循环轻音乐，整理着客厅里并不凌乱的书架。
手指挨个划过平整的书脊，在一本《城南旧事》上停了下来。
这本书好像，是盛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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