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直到发霉 轻轻摸过那 ...
-
贺宁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想去郁慎的出租屋,居然这么容易就实现了,上次没有被允许,她还以为自己得再死缠烂打一段时间才能登堂入室呢。
这地方勉强算得上是一室一厅,客厅只放了一个沙发和一个玻璃小茶几,没有厨房,空间很小,但对于出来租房住的大学生算是绰绰有余了。
坐在郁慎买的仅能容纳两人的深绿色布艺小沙发上,贺宁难得觉得有些拘谨,手里捏着郁慎给她倒的果汁不停地喝。此时此刻,郁慎正在距离她不过三米远的卫生间里冲澡。
沙沙的水声好像浇在了贺宁脑袋里,思绪有些乱乱的,一会儿是模拟郁慎出浴后她该说点什么,一会儿是刚刚那个领她去活动室却忽然向郁慎发难的女生的神情。
那种情况下,她没多做什么思考就脱口而出那句“是我在追她”,然后就拉着石化的郁慎强装镇定地离开那个是非之地了。
胡思乱想间,水声停了,郁慎用毛巾搓着湿-漉-漉的发丝走出来。
“抱歉,让你等久了,我吹个头发咱们就走……你吃不吃零食,我房间有巧克力棒。”
虽然是询问,但郁慎还是拐进房间把巧克力棒扔给了贺宁。
“不急的。”
贺宁拆开巧克力棒嚼嚼嚼,眼睛盯着大开的房门。郁慎背对着她,在镜子前吹着头发,吹风机嗡嗡作响。
她手臂上薄薄的肌肉线条很漂亮,抬手时偶尔会露出一点晃眼的腰。咀嚼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
普普通通的灰色宽松背心怎么穿在她身上就显得那么好看呢。
许是贺宁的视线实在太难忽视,郁慎目光稍稍侧移,同镜子中呆坐的那个身影目光重合。
贺宁眼看着郁慎关掉了吹风机,转身朝她走过来。一切好像是一瞬间的事情,又好像被按下了倍速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那张英气的眉眼在她眼前慢慢放大,半干的发丝似乎扫过了贺宁的脸颊,带着潮意的香味瞬息间占据了贺宁所有的意识。
要、要晕了。
贺宁几乎都要闭上眼睛了,却见郁慎用纸巾了蹭她的嘴角。
做完这些,郁慎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的移开视线,“你嘴巴那里,沾到饼干屑了。”
“谢、谢谢。”
贺宁端坐着一动没动。
好像是玫瑰味的。
她的头发。
“我好了,咱们走吧。”郁慎披了件深蓝与灰色的拼接卫衣外套,坐在鞋柜边的小凳子上换鞋。
还是蔷薇味呢?
不太确定,要是能再……
身后没声,郁慎有些疑惑的转头,“贺宁?我好了。”沙发上那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耳朵却是烧红的。
这家伙……不会是还在回味刚才……她也真是脑子被驴踢了,身体未经大脑允许就做出了那种不礼貌的举动。
这个妹妹头,明明之前那么主动,结果居然是个高攻低防的家伙,有点可爱。
“不、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走吧走吧。”贺宁抬手摸了摸耳垂,原想用手给耳朵降降温,却发现手指也没有比耳朵冷多少。她只好转而摸了摸胸口,手就随着心跳上下起伏。
路上,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各怀心事,都酝酿着开口。在等公交的间隙里,却又同声开口:
“对不起。”
气氛又冷静了。
两人对视,下一刻却忽然相视而笑。
郁慎勾着唇问她,“干嘛道歉?”
“就是……我在活动室的时候说‘追你’什么的,有点太冲动了。”贺宁有些不好意思。
郁慎摇头:“你不用为这个道歉,相反,我应该谢谢你帮我解围。”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说‘对不起’?”
“……唐姝洛……就是今天那个女孩子,她搞这样一出,肯定会破坏你的兴致……我担心,因为我搞砸了今天的约会。”说着,郁慎无意识地掐起了手指,在皮肤上留下一个个月牙样的痕迹,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格外明显。
身旁人还未开口,公车先疾驰而来。贺宁拉着郁慎上车,跑到后排靠窗的座位坐下。
忽然,郁慎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覆盖上了别的东西。
是贺宁,轻轻摸过那凹陷进郁慎皮肤里的掐痕,一点点,像是在抚平某种褶皱,“是稍微有点出乎意料啦。”
指尖下另一人的手指稍稍动了动。
“但是,约会不就是为了开心吗?如果今天心情被扰到了,那正好,你和我一起,用新的体验把那些不好的记忆换掉吧。”
贺宁用力捏了捏郁慎的指头,“也算完成了今天约会的使命了。”她露出她那一贯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公交驶过不平的路段,车身有些颠簸,窗外是各种杂乱的鸣笛或是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可这些都一点点远去了。
某种强势的事物跋山涉水慢慢填进了郁慎的生命里,郁慎形容不出来,只是眼眶有点酸胀,体内某些冲动像是摇晃过的气泡水一样向上溢着,统统涌进了鼻腔。
郁慎转头抽出手指。
“你不想问问,我跟唐姝洛的关系吗?”
“想呀,但是我更想等你主动跟我说,会有那天的。”
公车停在了兰州四中,再往前走走就是万辉国际,郁慎对这里不算陌生,她们乐队之前来这边的一个黑胶店开过live。
郁慎被领着去了一家手作店,不过是绿植DIY的小店,工作日人不是很多,一进店就有人招呼她们——贺宁提前很久就联系店家预约了。
“郁慎,”贺宁扯着她的袖子坐下,“我们互相给对方做小盆景好不好?”
贺宁一直都知道,郁慎是那种一旦开始做事情就会很专注的人,这点跟她很不一样,她的注意力总是很涣散,总会无意识地注意着周围的各种动静。
手工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泥土和苔藓的清新气息暗自漂浮。贺宁低不住脑袋,总会抑制不了地看向对面,看她带着塑料手套的手,看那塑料包裹着她食指上的素色蕾-丝戒指,看她发丝低垂下来的弧度,看她背光的脸颊上被照得很清晰的小绒毛,看她轻颤的睫毛、红润的唇。
“专心点。”
郁慎没抬头,但她多少能感觉到贺宁的眼神。她总是这样,毫不掩饰自己直白的目光。
“我没跑神。”
“那你怎么盯着我一直看。”郁慎抬眼。
“因为……我要在瓶子上画个Q版的郁慎,就像这样。”贺宁手中的马克笔勾了几下,画出来一个长发披肩、面无表情的小人头。
她上课无聊的时候专门设计的专属郁慎的Q版小人。
贺宁举起来展示给对面的人看,“怎么样,是不是很像。”
郁慎忍俊不禁:“在你眼里我一直都那么苦着脸吗?”
“哪里像苦着脸了,你不觉得很冷脸萌吗?”贺宁严肃纠正,“很可爱的,我是说,在我眼里的郁慎。”
贺宁稍稍偏头,露出躲在盆景后的半张脸,郁慎被她看得心慌。
“我去选装饰品了。”
其实贺宁错了。
或许郁慎做其它事情的时候的确很专注,比如在台上,或者写日记的时候,但绝不是和贺宁相处的时候。
那人的视线太灼热,看着她的时候,似乎都是奔着把自己的身体烧出个窟窿去的。郁慎会控制不住地把注意分一些给贺宁,猜着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猜着她为什么看着她总部疲倦,猜着,或许她这张乏善可陈的脸和人生早晚有一天会被贺宁抛在脑后。
她不断进行着毫无意义的猜想,又不断迫使自己停止这种猜想。
可每当郁慎抬头对上贺宁的视线,她不躲,反倒是甜甜勾起唇角继续看着她,看着她慌忙挪开眼睛,倒显得她故作镇静的伪装愈发可笑了。
她真不该跟贺宁这样的女孩纠缠这么久的。
郁慎第一万次这样想。
但她一贯是个不太会拒绝别人的人,特别是眼前这个看似纯良的邪恶妹妹头。
唉,她人即地狱。
更何况她们之间这种别扭的关系,焦虑会自此无限蔓延,因为郁慎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考虑未来,即便当下是何等地好时光,这种幸福能维持多久,她们现在这种不清不楚的身份又能维持多久?
天知道,她已经把自己的人际关系搞得够混乱了,何苦再加个贺宁呢……
郁慎晓得自己是个什么德行,要么过分逃避,要么过分纠缠,无论爱情还是友情,似乎只要她郁慎陷入了某种亲密关系后,都会变得不像自己。
害人又害己。
那陌生模样叫她恐惧。
“诶?是陈绮贞的《鱼》耶。”店里播放的音乐切到新的歌,贺宁有些惊喜的抬起头。
“你喜欢她?”
“嗯,经常听。”贺宁不知道,她听到自己喜欢的音乐的时候,会忍不住跟着一起摇头晃脑。
不多时。
“郁慎!我弄好啦!”
贺宁把透明的小瓶子举在郁慎眼前。薄薄的苔藓跟土壤缠在一起,郁慎感觉自己心上的某处也长出了名为“贺宁”的苔藓。
“我还画了一个迷你吉他和话筒在你旁边,”贺宁指着自己手绘的简笔画,认真讲解着自己的创作理念。
好吧好吧,刚才那潮水般的思虑一股脑退去,眼前的欢愉又一刻占据了上风,她知道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只会让她想个被扔在潮湿地的石头,长出越来越多的苔藓,直到发霉。
但人不就是这种奇怪的生物吗?为了一刻沉-沦贪欢,承受清醒时无尽的惴惴。
“我的也好了,写了你的名字,现在是属于贺宁的专属盆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