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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哪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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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八点。方思危握着手机发了会愣,慢吞吞翻坐起来。
邬誉不在,这个房间对他来说,便陌生到有点空旷。他披上外套,掀开被子,又发呆。
他应该做些什么的,比如看看资料,或者补完昨天的读书笔记,再不济看几篇论文打发打发时间,也好过呆坐着,像离了邬誉就失去所有动力似的,未免太夸张。
于是他打开电脑,一条条查阅他的待办。点校。嗯,没做。读书笔记。嗯,没写。论文。嗯,没看。《XX》第六章读完。嗯,没读。
他有种荒废已久不知从哪开始的错觉。但他不是一摆到底的人,他又很快振作起来,倚在床头,打开影印古籍。
方块字一个接着一个从他的大脑皮层滑过去,他愣了一下,又回头重看。
这并不能怪他,原因是他正坐在昨晚邬誉躺的地方。并不止,昨晚他和邬誉在这张床上相拥亲吻、交颈共眠。
并没有人说“我们恋爱吧”之类的话,没有这种“盖棺定论”,似乎算不得有什么具体的关系。但是,亲了……很多次,甚至差点发生些什么。
可是没准话就是没准话,哪怕真的发生了什么,哪怕说了喜欢。这个世界上含糊不清的关系比比皆是,同床几十年也能异梦,更何况他们只亲了几次。
算了,反正这种关系也不是他单方面就能定论的。他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干,好转移注意力。注意力刚回到古籍上,李辰锐的微信就来了。他问李辰锐干什么。李辰锐“啧”了一声,很不耐烦:
“我真不懂陈迪到底要干什么,都毕业快半年了,还管那破社团的事。他自己管就算了,还特么让我们给他加班。”
方思危打开文件包看了一眼:“他怎么又弄个活动?”
“没辙,真没辙。老子好不容易有个假,还来薅老子去做义工。资本家都没他这么厚的脸皮!”
“说明陈社长对文学爱的深沉。”
“关老子屁事!”李辰锐抓狂,“老子就是去混学分的,陈迪抓壮丁怎么不抓你?次次逮着老子薅!”
方思危冷笑一下,心说,大概是因为我是个让人避之不及的同性恋吧。
“不管他,”李辰锐又说,“方儿,你们毕业之后都走了,我一个人在桉市,放假都没啥意思。”
“打游戏啊。”
“你不懂,自个打游戏没意思,屋里也没个人。”
李辰锐并不知道他来了桉市,方思危想了想:“你下午有事吗?”
“……没事,你有事啊?”
“那行,”方思危说,“我去你那看一眼,拾掇拾掇迎接你爹驾到。”
“你回桉市了?”李辰锐声音陡然抬高,语无伦次地问,“什么时候回的?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你住哪?要我去接你不?”
一脑瓜子的问题,方思危只选择性回答了最后一个:“不用接,位置发我就行。”
他到的时候李辰锐刚起床,牙没刷脸没洗,穿个篮球短裤就来给他开门了。开了门也不招待,转身便走到沙发跟前,拎一件卫衣套上。
“洗干净的。”李辰锐说着又闻了闻,“还有香味呢。”
方思危看了他一眼,意思是关我屁事又不穿我身上。但李辰锐这人,极其在意别人的目光,非得拉着方思危闻闻。方思危赶苍蝇似的挥开他,他举着胳膊,又悻悻地甩回来。
得,还那死样。
方思危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也不全是坏事,当年有人闲的蛋疼,视奸他□□空间。他高中有过一段短暂的恋爱,男友张扬,一定要在他生活的每处角落打上烙印,留言板上贴满了暧昧留言。那视奸他空间的傻叉截了四十七张图片,发给舍友品鉴。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一个星期,整个系里从老师到学生,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是个同性恋。
幸运的是他不觉得喜欢男的有什么羞耻的,所以一点儿不在乎别人的另眼相看,不过是大学四年独来独往而已。第一次小组作业他理所应当地落了单。李辰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留意他,主动跑到第一排找他,问他要不要一起组队。
他抬起头,表情或许很愕然,他记不太清了。但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的李辰锐,生大大方方地揽着他的肩,怕伤及他自尊,故意把话说得很好听:
“我们正好凑不够人呢,你成绩好,能不能来带我们一把。”
他答应了。当然,事后李辰锐也并没有让他“带一把”,仿佛只是为了主动给他一个台阶。
李辰锐又套了件外套,问到:“你什么时候回的?”
“昨天刚回。”
“没回家?那你住哪?”
眼神避了避,方思危想把这茬糊弄过去。李辰锐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半眯着眼审视道:
“有情况?”
“什么有情况?”
眼神交织着迟疑和惊愕,方思危大概不知道他很不擅长糊弄。李辰锐哼笑,一把锁住方思危的脖子,侧抱着方思危脑袋,像揣着炸药包:
“来了不主动来找我,一看就是有事。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屁股一沾凳子半年都不挪一下,大老远过来总不可能就为了酒店试住。老实交代,住哪去了?”
方思危从背后哐哐捶了他两下:“给你爹放开……”
“不放。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没想到方思危死也不松口,一记捅在李辰锐腰上,李辰锐吃痛,他才趁机拔出脑袋直起身。李辰锐扶着腰蜷成一团,方思危怔了怔,连忙凑过去看是不是刚才下手太狠。没成想李辰锐一个鲤鱼打挺,反手又擒住了他:
“说不说?”
“嘿!你个孙子,你吃奶的劲都使你爹身上了吧?”
“哼,你就说管不管用吧。”
方思危试着挣扎,可李辰锐这孙子大概是吃饲料长大的,劲大得跟牛似的,还端着一副他交代就没完没了的架势。他没辙,心想刚才怎么没顺路买点老鼠药,送李辰锐上西天一了百了。
“……我住邬誉家。”
“邬誉?”
李辰锐卸了劲,方思危趁机把他掀开,直起身顺便揍了他几拳。李辰锐没还手,心里止不住地冒问号。
邬誉?
邬誉是同性恋?
“不是,方儿,你跟他?你俩?嗯?你跟邬誉?”
他不错眼珠地看着方思危,又问了一遍:“邬誉?他是?”
“嗯。”
李辰锐恍然地点了点头:“行啊,方儿,才几个月就搞一块了?”
“放屁,怎么什么话进你嘴里过一遍都那么难听呢!”
方思危无语地睃了他一眼,他不以为耻,满不在乎:
“你管呢,话糙理不糙,你就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吧!”
“什么这回事那回事,没到那一步呢,”方思危想了想,很没底气地又补了一句,“应该是没到那一步。”
“嗯?所以现在到哪一步了?”
方思危被问得心烦,恨不得把拖鞋塞李辰锐嘴里。但这点眼刀杀不灭李辰锐的拳拳吃瓜之心,方思危乜了一眼,叹了口气:
“孙子,你简直了,你不做八卦营销号就是屈才。”
李辰锐“啧”了一声:“什么话,这可是我兄弟的终身大事,我不操心谁操心。”
“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方思危挑了挑眉,“小学妹怎么说,追半年了,还贴人冷屁股呢?”
果然,一提到学妹李辰锐就蔫了,瓜不香了,兄弟的终身大事也不重要了,臊眉耷眼的。方思危一看就乐了,李辰锐的不幸简直是他此刻最大的快乐:
“得,情圣在这呢,感天动地就是动摇不了女神的心。”
“滚,你懂个屁,人考研呢。”李辰锐踹他一脚,他扭着身子躲,手机掉在地上。李辰锐顺手捡起来,不小心看到锁屏上邬誉发来的微信。
他抬眼瞥方思危,促狭地捏着嗓子念:“你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谁让你看你爹手机的?”方思危一下弹起来,伸着胳膊去抢,“还给我!”
李辰锐撇了撇嘴,丢脏东西似的,把手机扔给他。他连忙捡起来。微信是十九分钟前发的,他让邬誉等了十九分钟。
他出门确实没有告知邬誉,因为他不知道以他们的关系需不需要出门报备。他不知道要该先跟邬誉道歉,还是先说他在李辰锐家,犹豫片刻的功夫,那边的邬誉像时刻守着手机,新消息又进来了。
一个表情包,吸奶瓶的猫猫头上顶着一个巨大的问号。滑稽的反差让方思危几乎笑出声,旁观一切的李辰锐摇了摇头,连胜咋舌:
“这叫没在一起?还是你们给子会玩。”
方思危头也不抬:“去死一死。”
没想到下一秒邬誉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方思危被吓了一跳,慢了半拍,才在李辰锐揶揄的眼神里接了电话:
“怎么了?”
“你去哪了?”
或许不想表现得太急切,电话里的邬誉问完之后,便清了清嗓子,又变回了若无其事的镇定。方思危的心脏没由来地涨了涨,抿了抿嘴,才算敛住得意:
“我来看看锐子。”
“哦。”
是本科成天跟方思危混在一起的李辰锐。
没什么情绪,甚至嗓音一点起伏也没有,邬誉沉默了片刻,又问:
“他住哪?我去接你。”
“接我?”
李辰锐诧异地抬头:“你现在就走?连口饭都没吃上呢,现在就走?”
方思危看了他一眼,电话那头显然也听见了李辰锐的动静,方思危敛着呼吸,觉得邬誉似乎有点不太高兴。
也许婚礼上发生了什么事,才弄得邬誉心情不好。他这样想,连声音也放得很轻:
“出什么事了吗?”
“对。”
他心里一紧,然后听见邬誉又说:
“我很想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