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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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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的婚礼定在假期第二天,邬誉要送亲,不得不起早。昨天还说要去婚礼凑热闹的方思危,此刻正蒙着头呼呼大睡。邬誉关了闹钟坐起来,冷空气从缝隙钻进被窝,方思危翻了个身,凭着感觉,重新把自己裹成了蚕蛹。
冬天清晨不宜早起,于是他往前一趴,倒在方思危身上。方思危陡然清醒,他拨开方思危散乱的头发,低头印了一个吻:
“还去不去?”
“……”
方思危顿了顿,像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去哪。实在是不想起床,昨晚睡得太晚,只是亲吻就吻到了凌晨两点。后面他被空调烤得口干舌燥,支使邬誉出去给他倒水。喝完水又来了精神了,抱着邬誉,不知怎的又亲到一起。
鼻尖萦绕的全是方思危暖烘烘的香气,邬誉嗅了嗅,吻了吻方思危的鼻梁:“嗯?”
“好早啊。”
他这么一说,邬誉便会意了。他隔着被子,拍了方思危一下:
“睡吧。”
方思危眨了眨眼,“勉为其难”地又缩回被子,像只怕冷的小猫,只留一点毛发露在被窝外面。他笑了笑,被方思危可爱到好像变得比以前更容易。他隔着被子,吸猫似的,趴在方思危身上又亲了亲。
他一个人去了齐澄意的婚礼。齐嘉杵在门口,靠着墙玩手机。像专门等他似的,他一进门,齐嘉便冲着化妆间抬了抬下巴:
“去吧,等着你呢。”
他推开虚掩的门,冷不丁和齐澄意身后站着的人四目相对。
“小鱼来了,”齐澄意招了招手,“过来啊,站门口做什么。”
那人眼里交织着热切与退缩,他装作看不见,垂下眼,脚下灌了铅似的,挪了过去。齐澄意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得更近:
“姑姑昨天刚到家。”
齐澄意对着他眨了眨眼,意思是让他别傻站着说点话。他明白齐澄意的用心,他确实应该说些什么,起码叫声“妈”,总好过两个人傻站着,比擦肩而过的路人还要陌生。
“小鱼!”
“算了算了,”齐澳不自在地拢了拢头发,“新娘子,今天除了漂亮什么都不能操心。”
“姑姑……”
“你化妆吧,”齐澳拍了拍齐澄意的肩,“好多年没见了,我去跟你妈妈说说话。”
她抬眼,撞上邬誉的视线。二人皆是一愣,又慌忙各自错开。她经过时顿了半步,邬誉觉得她也许是要说些什么,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真是!”齐澄意翻眼瞅他,“姑姑昨天一晚上没睡着,怕你不肯见她,连回国都不让我们告诉你!”
哦,这样么。
“一句话也不说,你平时怼人那个劲呢?”
“我说什么?我怼她吗?”
“诶你……”齐澄意捶了他一下,“小半年没修理你你皮痒了?”
齐嘉推门,她薄愠还没散,转过头无差别扫射:“你又干嘛?”
“我干嘛了?”齐嘉平白挨一句,摸不着头脑。
“你滚,看你就烦。”齐澄意转回来,扫了一眼邬誉,“你也滚,看你更烦。”
烦人弟弟一号齐嘉和烦人弟弟二号邬誉双双被赶,一左一右杵在化妆室门口,像俩门神似的。邬誉懒得与人社交,靠着墙,没睡饱似的,闭着眼装死。齐嘉看了他一眼。
得,又端上深沉逼王的架子了。
齐澄意一整个晚上耳提面命,要求齐嘉好好做邬誉的思想工作,齐嘉本来就已经被烦得要死了,一抬眼就是深沉哥,真的很难不让人烦躁:
“喂,等会结束了开黑去不去?”
邬誉微掀眼皮:“不去。”
“……”
只是简单的拒绝倒没什么,邬誉那一瞥,活像“幼不幼稚多大了还开不开黑,干脆玩尿和泥巴得了”。齐嘉火大,翻了个白眼,忍了忍,但还是没忍住要骂:
“你真够了,一秒钟不装逼能死?”
邬誉又掀开眼皮:“傻逼。”
他懒得见人,说完便找了个沙发窝进去装睡。偶尔有不识眼色的亲戚找他搭话,他装作听不见,连头也不抬。
但他没办法关掉听觉,他总能听到有人提起那个人。想也能明白,那个人十六年没回国,今天一定会成为所有人的共同话题。
有人聊她和邬庆云闹剧般的婚姻,有人说她在美国的新家庭。有人要更多嘴长舌,还议论她的前夫邬庆云。
传言真假参半,谁也不知道当初齐澳和邬庆云到底谁对不起谁。至于真相呢?年岁太远,他作为那个旁人嘴里“不要的孩子”,关于当年的记忆也被时间加工,变得模糊不清。
其实说到底也很简单吧。齐治平和邬鸿业几十年的老朋友,有了儿女,要亲上加亲。但门当户对不等于志同道合,小到米饭软硬,大到给孩子起名,每一件事,都会让齐澳和邬庆云吵上几架。
没有谁“对不起”谁,不甚体面的婚姻连结束也鸡飞狗跳。齐澳成为家里头一个因受不了“磕牙拌嘴”而离婚的女人,被齐治平痛骂一顿,又被领着上门,跟邬鸿业道歉。齐澳争取抚养权失败,又丢了好大的面子,一气之下出了国,再没回来过。
他那时小,听了旁人的闲话,不免记恨齐澳。再后来他听说齐澳有了新家庭,又听说齐澳生的混血宝宝有多么讨喜。
他一时冲动,给齐澳发了很多条短信,说她狠心,说恨她的抛弃。他不知道齐澳看没看见,因为他很没出息,冷静下来之后,就扔了电话卡。
那个月一整个下旬,他每一天都要去看一遍转款信息。齐澳的抚养费如期而至,他松了口气,因为齐澳也许没有怪他,但他又不免挫败,因为他骂了齐澳,齐澳还是不怪他。
至于邬庆云呢?更是不值一提。
男人不可能为了前妻和儿子空窗好几年,更何况是邬庆云这种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男人。离婚不到两年,他娶了建大大学老师周芷媛。再后来詹玉颖怀着邬鄞上门逼宫,周芷媛离婚让位。
被闲话嚼得面目全非,但故事的真相并没有那么曲折离奇。邬庆云或许是娇妻在侧的“成功男人”,但齐澳并不能算抛夫弃子的“狠毒女人”。
而作为故事里那个“没妈的孩子”,他在年复一年的转款账单和不计其数的国际快递中,比任何人都要更早接受,齐澳不可能永远只是他的妈妈,齐澳有自己的人生。
齐澄意的亮相又把一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他站起来,也看向惊呼声中的姐姐。秀禾外裹着的羽绒服还没脱下,但已经称得上光彩照人。舅妈红着眼,齐澳搂着嫂子也忍不住想哭。新娘子脚不能沾地,齐嘉抱着齐澄意,让他过来搭把手。
“要死啊你!”齐澄意捶他一记,“才抱多长时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重呢!”
“啊行行行,你轻,你瘦得都快没了,”齐嘉看向邬誉,“快点啊,手酸。”
邬誉只好过去接过齐澄意。齐澄意灭齐嘉一眼:“靠不住你一点。”
迎亲的人很快便来了,邬誉靠墙站着,旁观乱作一团的喜庆。齐澄意被新郎抱走,一众人跟着,房间忽然就空了。
他跟在人群末尾,远远地看着最前头的齐澳。还是那么瘦,那么高,剪了和那年离家时不一样的短发,笑起来眼角蔓出细长的纹。
一众人围着,看齐澄意被送上婚车。他不知怎的,被挤到了齐澳身边。
视线交汇,又不着痕迹地纷纷避开。
“一个人回国的?”
是他先开口破冰,齐澳脸上闪过一瞬受宠若惊。他忽然就没那么别扭了,顿了顿,又说:
“怎么没带上Fiona?不是说她很想来中国玩吗?”
像是没想到他竟然知道Fiona的名字,更没想到他竟然知道Fiona想来中国,齐澳脸上的错愕变了又变,最终抿了抿嘴,笑得很淡:
“时间太赶了,她签证还没下来。”
对话到这里就进行不下去了,但齐澳显然不想就此结束,又忙说:
“她也比较忙,平时放学放假也不怎么在家,那边申请大学要看社会实践表现,她需要提前做准备。”
“嗯。”邬誉点点头。这话不好接,于是他没再继续说下去。齐澳显然反应过来自己失言,换了个话题:
“不说这个,你呢,在学校和同学玩的开心吗?”
邬誉有点想笑,事实上他也真的笑了。他第一次听见这么新鲜的问法,仿佛去学校不是为了学习拿学位,只是为了找同龄人一起玩。
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他以为齐澳要接着说些“互相有个照应”或者“玩得开心才能学得开心”之类的话,没想到齐澳只是笑了笑,仿佛就连和同学玩的开心,也很值得骄傲。
齐嘉把车停在他们面前,开窗冲他们招手:“上车。”
他替齐澳拉开后座车门,齐澳矮身上车,他想了想,也坐进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