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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7章 桓融合成了 ...

  •   孟不觉被拽进的房间布置得很华美,但没有门窗,只在角落立着一面巨大的银镜。

      他扑在那面巨大的银镜上,看着镜中的易由贞从心痛、茫然、恐慌渐渐变得坚定,看着爱人将地上血淋淋的弟弟背到自己瘦弱的肩上,分明因为心疾发作痛得都站不稳,却还在坚定地、歪歪斜斜地按照小蛇的指引往自己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你满意了吗?你高兴了吗?他那么害怕,你还要眼睁睁看着他被折磨,这就是你狗屁的爱?”

      他扑在镜面上呼唤数声,但镜中人显然听不到他的声音,走着走着摔倒了,捂住心口半天缓不过神,却还记得护着背上浑身是伤的弟弟。

      孟不觉看着爱人跌倒又爬起,仿佛那些伤都是摔在自己身上,只觉痛彻心扉。

      他扭头再看紧抱孩子歪倒在榻上的淡薄鬼影,更是气得发抖。若不是怕误伤了鬼魂怀里的小福(这个小孩怎么又出现在坟里了?师父把她带进来的?),他早一剑把易桓的脑袋削下来了:“我不是说过不想继续这个狗屁赌约?!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情无论我们谁赢,最后受到伤害的都只会是他?你有把他当做人看吗?他是人,受了伤会痛!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我是皇兄唯一的弟弟。”
      最气人的是,这个易桓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只像复读机一样不断重复着这句话,间或机械地摸摸怀中孩子柔顺的长发。
      “要永远在一起……”

      是可忍孰不可忍。

      孟不觉一剑削掉了身边的垂帘,在屋中东撞西撞,过了片刻又回到镜子边,用力捶打起光滑的镜面:“殿下!我在这里!殿下!”

      他又换了先前用过的咒语:“师父救命!师父救命!”

      “……”
      师父不是很想搭理他。
      “我教你时为何不听?既然喜欢依赖兄长,等你兄长过来找你便是了。”

      小福的劝慰的确让易桓更显平和,但并没有完全改变他的想法,因为在她到来之前,他就已经决定将自己的存在彻底融入进“哥哥最爱的弟弟”中,从而达成“永远和哥哥在一起”的夙愿。

      “好。我们会是一家人。我会做你最好的叔父。”
      他温言软语哄好小福,用墓中的药材制作安神丸骗她吃下,将昏睡过去的孩子摆在剥离出的残念怀里,自己剩下的那点明亮魂魄则急急奔向阵眼,被血线拖回阵中。

      哥哥。哥哥。这次的阿桓你一定会喜欢了。

      他泡在血里,看见哥哥跌落下来,自己都摔得那么痛,却还下意识调整了姿势,生怕压到胸口那个小小的分魂,空荡荡的胸腔里都好像填满了蜜,甜滋滋的往下坠着。

      不要了,什么都不再需要了。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只要哥哥还爱我,不当皇帝也可以,没有身体也可以。

      他们——或者说他——在相融的暖意中慢慢汇聚、凝结,那些糟糕的记忆薄得像纸,被揉成一团沉到了意识的最深处,沉到哥哥发现不了、他自己也发现不了的地方,这才开始慢慢逸散,像棉花糖融化进饮料,只留下一点幽幽散开的阴影。

      他感受着哥哥不算宽阔却足以供他倚靠的脊背,轻轻将脸埋了下去。

      哥哥,哥哥,你不喜欢的我已经都丢掉了。我会是最乖的弟弟,最好的臣子,如果你希望我是别的,我也可以为你做别的。哥哥,哥哥,你要知道阿桓是最爱你的,阿桓是好的、有用的,阿桓知道错了,阿桓再也不会伤害你、欺负你。我会学的,我会听话,求你不要再赶走我……

      我好孤单。我好害怕。哥哥。

      他背后的易桓好像掉了一滴眼泪。这滴眼泪顺着衣领滑进了他的后脖颈,易由贞因此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感觉有点不自在。

      “阿桓?怎么了?”
      他歪倒在墙边,伸手到背后摸弟弟的脸,随即曲起指节给弟弟擦眼泪:“你怎么了?身上的伤口疼?是阿兄走得太快了吗?”

      “没有。不疼了。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点想哭。”易桓说。“阿兄身体不好,还要背着我走,对不起……”

      “你是我弟弟。不需要和我说对不起。”
      在小蛇的指引下,他们终于走到一面墙边。易由贞仔细观察着墙面上灵玉珠和巫血的分布,试探着走到某个方位,屈指在那片墙上敲了敲,感觉应该是这儿,于是举起手中小蛇化成的银匕,用力刺入墙面画像的左眼。
      “做兄长的就应该保护教导弟妹的。”

      他托着背上的人走进新出现的门,前脚刚跨出来,后脚已经被用力抱起,幸亏他用力拉了一下,才没叫背上的易桓啪嗒滚落地上:“殿下,殿下你还好吗?你身上好多血……”

      易桓离开那间血池房间后,身上的线便自动断裂,伤口也不再疼痛了。

      本体和残念共处一室,原本只会机械重复的残念受到融合本能的驱动,忽然站起来冲向易桓,被终于找到机会的孟不觉回首一剑扎了个透彻,化作一滩污血淋漓落地。

      小福无知无觉的躯体滚在地上,易桓被吓了一跳,伸出血淋淋的手就要抱她:“小福……”

      孟不觉比他更快,一个抄底将孩子兜起来放回小榻上,浑不在意的搓了搓手背上沾的污血:“小心些。她不知道怎么出现在这,等我师父来看过没问题,你们再……”

      他戛然止住了话头,瞳孔无端放大,整个人僵立在了原地。

      他的脑海里开始飞速浮现陌生的画面。残念和灵魂开始融合,易桓的一生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幼年的清贫和快乐;母亲死后的孤独与惶惑;在姨母教育下挑灯夜读的刻苦……

      他曾是散金为贫苦百姓诊治的“神医”,是入京寻父的少年,是依赖哥哥的皇子,是骗杀易阳子开宫门夺位的燕王。他是继承了哥哥遗志的虞明帝,隐忍五年收拢政权、麻痹权贵,又用五年杀光世家、广散藏书,以考试濯录天下人才,至此寒门高门皆凭才举。

      他看见易真的脸,从十七八岁的青涩,到二十岁的清灵,再到二十三四岁临终前空洞且泛着死气。再之后,哥哥的脸被封在了寒玉和冰层下,他只能看画像,渐渐画像也模糊,于是只能一遍遍描摹自己的回忆……

      他在易桓的记忆里看清了那个教导他术法的人。此人面容苍老,发须皆白,端得是一副得道高人的面相,手中捧出的术卷却异常刻毒:“陛下文治武功,当垂千古,何必为一早夭之人弃天下万民于不顾?灵山之诺不得不偿,好在小道这里有一个法子,既能让陛下得偿所愿,又可使陛下与天同寿,享千秋万代之功——
      “只消将魂魄一分为二,一者随灵山法术而去,一者潜藏墓中,这样便不算是生,自然也并非死;待那阵法关闭,那一半魂魄追随先太子去了,灵山再不关注此方,陛下便可照常活动,依旧做君王。届时两方世界日月流转不同,相隔或有千年万年,陛下在此,分魂在彼,便既可全兄弟相伴之情,亦可得千年万年之寿。只是为了不叫灵山发觉,也方便小道施为,留下的这一半得尽可能小……”

      银镜中的人影仿佛在得意地冲他笑,笑他太轻敌,最终还是着了易桓的道。

      他晃了晃脑袋,将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纷杂记忆晃到脑后,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等我师父来看过没问题,你们再碰她。”

      他说着话,垂眸看自己的剑,发现剑身上果然也有蜿蜒下滴的血流——这柄“明”剑向来血不沾身,怎么可能会有成股的血留在剑身上?看来只要自己杀残念,这血就会通过各种途径沾到自己身上,顺带把易桓的记忆一并传过来。

      想到此处,他不由恨恨看了眼血葫芦似的易桓,把易由贞揽到自己怀里,小心触碰起对方已经有些肿的膝盖:“殿下真是的,反正他都在这地方待了那么多年了,再待一会儿有什么的,还非要哥哥背着你出来,娇气……”

      被摔了一下的小福终于从安神药的药效里惊醒,慢慢坐起身体,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但下一刻,她突然站立起来,依次跑到孟不觉和易桓面前看了又看,随即退后几步,表情空白且茫然,似乎不能接受现实:“父皇……我的父皇到哪里去了?”

      易由贞听见动静,连忙回过头,面上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便被她的话语打散了。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沉默。而此时,小福已经看见了地面狐裘上那滩刺眼的血迹,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一切,慢慢、慢慢在那滩血迹旁边瘫坐下来。

      “……我要走了。我是已死之人,按理来说不该在这里,但他一直在叫我,还有阿父,我听到你说你想我,你对不住我……没有人对不住我。是我自己想不明白,想来想去,瞻前顾后,最后老是来得太迟。”
      她垂着头。
      “我想带他去那边,娘——叔母和娘——都在那边,叔母很想他,他去了也可以很高兴的。我和他说了,他骗我说好。其实根本不好。”

      她小小的肩膀抖动两下,用手背狠狠揩了一把眼睛。

      “他对阿父不好,对我也不好。我再也不喜欢叔父了。”

      在场的两位叔父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眼睛。

      易由贞道:“……灵山的觋来了,他私用术法惹出这么多祸乱,纵然是受人引诱,也的确犯下弥天大罪。他注定无法善了。”

      他蹲下身将女儿抱进怀中,小心撩开额发端详她的小脸,在她泪汪汪的小脸蛋上亲了亲。

      “而且你来得不迟。对我和你娘来说,你来得刚好,什么时候来都是刚好。对你叔父而言,他临终前知晓还有你爱他、挂念他,心中也必然欣慰。”

      孟不觉和易桓支支吾吾,最终决定散开去找这间屋子的“门”。

      小福道:“我想和你们都在一起,我知道不可能不应该,叔父害死了父亲,我应该恨他,但我有时候还是想。”

      “应该的。他确实做了你多年的父亲,而我只照料过你不到两年。你若不惦念他的好才叫我奇怪。”
      易由贞耐心听完她的话,抬手摸摸她的脑袋。
      “单就这一点而言,我感激他。”

      他不知道女儿曾经以一个男孩的身份长大,还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只知道她现在是一个惶恐、伤心的小女孩,一门心思要哄她开心。

      小福说:“可他害死了你和娘……”

      “那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你是小孩子,他待你好,你就待他好,旁的什么都不用想。”易由贞说。“怪我身体太差,没能多活几年,才叫你落入这番困境。但到了那边,我的身体没有这么差,我能护住你和你娘了。你若不嫌弃,可还愿做我们的女儿?”

      他又亲亲女儿,盯着她上上下下的看,千般喜欢,万般爱怜。

      “不要做男孩儿吗?他们都说男孩儿才好。我也可以做男孩儿。”

      “你想当女孩儿就当女孩儿,想当男孩儿就当男孩儿。只要你的父亲爱你,这些就全不重要。”

      小福看着他,神情恍惚了一瞬。

      “朕是皇帝。只要朕喜爱你,你是男是女不重要。”
      那个人曾经也这样亲过她、抱过她,同她说过类似的话。
      “朕的玺儿,注定是要当皇帝的。”

      “好。”
      在离开前,她最终说道。
      “这次我一定会早早来的。你们要等等我啊。”

      她抱住父亲,依样亲了亲父亲的面颊,在对方怀中闭上眼睛,须臾化灰消散。

      孟不觉和易桓从另一端走回,身后跟着孟艮和装了不少陪葬品的两个现代人。高宣坐在孟不觉肩头,一眼看见地上散落的衣物,认出这是小福昨天晚上换上的,嘴唇颤了颤,没多说什么,只道:“殿下,走吧。”

      是该走了。到了那边,还有不少人和事需要收拾呢。

      “走吧。”
      他站起身,握住了孟不觉的手,停顿片刻后,也牵住了另一边低着头的易桓。
      “的确是时候回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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