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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6章 哥哥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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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不觉本以为这次又要像上一回一样百般折腾,孰料通过师父在墓室正上方画的“门”进入墓室后,墓中的壁画和陶俑竟格外安静,几处小室中也没什么异样,美酒绢帛静静陈列架上,堆满竹简的屋舍散发着淡淡的竹墨香,墓室门框上“劝君同饮”的石匾笔迹清晰,坐席漆案上陈设的酒器小食鲜亮如昨,只是都蒙了层薄薄的灰。
孟艮向随行进来的总宗教所成员要了张纸,用手撕成差不多的圆形,往每个人的手心放了一个。
被孟艮重新变成小人的小易桓看着哥哥掌心散发出柔柔清辉的纸月亮,十分惊奇的“哇”了一声。
同样被变回小人的高宣则在四处张望墓中壁画,皱着眉不发一语。
两位总宗教所人员在防毒面具后嗡嗡问道:“这是传说中的剪纸为月?”
他们同样觉得惊叹,把这张发光的小纸片捏在指尖翻来覆去的看。
孟艮不言不语,用手抚摸墙壁,时不时抬头看看头顶的壁画,在心中推演阵法。
孟不觉见状便道:“一个照明的小法术罢了。术法这种东西,需要人有天资、有血脉才能使用,而你们研制出来的电器人人可用。相比较之下,难道不是你们的手电筒、电灯泡更震撼人心吗?”
他其实也很想把各种电器的制造方法带回去,奈何电机这东西不是他们那时候的生产水平能制造的。他和高宣商讨几日,最终只能遗憾放弃了这个想法,最终搜罗的基本都是技术要求不高但十分实用的小东西。
他顺势和这两个现代人聊了起来,自己聊就算了,还要时不时攀扯易由贞两下,叫易由贞也加入进来说几句话,死寂的墓室里这才多了几分活人味。
在前头探路破阵的孟艮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必担忧了。”
他示意孟不觉收起出鞘的剑。
“看来那孩子已经说服了易桓。从我们进来至今已过去半柱香,易桓仍未催动阵法,可见并无伤人之意。”
他存了教导的心思,把孟不觉唤到近前,指引他看墓砖上的浮雕和颜料,以及头顶上的日月和仙人:“这些砖像的眼珠皆为灵玉,绘图的红色颜料则都是巫血。以巫血和灵玉串联,再加墙壁后与地砖下封存的水银……钩连一处,便如人体经络,其阵眼则如人之心脏,灵炁流转其中,一动皆动,自成世界。”
他耐心地给孟不觉讲了阵法的原理和构造,又把人从易由贞身边拎开,自己抱臂在前,指使孟不觉去找“心脏”的方位。
孟不觉现学现卖,硬着头皮试了几个地方都没摸到关窍,眼神下意识往易由贞的方向飘过去:“殿下……”
孟艮抬手就是一下子:“自己找。不准问人。”
孟不觉挨了打,瘪着嘴巴拖着剑委委屈屈地走掉了。
上一次是怎么找的来着?
他想起他们逃离墓室时的举措,一边偷偷用眼角瞄师父,一边用剑柄在墙上乱捣。
站在后面的易由贞留意到他的小动作,眼看孟艮的手背上暴起青筋、仿佛下一瞬就要挥到孟不觉头上,连忙疾走几步唤道:“上师说桓儿‘已无伤人之意’是为何?‘那孩子’又是指谁?难道桓儿当初下葬,还将自己夭折的某个孩子一并带来了?”
“是也不是。但他们既仍愿意认这段关系,那便还算父女罢。”
他顺了易由贞的意回过身,没再盯着自己不省心的徒弟看,因此正好错过了孟不觉敲到某处空位、被一打红线倏地网进墙中的景象。
“孟郎!”
正对着孟不觉的易由贞却看了个正着,失声唤了孟不觉一句,撩着衣裳下摆急急忙忙越过孟艮跑向那处突然出现的空位。
孟艮早知孟不觉偷小懒吃大亏,见状嗤了一声,并不插手。
那两个现代方士连忙跟着追过去,从包中掏出符咒想给易由贞,哪知刚到近前,便见空缺处的三面墙壁上竟满满绘制了三幅升仙图,从左至右,从下至上,从人至神,线条飘逸,色彩浓烈,画中仙神栩栩如生,臂间披帛飘动,拂过易由贞的肩头,一把裹住了呆呆坐在那里的小易桓。
“阿兄!”
小易桓惊恐地尖叫,无助地向哥哥伸出了胳膊。
“不要!”
不要,我不要变成那个人!阿兄说了我可以永远当他弟弟了!我本来已经快要有一个家了!我不要变回去!……
易由贞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扑向小弟弟,不想小易桓袖中居然一直藏着根红线。见他自投罗网,这根线简直是欣喜若狂地回应向他,将这兄弟俩牢牢绑做一处,一起拉进了画像里。
一阵天旋地转。
在飞坠的过程中,易由贞忍着恶心摸索到线团里挣扎着的小小一团温热,来不及拉扯自己身上缠绕的线,先把这小东西剥出来用力按在自己心口,停顿片刻后,怕他再被拉走,干脆将自己衣襟拉开了一点,将小易桓紧紧裹在了自己的衣服里。
他啪嗒一声摔进了一滩液体,没来得及看清这滩液体是什么,便先因为这处空间内刺鼻的腥味干呕起来。
小易桓在他胸口不安地挣动:“阿兄,阿兄,你怎么样了?……血!好多血……”
易由贞咳嗽几声,慢慢用手肘支撑起身体,将被血浸透的手掌平举到眼前看了看,在身前还算干净的衣服上擦擦,轻轻摸了摸小易桓的脑袋。
“我没事……”
他强撑着爬起来,挥开眼前遮蔽视线的血线膝行几步,目光忽然一凝。
血,那么多的血,仿佛无穷无尽的血,若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这些血中有许多形状类人的血块,只是这些血块已经看不清脸,大多也都不动了,只有两个瞧上去面目还清晰一些,尚在血泊中发出轻轻的呻吟声。
在血泊中央,他十五六岁样貌的三弟漂浮其中,身上只有件被血浸透的里衣,脸蛋半埋在这汪红色里,总是带着笑的黑眼睛半睁半阖,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铺散漂浮,半遮半掩地盖着他伤痕累累的身躯。
好多、好多的伤横亘在他的躯体上,从脖颈动脉处深深的一刀,到锁骨和胸腔处几乎将他分成两半的伤口,再到手臂交错的划痕,腹部、腿脚……
那些伤口早已经流不出血,但那些红色的线仍然盘绕在他的肢体上,扎根在他的伤口里,不断生发、鼓动,汇入血池。他生得白,头发和眉目却是极深的黑,那些红色攀在身上、融在血里,和散落的发丝一起将他切割成了无数块。
“……三弟?”
这已经不像他认识的易桓了。他变得好陌生,像死物,像泡在饮料里的棉花糖,仿佛下一刻也要融化在这滩血里。
“桓儿?”
他想走近他、看看他,但走到一半,怀里的小易桓忽然动了动。他被这动静惊醒,想起血泊中的这个是伤害过自己的易桓,于是没有再向前。
“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你、你是皇帝了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是谁伤害了你?
他作为哥哥的部分在哀嚎,为弟弟的伤抽痛落泪。
真是活该。我早提醒过你这份妄念不该存在。你毁了我,这副凄惨的场景是你罪有应得!
作为受害者的部分在狂笑,但笑着笑着,竟和哥哥的那部分一样感觉到心脏在抽痛。
易由贞慢慢弓起身体,用手按住了抽痛的心口。
小易桓僵在他的手下一动不动,仿佛同样已经死掉。
他一惊,连忙忍着疼痛将小易桓掏出来,便见这小东西身上吸饱了血,两只眼睛紧紧闭着,竟不知何时与血泊中的大易桓一样人事不知了。
“阿桓?阿桓?”
他慌乱起来,连忙把这个小东西捧到掌心,颤抖着呼唤他。
“三弟?”
不要。不要。弟弟。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小弟弟脸上。他抚摸这个小弟弟,一边呼唤他,一边按照崔言曾教过他的说法,用指腹轻轻按压小易桓的胸腔。
他太慌乱了,以至于根本没发现小弟弟袖子中那根不足半根头发丝粗的、垂落进血泊的细线,也没发现血泊中的大易桓不知何时完全睁开了眼睛,嘴唇轻轻动了动,细声细气地叫了他一声“阿兄”。
“阿兄,好痛……”
他在抽泣,身体轻轻颤动着,整片空间的血线便也跟随他的颤抖而晃动,在晃动中将整片空间切割成了细碎的无数片。
“为什么这么痛……”
易由贞手中的小易桓慢慢化为血水,无论他怎么努力去抓,还是从他的指缝中滴落,汇进了他们身下的红色。
他“啊”地叫了一声,追着那血滴扑倒下去,一边哭,一边徒劳地伸手在其中摸索,而那个被束缚在不远处的易桓也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挣扎着往他那边爬:“阿兄,我在这里呀阿兄,我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好痛……”
他爬到易由贞身边,先想把哥哥拥在怀里,但突然想到哥哥说过弟弟不能这样抱他,于是张开的手臂落下去,只牵住了易由贞漂浮在血水中的衣角:“阿兄,阿兄,是我呀,是阿桓,你说要带我回去的,你说要让我当弟弟,在你的宅子旁边建一座给我的宅子的。我在这儿呢,我在这里呀阿兄。”
易由贞怔怔地看着他牵住自己的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视线慢慢往上移,看向弟弟睁大的、猫儿一样黑且圆的眼睛。
“……阿桓?”
是弟弟?还是凶手?
他不知道面前的这个易桓是哪个。孟不觉不在,他承担不起猜错的代价。
他在疼痛和惊惧中瑟缩着后退,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而混乱:“你是哪个三弟?你是我的弟弟,还是继任的国君?”
孟郎在哪里?孟郎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孟郎……
他混乱的思绪忽然一停,目光旋即往右移,落在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正轻轻用尾巴尖拍打着自己的小黑蛇身上。
小黑蛇见他终于发现了自己,把尾巴抬起来朝东边指,示意他到那边看一看。
“我、我是桓儿呀。我是阿兄的弟弟呀。”
易桓茫然地松开了手,突然想到什么,抖着手在身上翻找:
“阿兄带我出去玩,还给我买了玉葫芦和镯子,我都带在身上的……等我找一找,我能找到的,我很快就找到了……”
他翻找的动作越来越急,声音也越来越急,渐渐含了哭腔:“阿兄你别不要我……你等等我,我能找到的……”
哗啦啦。哗啦啦。整片空间的线都被他的动作牵引,开始疯狂地摇曳和碰撞。
易由贞连忙叫住他:“先不要动,桓儿!你一动起来,整间屋子都在晃。”
伏低身体四处摸找的易桓闻言立刻停住了动作,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既怯懦又依恋。如此听话乖巧,瞧着八成是他的小弟弟……
可那个大易桓果真会如此好心,完完整整送一个纯洁的少年弟弟给他?
“桓儿,我们这里安好,那孟郎那头八成是出事了。”
他肃然道。
“你试试看,可能从这些线里面出来?若出来会痛,你就先把这蛇拿着,这是孟仙师给的东西,应当能护你无虞。”
“我拿着,那阿兄怎么办?”
易桓咬咬牙,开始用力往外拔那些线。
“阿兄等等,我可以的……呜!”
他刚拔出来,转瞬又有新的线从血水里攀出来扎进他体内。
他痛得一个哆嗦,一头栽回血泊:“我……我没关系……阿兄你去,你带着东西去,我在这里等你们……”
他往旁边避了避,躲开易由贞欲放在他身上的小蛇,苍白的脸孔上勉强浮出一个笑:“没事的,阿兄。这是‘我’的墓吧?既然是‘我’的墓,墓里面的东西肯定不会伤害我。你身体弱,那个我又老欺负你,你带着蛇去找孟舒,他就不敢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