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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94章 关于女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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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父亲。
易僖趴在船舷,盯着水面上那张与自己完全不像的倒影,大脑一片空白,一时呆在了原地。
这些年他其实不是一无所觉,但父皇母后待他很好,做易僖也的确很好,于是那些偶尔在他耳畔响起的女童声音都被他当做了呓语,梦中那两道模糊的身影也只是梦,他从未向父皇母后提及过。
可是……可是……
“你想起来了吗?”
水中的她问他。
「你想起来了吗?」
灵山的祂问她。
顺遂帝王的面具破碎,女童的哭泣声逐渐清晰,梦中模糊的身影终于俯下了脸。
“你说我们叫她什么好?”
挨在她左侧的女人衣服上带着浅淡香气,面庞白而圆润,眼睛弯弯的,如云乌发间斜插着几只白玉簪子。
“你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名字自然该由你取。”
挨在她右侧的男人衣服气味和女人很相似,眉目像印在雪白的画纸上,该浓处浓,该淡时淡,嘴唇和垂下的帽缨一样泛着朱色。
她看着那在自己面前摇摇晃晃的红绳子,忍不住伸出手去拽。
男人说道:“哎?唉。这孩子。”
他伸出手去接自己歪斜掉落的冠帽,生怕它掉下来砸坏了调皮的孩子。
女人笑道:“这样淘气,以后惹了人烦、气得人家打她怎么办?不若叫乖乖儿得了。”
但她说完,自己先连连摇头:“不好。不好。她生下来就尊贵,还有做将军的舅舅,要乖做什么?她得要安康长寿、聪慧有福……”
“水满则溢,月盈尚亏,何况人乎?求得太多太全,恐怕反而难得圆满……不若就叫小福吧。能得些小小的福气,福禄财寿都有小小的一点,已是不能再好了。”
“小福?小福……是了。一辈子能时不时有些小福气也是很不错的。那就叫小福罢。”
他们依次亲了亲她的小脸,将她从小床抱出来摆放在他们中央,满怀爱意地轻轻拍打她,同她低低絮语。
下一刻,这对夫妇的身影消散了。许久未见的年轻的父皇抱着一个女童快步走在弥苑的小径里,一大一小俱是欢笑着,那孩子还抓着他的衣袖往一边扯,指使他朝那个方向跑:“阿父,蝴蝶在那边,在那边!你快些!——”
“别听她的,慢些跑!这路不平,仔细跌跤!”
在亭子中坐着温茶的春姬却显得很忧虑。
易桓道:“无妨,我仔细些,一定不会跌着玺儿……玺儿,快!右边!”
他把孩子往右侧花丛方向托举。
孩子探身往前一扑,将两只小手合拢,觑起眼睛朝指缝间一瞧,立时喜笑颜开:“阿父!阿娘!我抓到啦!”
她松开手,蝴蝶扑闪着翅膀飘曳向前,一路飞过红墙砖瓦,飞过花木庭阁,落在一间无人值守的窖室门口。
“走罢,小殿下。”
被称作崔夫人的女人温柔地笑着,牵着她走向那扇虚掩的、透着寒气的门。
“去见见你的‘伯父’。他生前素有佳名,你肯定会喜欢他的……”
孩子的手抓紧了崔夫人的衣袖。
易僖——小福的手抓紧了月牙舟的边缘。
她的心脏绞痛无比,仿佛要生生碎裂在她的胸腔里,身子也跟着瘫软下去,因为疼痛,下意识蜷缩成一小团。
她终于想起来那场让她失去记忆的“病”是什么病。那是剧痛,是心疾,是死亡,是生父遗传给她的孱弱的一切——这一切恩怨情仇本该随着死亡飘散,可她的父皇不能接受她的死亡,竟然杀死了自己的亲儿子,用她的血和儿子的尸体生生又救活她!
父皇!!父皇啊!!
她身形不稳,一骨碌翻落在漆黑的玄水里,在痛苦中无力地挣扎两下,慢慢沉没了下去。
水面在她头顶晃动、起皱,似一团被胡乱揉捏起来的布,间或有水波纹印在其上,很快荡漾消弭,最终落在她眼中的依旧只有一片黑。小福、易玺和易僖的一生映在这片黑上,像不断滚动的画片,死死贴附在她身上。这恶心的、无法摆脱的人生。
“我做错了什么?”
她喃喃着,眼泪淹没在玄水里,不断、不断地往更深处沉。
她的耳畔回荡着各种声音,一些来自年轻的父皇,另一道则更像她幼年记忆中那个画一样轻薄美丽的男人。
她感觉自己像被撕裂成了两半,既想奔赴向两位父亲的怀抱,又想拼命往他们的反方向瑟缩。
她曾以为自己得到了最多的爱,现在才发现一份爱从始至终是假的,而另外一份,则在她根本不记事时便被她深爱的人亲手磨灭了。
“我不要听,我不想听……我不要回去……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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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觉前,易由贞如往常一样来到女儿房间,坐在女儿的床前抚摸她,陪她说了一会话。
这几天,他们带小易桓去商场买了新衣服,又带他吃了小吃、玩了电玩、看了电影……几乎将这个时代孩子们喜欢玩的东西都玩了一遍。小易桓不是精力旺盛的孩子,疯完这些天,每天回来后就倒在房间里,现下已经睡得香甜,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会做噩梦。
他絮絮地说了自己今天的经历,又和女儿讲自己接下来的行程,说到自己将返回古代,语气有些愧疚:“你一直没有醒,他们都说你的魂魄不在身体里,没有办法带你一起走。阿父不能不回去,那里有太多人的命牵系在阿父身上了。……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和你娘。若有来生,你还是不要再做我的女儿了。”
该说的话说完,他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慢慢站起身走了出去。
孟不觉倚在门口打游戏等他,见他出来,抬头冲他一笑,手下动作半点不慢,满屏都是炸开的伤害数字。
“真不带小福一起去吗?”
他问。
“虽然江大学士说会帮忙看顾,可她现在是这么说,以后未必不会变想法;再说了,我师父那头也不是不能再压榨一下。他说不行不行,却未说不能联系,只说小福不愿。殿下并非凡胎,恐怕那孩子也有些不凡在身上。若她能听见生父呼唤,想来也会……”
“不。不要让她为难。此行是要杀她的养父,按你师父所说,易桓对我百般折辱,待她却是好的,并未亏待了她。她对他有惦念,何必叫她眼看养父受戮,平白多受一份苦楚?”
“可殿下才是她的父亲。”
“正因为我是她的父亲,我更不该叫她为难。”
易由贞摸摸他的头。
“只要她过得好,我便觉得高兴,对你们也是一样的。”
快乐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一想到回去之后又要面对成日发疯的父亲、勾心斗角的世家、不服管教的幼弟,他就觉得头很痛。
孟不觉眨眨眼,将手机收回兜里:“那我对你也是一样的,只有你过得好,我才觉得高兴。”
易由贞闻言笑了,左右看看没有人,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嗯。这次有后世史书在手,不少事都能提前布置起来。大家都会好好的。”
他对自己的手段很有信心。纵然皇帝那头也有易央在透露消息,但按照皇帝刚愎自用的性格,易央的话恐怕根本不会被采信。不过皇帝对他身边的人向来恶意极大,一旦找到机会,必然还会杀害葆儿,这次必须和葆儿先分说清楚,先在京中任闲职,等父皇死了,自有他施展抱负的时候……
孟不觉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开始在自己的思绪里乱飘,于是无奈且无声地叹了口气,将他拦腰抱起,兜着往卧房走去:“别想了。等你回去,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缠在他颈间的小蛇似乎预知到什么,又从银饰化作了黑蛇,啪嗒一声落到地上,蜿蜒着往小福的房间爬过去,像一滩水从门缝挤入,转瞬消失不见了。
易由贞被蛇爬过皮肤的质感惊醒,视线越过孟不觉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在孟不觉怀里轻微地挣扎起来:“蛇……难道是小福那里有什么变动?”
他落下地,满怀期待地小跑过去拉开门,失望地发现蛇只是盘踞在女儿身上,而小福并没有醒,依旧窝在被褥中熟睡,只是额前碎发有些乱,有些还戳到了眼睛,明明他刚才走的时候才替她整理过。
是蛇爬过来的时候弄乱的?
他走上前,在蛇脑袋上轻点两下权做惩罚,复又悉心地为女儿整理好头发,末了,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又盯她看了半晌,这才走出卧室带上门,在外头关掉了电灯。
一片黑暗中,墙面上画着的符咒幽幽亮着,仿佛燃烧一般从上至下慢慢消散。
床上卧着的小姑娘睁开了眼睛,与父亲别无二致的浅色眼瞳眨了眨,慢慢往左转,落在了身侧的瘦长小蛇上。
“荒唐啊,这样的一辈子。贵为天子,一生却由人操持,如牵线木偶、棋盘一子,这不可笑吗?”
她的声音很小,因多日不曾开口,嘶哑粗粝如同锈管。
“朕是天子,是凡人之中至贵至尊之人,尚遭如此对待。敢问诸位真人,凡人在你们眼中是什么?草芥?虫豸?量材?你们眼中的自己又是什么?‘真’人?仙人?天人?”
她咬紧了牙关:“我、我父亲、我父皇的一辈子,全都被你们这群人给毁了。既然是天人,那就滚回你们的天上去!……谁给你们的权力,谁给你们的胆子,你们凭什么到我们的人间来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