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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2章 我爱他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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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由贞嘴上说得很狠,但孟不觉将小易桓装回盒子后,他又叫孟不觉把盒子拿过来给自己看了看,在发现小易桓的肚子和胸腔还没有恢复、显然呼吸艰难时默了默,自去药箱里找出一大包医用棉花,用手指捏紧实了,给小易桓垫了个小床,又把自己的衣袖削下来小块,轻轻盖在了还在哭泣的小人身上。
“睡吧。睡一觉就不会痛了。”
他示意孟不觉把小易桓带去给高宣。
“高宣会照顾好你的。”
盒子里的小人发出微弱的抽泣声:“阿兄……不要丢下我……阿兄……”
“去吧。弟弟。”
“阿兄。阿兄!”
小易桓开始撞盒子,一下一下,砰砰作响。
“阿兄,求求你阿兄……咳咳……你别不要我,我很乖的,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不要我……”
他也开始哭,像个快要死掉的小动物,声音那么小那么虚弱:“求求你……求求你……我很乖的……”
易由贞将被泪水打湿的脸埋在掌心,肩膀轻轻抽动,并没有回应他。
孟不觉道:“我去找高大人。”
“……等等。”
易由贞制止了他。
“我记得三楼尽头有个玩具屋,很大,里面有床,有厨房,有淋浴间,外面还有一个非常大的玻璃罩,应当是江大学士当初为她女儿准备的。把他放到那里去。高宣也去。”
“好。”
孟不觉向来是很听话的。易由贞的话他句句都听。
易由贞已经用行动表明自己对易桓的恨不会消弭,至于剩下那点残存的爱,如果易由贞想保留,他也会无条件选择尊重。
盒子里的小人还在哭、还在撞。
易由贞的声音放柔了一点:“听话。去吧。阿兄最近还有事情要忙,等阿兄忙完会去看你的。”
盒子里的撞动停止了。
过了片刻,小易桓怯怯的声音飘出来:“好……阿桓会很乖的。阿兄先忙,阿桓在那里等阿兄。”
“我回卧室等你。”
这句话是对孟不觉说的。
“你送过他后,回卧室找我。”
他说完,用帕子擦净眼泪,默默地驱动轮椅离开了。
孟不觉依照他的吩咐把小易桓连盒带人放进玩具屋,懒得多费心思和易桓讲话,又急急忙忙去把高宣和手机统统抱走,在路上三言两语讲清前因后果,随即立刻冲回卧室,在被子里扒出了一个咬着袖角呜咽的易由贞。
“殿下……”
他看着易由贞的眼泪,只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爬上床,将易由贞紧紧搂在自己的怀里,试图用拥抱将他从痛苦中剥离出来。
易由贞往后倚倒在他身上,探手轻轻捉住他的手腕环住自己,将自己完全圈在了他的怀抱里。
“是不是觉得很可笑。我每天都说恨他,恨不能杀之后快,结果他真来了,一根指头就能捏死,我竟又对他下不去手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掌抬起来,又平放下去。孟不觉垂下眼睛,便从他的指缝间看到他哭得通红的眼圈、被泪水泡得发红的脸颊,以及仍旧在不自觉颤动的嘴唇。
“他刚来的时候,华儿不喜欢他,带得不少世家郎君也不喜欢他。他没有玩伴,没有去处,旁人都不服他,他又不想给我和父皇添麻烦,自己也不说,每每被叫去赴宴,就自己坐在池子旁边看水、看鱼。偶尔有使女仆役可怜他,和他说说话,他回来时候就很高兴。”
他说着,又哭起来,痛苦地揪紧了自己心口处的布料。
“后来我发现他好像不爱出去玩,觉得奇怪,叫妙仪有空多注意着些,才发现华儿居然这样欺负他。我气得把华儿打了一顿,他反来拦我,说这不怪华儿,怪他自己,是他自己长得奇怪,和京里人都不像,所以人家才不爱和他玩。……我都已经查到了,是华儿在骂他,是华儿做得太过分,他怕华儿怨我,他怕我和那些欺负他的人闹僵,他说他喜欢安静……他就坐在那里看鱼。看几个时辰的鱼。看一天的鱼。”
孟不觉不知道如何让他平静下来,只能将自己的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用自己的存在给予他安慰。
易由贞哭得抽噎,几乎无法呼吸,好半天才能将话说得囫囵。
“他不是一开始就是那样的。所以我想不明白。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开始的时候,也就像你今天看到的那样,只是想我多看看他、多陪陪他而已。可我注定要早死,我怎能陪他一辈子?
“我给他寄钱,封赏,钱花掉就没有了,封赏按制进行,没人能说他和我有什么关联,可我不能给他写信。信被人翻出来是真会要命的。他是我弟弟啊,我怎可能不想着他、不念着他?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他了,他为什么还要那么对我、那么对我的妻子和女儿?”
他得不到答案。兴许易桓自己那边也没有答案。他们两个人只能反反复复地想,呕心沥血地想,把各自的心都剜出来想,反反复复,来来去去,永远没有解脱。
孟不觉环抱着他的手轻轻拍动两下:“想不出来暂时就不要想了。这世上本就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否则先贤为什么要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呢?”
看鱼。看几个时辰的鱼。看整整一天的鱼。
易由贞的倾诉也触发了孟不觉本身的回忆。他想到自己小时候,村民们私下交流用的都是他听不懂的语言——灵山所谓“真人”的语言。他好不容易得了空,想要找同龄人玩,那些孩子却不理他,自顾自说着他们的语言往前走,将他一个人抛在道路旁边。
最后他也只能去看鱼,或者坐在树下看花,从最底层的枝叶开始数起,这一根上有十七朵花,那一根开得少些,只有五朵;再往上,那一根是二十三朵;那一根是……
“而且其实看鱼是还好的。”
孟不觉自言自语,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易由贞听。
“鱼游来游去,盯着看也不会无聊,但看花的话,一共只有那么多只,数完了就只好再数一遍……”
他自己和自己说话,自己夸自己很棒,对着水流给自己梳头发、给鱼起名字,那个叫“阿山”,这条是“阿舒”,阿山和阿舒很要好,像母亲一样引着阿舒游。
他偷偷听村里人说话讲故事,看他们指着某些东西发音,从他们的表情和手势猜测他们在说什么,躲在村中的学塾外偷学。
村长发现了他的举动后,命师父将他打了一顿。师父从此关他更严,可他总能找到机会爬上墙头去看鱼、看花,偷偷听村中人说话。
他走向那些孩子:“我能听懂了。我也想玩球。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他期待地看着他们,以为自己能得到朋友,但获得的却是他们的奔逃和告状:“灵觋大人!天巫大人!他又偷偷学我们说话!”
师父试图阻拦,但终究抵不过村人众怒,不得不从天巫手中接过棍棒。他的积极融入换来的是一顿几乎让他当场丧命的毒打。也就是这一次挨打坚定了他逃离这里的决心——这个地方根本不是他的家,师父和村民也根本不是他的家人。
我肯定是被偷走的。我耶娘肯定很想我,他们肯定在找我。他们肯定会爱我的。
我要去找他们。那才是我的家。那才是我的家!
他怀揣着一把短小的匕首,带着据说被师父发现时就系在身上的金项圈(现在已经只能是一只金手镯)和扁掉的金锁奔跑在夜路上,头顶月色朦胧,树木的影落在他脚下,被急切的脚步声踏得稀碎。
回家。回家。
他怀着这样天真的梦想离开那座山,先在山边四周游荡,随后慢慢进入小的村子和城池,将小金镯当掉换成了冬衣。再然后,他吃下了人贩递给自己的馒头,那枚小金锁也被他们抢走,不知在何处融了换成了钱财……
多可悲啊。这样的宿命。
饶是孟不觉已经习惯流亡,突然发现自己的半身竟有着与自己如此相似的少年经历,也不由得生出点兔死狐悲之感,就连胸腔里沸滚的仇恨和妒意都压下去了一点。
易由贞在他开始安慰后就没有再说话。
他于是继续轻轻拍打易由贞:“况且这世上就是有人天生没有缘分、天生没法互相理解的:守财奴不理解纨绔,好色者不理解僧人,喜静者不明白热闹……哪怕父子兄弟,不能相互理解者也比比皆是。想想陛下,殿下是陛下的长子,和陛下相处了二十多年,难道陛下的言行举止就能每一样都弄明白了?父子尚且如此,殿下又何必强求与易桓心境相融?”
“……不一样的。”
易由贞沉默良久。轻轻地说。
“我不在乎父皇,我早已不再深思他的所思所想,可三弟不一样。”
他回过身,将自己埋在孟不觉的胸口,和对方紧紧贴合在一起。
“我爱他啊,孟郎。他是我弟弟,我怎可能不爱他?我连心都掰碎了给他们,我的命也已经给他们了,就算这样也还是不够吗?……我恨他。我好想他死。我好想把他也弄瞎弄残,关在永远也出不去的小屋子里,让他也尝尝我受到过的苦楚!……他为什么变成了这么小呢?他为什么又变成了一个孩子呢?我恨他啊!他为什么不变成大人然后去死!”
他瘦弱的脊背在被褥下轻轻地颤。孟不觉垂下头,顺着他的背缓缓抚摸下去,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那就把这些都当成梦好了。”
天色渐渐暗沉下去,卧室里没有开灯,光彩也跟着渐渐消散,四处墙壁黯淡,一切都笼罩在静谧的暮色之中。
孟不觉睁着眼睛,望着窗外云层里一点点落下去的夕阳,声音依旧温柔、平稳:“不如这样吧,殿下,我们就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当成梦,好不好?你要这样想,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怎么可能倒着长成十几岁呢?这个小的易桓肯定是假的,是殿下的梦,是殿下心里面想要的那个刚刚入京的小三弟。既然是梦,我们就不要难过,好好地做这场梦,然后我们进山,把那个坏的大易桓解决掉,梦醒了,我们回到家里……我们这样想,好不好?”
易由贞从他的怀抱里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好大,似乎从未想过还能从这种角度出发想事情。
他望着孟不觉的眼睛,声音轻得恍如梦呓:“……是梦?”
“是梦。”
孟不觉点点头,爱怜地吻去他眸中新垂落的一枚泪滴。
“那个小东西就是一个梦。等到梦醒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就散了。”
“散了……意思是死掉了吗?”
“意思是,无论是他还是我们,都又要开始往前走了。”
孟不觉把他往怀里按了按。
“睡吧。殿下。睡吧。睡一觉就好了,先睡一觉,等你醒了,我们再去吃晚饭。如果你想,我也可以陪你去看看那个易桓。”
“好……谢谢你,孟舒。”
“殿下太客气了。我们是一边的,何必对我言谢呢?”
“不。应该说的。”
易由贞摇摇头,自己又往他的方向挤了挤,将自己的腿也夹到了他的双腿中间。
“谢谢你,因为你愿意留下来。这是我觉得最幸运的事情。”
自行宫那一夜和少年易真的亲密过后,易由贞已有许久没有和他这么贴近,尤其是这样主动的贴近。
孟不觉因此柔声道:“殿下永远不需要和我说谢谢。在我这里,殿下和旁人不同。殿下是我的星星,我的日月,是我要仰头看才能看清楚、不停跑才能追上的独一无二的那颗星星。只要殿下还在,愿意在照耀旁人的时候照一照我,我就心满意足……”
他说出这话,本以为易由贞会高兴一些,孰料易由贞竟突然抬头,急急打断了他:
“不,我不是日月,也不是星星。我和你、我们、所有其他人都是一样的。明明是你太好,你在发光,你把自己的光看成了我的,你的心把我捧到了不该在的高度,你才以为是我在发光……哪怕是那个我,你以为怎么会那么巧,你在火场昏迷,我的人立刻就能将你救出来?你以为一国太子为什么会那么闲,过几天就跑到自己的私宅里转一圈,还和一个陌生剑客弹琴论知音?”
他看着孟不觉,浅色眼眸睁得那么大,像两面小小的镜子,映照出孟不觉震惊的脸,也映照出了这具年长躯壳里困着的年少的自己:“因为是我在看你,是我想看你,不是你在看我。是我处心积虑想认识你,你才会认识我——是我心悦你、想要留下你啊,孟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