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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81章 手办弟堂堂 ...

  •   怀着这样的迷思,他无心继续玩乐,回到家中后,也还在想今天得知的新消息。

      孟不觉将“考斯服”换下收进衣柜,又回到了他的主战场厨房,易由贞自己坐着无聊,干脆跟他一起进去,在油烟机运行的嗡嗡声里继续思考。

      架子上摆放的漆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但两人一个忙于做事,一个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都没有发现不对劲。

      孟不觉一边忙着擀面,一边和他说话:“殿下还在想白天的事?”

      “嗯。她对她女儿显然并非无情,却依旧愿冒那样的代价,必然还有你我想象不到的好处。”
      易由贞说。
      “若能想通这好处是什么,或许长安寺那头的目的和桓儿的术法来源便都清晰了……”

      架子上的漆盒又传来一阵响动。

      孟不觉察觉不对,在干活的间隙朝架子上瞥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朝那边移,假装自己要拿架子上的调料瓶,将漆盒取下来放在了案板边。

      “那小孩今天说了这么多,回家肯定要挨打,这个恐怕暂时也很难问啦。”
      他一边应付易由贞,一边分神看晃动的漆盒。
      “不如先吃饭?我准备开火了,一会儿厨房里会变得很热,殿下到餐厅等我,好不好?”

      易由贞“嗯”了一声,在轮椅上犹豫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孟不觉身后。

      孟不觉以为他是注意到了这个漆盒,瞬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孰料他忸怩片刻,竟只是为了探头过来亲自己一口,随即便坐回轮椅溜溜哒哒走掉了。

      孟不觉捂着脸,被他亲得恍惚了片刻,好半天才想起打开漆盒往里面看,便见里头的药丸不知什么时候全不见了,只有一个和陶俑高宣差不多大小的小孩子缩在里面,五官小小的看不分明,两只眼睛合着,看上去神态安详,好似睡着一般。

      这个小东西似乎消耗了一部分用来重置形体,比原本的药丸轻很多,身上穿着件翠绿的衫子,腰里还系着一块半个米粒大的小小玉佩,看着隐约是双鱼佩的样子——他听张嫣讲过,易真曾经给易央送过一枚双鱼佩,想来在这个世界里,他也给自己的真弟弟送了一块同样的玉佩。

      易桓。赌约。

      他用粘着面糊的手将这个小人捏了出来,先放到眼前看,随后手指用力,小人在他掌中发出一声悲鸣,下意识睁开了眼睛。

      去死吧。谁要陪你玩这种无聊的赌约?

      他捏得越发用力,小人便在他手指间抽搐,痛得叫唤起来,声音细嫩稚幼,竟是少年时代还未变声时的嗓音:“阿兄!阿兄救我!……呜呜……阿兄……阿兄你在哪里……”

      孟不觉一个猛捏,他叫不动了,身子软下去,可怜巴巴的蜷缩在面团旁边。

      易由贞寻声而至,孟不觉连忙揪下一块面盖住这个小东西,佯装无事发生:“殿下?怎么啦?”

      “我好像听见谁在叫我。”
      易由贞有些疑惑地皱眉。
      “像小孩子,三弟小时候……”

      他上下左右看了看,目光在看到案板上的面团时一凝——那面团的边缘伸着一只小胳膊,还有一小点翠色的衣摆。

      他驱动轮椅过去,将那块面团拿起来,看到了粘在下头抽动着呕血的小人,面皮因此狠狠一抽:“……三弟?!”

      这肯定是易桓没错,而且是刚被认回不久、最依恋自己的那个易桓,他身上的衫子还是易由贞命人从自己的私库取布给他裁制的款式,腰里的小玉佩也是易由贞曾经送给新弟弟的首饰,被易桓十分珍惜地在身上戴了许多年。

      弟弟。易桓。

      易由贞的手开始颤抖。

      他将这个小东西从面团里小心剥离出来,留意到他不正常瘪下去的胸腔和肚子,抬头看向旁边默不作声的孟不觉:“……孟郎?”

      这个是什么?哪里来的?怎么成了这样子?

      他有心想问,可案板上那个小东西蜷缩着吐了几滴血,竟还在抽动着往他手边爬,一直挨到他的手指边、将自己的脸蛋和左手轻轻抱在他的指节上,方才安心昏睡过去。

      目睹这一切的孟不觉脸皮狠狠抽搐了几下,立刻又要来拿这个小东西往地上掼:“这厮惯会骗人,我知道殿下心软,不如我先杀了他了事!”

      易由贞望着弟弟的小衫子和小玉佩,一时心乱如麻,下意识抬手护住了这个小易桓:“别!孟郎,看在我的面子上,别杀他,他,他是我弟弟……”

      但是下一刻,他又想到这个弟弟长大之后是如何对待自己的,立刻想要松手,却不知为何反而将弟弟护得更紧,伏在案板边痛苦地干呕出声;因为太过痛苦,他全身都开始抽搐,几乎要从轮椅上滚落下来。

      “殿下!”

      孟不觉见状,哪里还有空管易桓,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用力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易由贞在他的怀抱中挣扎,眼神惊恐,瞳孔放大,显然又陷入了失明的状态:“不要,不要碰我,不要……”

      “好,好,我不碰你。我不碰你。我把你扶到旁边,你自己坐着,好不好?”

      孟不觉半扶半抱着他回到轮椅上坐下,随即松开手,将他推离了案板,两眼紧紧盯着他。

      可与此同时,案板上失去了哥哥的小易桓也开始发出细弱的哭泣声,用幼猫一样的嗓音小声叫着:“阿兄……阿兄……”

      易由贞漂浮在半空,像被一把斧头劈成了两半,一半是长兄,听见自己曾经最偏爱的弟弟哭泣,知道他受了委屈、被人欺负,下意识想要过去庇佑他;一半是受害者,曾经被易桓锁在行宫中、以名声和妻女作为要挟,受够了折磨和苦楚,看见伤害自己的弟弟倒霉,心中只觉得快意。

      “不要再叫了……不要再叫了……”
      他喃喃着,双手抱住头,显然又陷入了糟糕的回忆。
      “为什么……为什么……都给你了,真的没有了,放过她们,求你……”

      他觉得自己不受控制似的飘散开了。

      他想到穿着翠绿衣衫的弟弟,看着他和妙仪的眼神柔怯明亮。弟弟会帮助他整理文书和装饰,给他把脉开药,帮妙仪跑腿买市井间有意思的小东西,而他们会坦然接受他的帮助和礼物,留他在东宫吃饭,在认得的人前往沙州办公务时私下请人家帮忙带些土仪——三弟是沙州人,年纪又还小,在上京住不习惯,看见家乡的东西想来心情会好些。

      他又想到弟弟寄来的那些信,信里絮絮地写燕地的风仪,讲自己有在按他的教导好好当燕王,最近又做了些什么事、选用了哪些人。这边下了雨,最近都是晴天。农民们播了种子,最近收了粮,新的种子又播下去……

      容君的事真不是我的错。
      每封信的最后,弟弟基本都会这么写。
      我已经派人查了,是谢沅,是父皇,是他们自作主张……我已经杀了谢沅,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我都杀了。哥哥。哥哥。这真不是我的错。求求你原谅我。求求你看看我。求求你让我回来。

      他命人将弟弟随信寄的包裹拿来,重重的一大箱,里面什么东西都有,从最不值钱的小泥人,到昂贵的药材和珠宝,每一样显然都有精心挑选过。

      他将小泥人拿走摆到自己书桌案头,叫了中庶子王黎进来,命她将剩下的物品估算价值、收入库房,拟一封给弟弟的客气回书,同时按照其市价两倍准备回礼寄给燕地:

      燕地下雨,粮食恐怕减产,给弟弟的回礼里要多些米粮;弟弟说这个月在挖河道,打算引水灌田,钱够不够用?多备些金银给他;弟弟砍了几个豪强,下面的人恐怕会闹乱子,要发诏令嘉奖,告诉下面人他是在顺应上意;崔家又上书求赐婚了,那个崔十二虽有些顽横,但娶了她之后,崔家会帮他……还是过些时日再拟诏书吧。万一他有了真心相爱的女子呢?

      他咳嗽起来,一边用帕子承接呕出来的血,一边吩咐王黎按自己的要求准备礼物,顺手拿过一份新的密报。

      妙仪那边也要和两位妻兄说,让他们早点派人来接她们和高大人走。小福是个女孩儿,等我死后,应该不会太有人关注她;妙仪虽现在不愿意走,但等我病再重些,眼看着没用,她肯定就愿意……

      五弟和谢家那头,他近日酗酒,对身体不好,谢家竟也不提点他,两边皆需训斥。六弟就托付给叔父吧。叔父至今无子,过几日召他来,问问他可愿要六弟过继……

      四周空了下来。他的意识像水流一样继续飘,空荡荡的蔓延开去。

      不知飘了多久,他的目光不自觉又落在案头的泥人上。这东西摆在这里一年多,因为经常被他无聊时拿来摩挲,漆掉了不少,灰秃秃的泥露在外头,和整间雅致的书房很不相配。

      易阳子跪伏在下首,不敢看案后的他,声音有些飘忽:“堂兄,殿下,阳子只是庸才,如何配登大宝,还请殿下三思!……”

      “不必妄自菲薄。孤说你好,你就是很好。”

      他有些累了。持续的视力衰退影响着他,之前一直在吃的那些虎狼药也不太管用了。他现在看许多东西都不清晰,头脑也时时晕眩。想来的确大限将至了吧。

      “人孤都留给你,诏书和玉玺你也都看过,没什么问题的话,便先去歇息吧。我知你怕我。我杀了太多人,我杀了我们的叔伯兄弟,有些本不当死,但我都杀了。”

      “……”

      “我没办法。我没有时间了,我不杀,剩下来的人不会听话的。”
      他下意识握紧了那个泥人,又轻轻松开。
      “别怕,阳子。你等那天再来,你就不用再怕了。我已经准备好了鸩酒,届时还是在这个屋子,你带人来,说是我弑君、你来勤王,只不过晚了一步,先皇已不幸殡天……之后可以枭首示众,也可以弃尸于市,都行,罪状我也让他们都拟好了,叫王黎带你去看,你选几条用就好。”

      “堂兄!”

      “我累了。你走吧。”
      他垂下头,视线渐渐没入黑暗。
      “那天之前,不要再来见我了。”

      飘啊飘,流啊流。

      他又想摸那个泥偶,伸出手去,在黑暗中虚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摸到,这才想起那只泥偶已经碎裂在了宫变当晚,是他刚喝下鸩酒不久、三弟闯进来强行叫他催吐时,二人争执反抗间跌下桌面摔碎的。

      本该进宫的易阳子没有来,真正入宫的三弟比预定的时候整整提前了一个时辰。

      王黎张嫣等人跪在屋外泣不成声。他时昏时醒,听不太清他们的声音,只有几句话模模糊糊传过来:“待臣礼重……臣怎忍……燕王医术精湛……诊脉医治……以天下万民为要……”

      诊脉医治?……哈。诊脉医治。

      他的视线终于渐渐回笼,先落在面前这张满是惊惶的年轻的脸上,随后慢慢转动,看向案板边缘那个被捏得受了重伤、却还抽噎着想向自己靠近的小小弟弟。

      “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眼泪一颗颗从眼眶里掉出来。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我只是想死。我只是不想活。为什么你们非要让我活,哪怕我活得如此痛苦?

      孟不觉试探着慢慢靠近他,将手搭在轮椅扶手边缘:“殿下?你现在好一些没有?能看见我吗?还是很难受么?”

      “……把三弟装起来,送到高宣那里去。”
      易由贞闭了闭眼睛。
      “让高宣好好照看他,缺什么用手机和我联系,我会想办法给他买——但是我不想再看见他。这辈子都不要再让我看见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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