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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7章 ...

  •   换好衣服的孟不觉带着易由贞逃出展厅,一剑柄击碎了博物馆的玻璃,从二楼直接跳了出去。

      先前的游客有相当一部分还没有走,依旧在叽叽喳喳讨论突然出现在展厅中的两个人。玻璃爆破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大家抬起头,立刻又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我的天!就这样硬跳啊?!”
      “哎?!快看快看,就是我刚刚说的两个人——你等他们落地看!是不是长得很牛逼!”
      “哇啊!他看我了!”
      “他手里的剑好吓人……”

      易由贞被他们吵得头疼,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耳朵。

      孟不觉不欲伤人,但他们围成一圈,实在阻碍他跑路,他也只好虚张声势:“让开!再不让开我真动手了!”

      好吵。听不懂。

      无数陌生的语句包裹着他,从未见过的平敞道路和高楼大厦冲击着他的眼膜。

      太陌生了。这地方不属于他们,他们也不属于这里。在这个地方,他唯一熟悉、唯一能掌握的就只有易真。

      他惶急地抓住了易由贞环着自己脖颈的手臂。他现在有些明白,易桓为何如此笃定他们还会回去了。

      不。我是不会把他带回去的。得走,得尽快离开这里,去找回家的办法。

      可是要怎么做?……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包围着他们的人群被强行冲散,巡警手持防爆盾,谨慎地护持着一位穿着白衣服的中年女人缓缓走近。

      女人手中拿着个漏斗状的东西,说话的口音有些古怪,但终于能让孟不觉听懂了:“你们好,请不要紧张,我们没有恶意。我是宬陵研究院的副院长,名字叫王黎,你们可以直接用我的名字称呼我。请问你们该如何称呼?”

      “……”

      孟不觉不说话,只是持剑站在那里,一手托着背上的易由贞,神色十分戒备。

      “……告诉她。”
      易由贞忽然抬手,在他绷紧的脸颊上轻轻摸了摸。
      “没关系。你告诉她,我姓易,字由贞。你的名字,不想说就不说。我们俩,有一个,应该就够了。”

      “研究”所。被展示出的衣物。

      他低低喘息着,勉强压下四肢和大脑的抽痛,强迫自己继续思考。

      就像我们会对他们感兴趣一样,他们似乎也对我们这些“古人”很感兴趣。

      不能激怒他们。现在我们对彼此都很陌生。需要冷静。需要观察。

      首先得让孟舒将武器收起来。

      “把剑收起来。别让我看见。我会很想划我自己。”

      孟不觉立刻收起短剑,蹲下身改背为抱,将易由贞小心地拢在怀里:“我收起来了,我已经收起来了。”

      “……有一个很虚弱。”
      巡警队长压低声音同王黎说。
      “而且状况很不好。我们必须尽快把他带出来送到医院。”

      “他在说服他的同伴。”
      王黎却放下了喇叭。
      “我们也该回应他的努力。先把武器收起来,尽量别通过这种方式刺激他们。”

      队长犹豫片刻,最终决定相信她的话,抬手示意队员暂时解除警备。

      一直以来包裹着孟不觉的焦躁感终于被拂去了一些。

      他半抱半扶着易由贞站起来,依旧对他们心怀戒备,但好在肢体表现没有那么抗拒了。

      王黎又举起喇叭:“你的朋友情况很不好。我们带了医生,也有一些常用药物。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帮忙做一些基础诊疗。”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孟不觉的脸色:在这两个人之中,虚弱的那一个能够主事,但事情具体怎么执行,还得看这个年轻些的剑客。

      易由贞说道:“告诉她我的名字。没关系。他们没有恶意。”

      他掀开眼帘,复又清澈起来的浅色瞳仁在太阳下如琉璃般熠熠闪光。

      “不听他们的,我们肯定走不了。无论如何,先安抚住他们再说。”

      他扶着孟不觉的肩膀站直身体,还未开口说话,先俯身下去,十分流畅且自然地,给对面的“现代人”行了揖礼。

      但在他说出自己的名姓之前,孟不觉抢先开了口:“我叫易桓。你们围着我们不让我们走,到底想要做什么?”

      “……孟郎?”

      “所谓的医师也是假的吧?你们只是想把我们困在这里,你们想从我们这儿得到什么?”

      他被这个年轻人完全挡在身后。对方一边说话,一边有意无意抬起手臂,生怕他被人发现似的,将他笼罩得严严实实。

      易由贞顿时愣住。虽然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孟不觉只是想保护他,但这种被年幼者庇护的感觉实在奇怪。他做惯了上位者,如今乍然处于弱势的一方,实在是有些……有些心情复杂。

      王黎的手因为孟不觉的话而抖了抖:“……易桓?”

      什么啊。开玩笑的吧。虞明帝死的时候应该已经四十多岁了,可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分明是个年轻人,长发乌黑浓密,面庞白净光滑,脸蛋上甚至还浮着两团健康的红晕——
      这个看上去最多二十岁的年轻人是虞明帝?想想都不可能!

      但尽管她觉得难以置信,她还是尽职尽责的将这条消息发送到了手机工作群组里——“博物馆里凭空出现了两个古人”和“博物馆里凭空出现了宬陵墓主”,这两个消息可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是虞明帝……不敢想象,他的到来会给虞朝考古界带来怎样的震撼。

      不可能放他们走了。不但不能放他们走,还要尽可能安抚这两个人,甚至要调动各种医疗资源去救治那个虚弱的男人——虽然虞明帝不愿透露对方的身份信息,那个男人自己似乎也没有说话的意思,但虞明帝对此人的维护已然能够说明问题。

      这个人的地位只会比虞明帝更高,又或者在明帝的心目中,这个人的存在远比他自己更重要。

      他们需要改换策略了。

      王黎冲巡警们比了个手势。

      威胁对于上位者是不管用的。他们想要取得虞明帝的信任与合作,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办法:以真心换真心。

      ————————
      “这里是为你们准备的,嗯,宿舍。我是你们的室友崔言。”
      有些紧张的年轻男警带着孟不觉走进房子,对照手机上的中古语发音转换器磕磕巴巴介绍道。
      “您的同伴大怪……大概十分钟后就会回来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不敢同面前的孟不觉对视。

      孟不觉道:“十分钟是多久?”

      他怕这个家伙听不懂,还特意掏出巡警给他的本子和笔又写了一遍,将纸举到对方眼前抖了抖。

      “十、十分钟就是……半盏茶不到!很亏……快的!”崔言说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再打一个视频电发……话。看到他人,你应该会放心一点?”

      不。他不在我身边,我一息一瞬都放心不了。

      一想到墓道里那具和易真十分相像的女童尸体,孟不觉便觉如芒在背,胃中泛起生理性的恶心。

      易桓这个疯子……为了要挟他的哥哥,他居然真的连侄女的尸体都带了下去;他对易真的执念如此深厚扭曲,他果真就这么轻易放他们逃跑、不会再继续纠缠易真了?

      不。我不相信。

      他拒绝了崔言带他看看宿舍的提议,焦急地在屋中来回踱步:“半盏茶。那应该很快才对……为什么他还没有回来?”

      他开始神经质地咬指甲。

      “已经过去很久了吧。他为什么没回来?肯定是出事了。”
      他喃喃地念叨着,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是不是路上碰见了意外?还是易桓追出来了?易桓——”

      易桓。易桓。这个挥之不去的鬼影。黏腻恶心的疯子。

      明明都已经死了,安心呆在墓里不好吗?
      他站在走廊等电梯,不顾旁边人惊讶的目光,继续咬自己的指甲。
      他是我的。现在是我的,以后是我的,未来也永远是我的。你也说是你自己选错了路。你选错了,你就该承担后果;我又没有错,我也是费尽心机才得到了他的爱和珍重,你又凭什么来抢我得来不易的宝物?

      3、4、5……

      他盯着一节节攀升的数字,将左手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又开始继续啃右手的拇指指甲。

      他现在还不记得我,万一有谁说可以帮他找“小福”,又或者骗他能带他回家,他肯定就要把我抛下了。

      6、7……

      不能。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死死盯着停顿住的数字,表情透着神经质,站在他旁边等电梯的人原本还想和他打招呼,现在已经快要贴到走廊的另一头去了。
      你说要一直陪着我的,你说我和你做那种事也没关系……明明都已经说出这样的话了,你为什么还是忘了我呢,殿下?

      8。

      电梯到达,伴随着轻轻的“叮咚”声,电梯门缓缓打开。易由贞坐在轮椅上,身上还穿着博物馆赠予他的那套烟蓝色衣裳,之前被孟不觉草草挽成低马尾的长发如今已经全数扎好束起、固定在发冠里,明月一般皎然的面容上挂着淡淡的笑,正在同帮忙推轮椅的王黎小声交谈着什么。

      下一瞬,他的目光移向门口,在接触到孟不觉的时候,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弯起:“孟郎?你是特意在等我吗?”

      在同一时刻,孟不觉确信自己听到了走廊另一头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但他已顾不上为这群人对易由贞的窥伺而恼怒,满心只有失而复得的喜悦——

      殿下回来了。殿下没有抛弃我。

      他兴奋地扑过去,将自己努力塞在易由贞怀里:“殿下!我就知道殿下不会丢下我的!”

      易由贞被他扑了个满怀,手里装药的塑料袋晃了两晃,“啪”一下拍在了他的后背上:“孟、孟郎?”

      先前忙于逃亡还不觉得,现在平静下来再看,是不是……是不是有些太过亲近了?

      生命最后几个月的经历彻底摧毁了他对亲密接触的忍耐。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恶心,迟来的抗拒和恐惧冲击着他脆弱的肠胃,他感到自己的胃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孟不觉立刻放开了他:“殿下?”

      “我,我没事……”

      易由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这个人不是易桓。他很无辜,他很友好,他不会那么对待我。他是个很好的孩子,精神也很正常,和易桓不一样。

      他逼着自己抓住了孟不觉的手。

      “我只是累了。”他低声说。“他们安排的地方怎么样?我想去看看我们的住处。”

      他把塑料袋里的药递给孟不觉:“今天的医师给我开的药。他们说我有‘器官衰竭’‘低血压’,还有别的什么……有好多药,要在不同的时候吃。我一个人记不住,你帮我一起记,好不好?”

      我很需要你。我很依赖你。我并不排斥你。
      他温柔地传递出这个讯息。
      不要担心我丢下你。

      孟不觉接过药袋,一边温声答复他,一边完全无视了旁人,推着他径自离开了。

      联想到先前在医院的所见所闻,王黎笑了一声,一边走,一边在手机备忘录上编辑信息:体弱,四肢存在束缚痕迹,颈部有淤痕,疑似被扼杀……自述名为‘玉’……性格温和,学习能力强,举止有礼,出身良好……疑似与明帝间存在精神控制关系。

      她收起手机。

      她现在对“玉”的好奇已经快要超过对明帝易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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