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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6章 ...

  •   孟不觉在石像力士的围攻下往上奔跑。纵然他武功盖世、以一敌百,但这地方太过逼仄,他背上又背着一个脆弱的病人,他只能尽量保证背后的易由贞不受伤,至于他自己……唉。习武哪有不受伤?挨几下就挨几下吧,反正恢复得快,只要没有断胳膊断腿,就都是小伤。

      易桓在他后面阴森森地说:“孟舒,你该理解我才对,我们本该是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你敢说你那日诱骗他时,果真没有过同我一样的想法?”

      咔嚓。他们头顶也开始传来异响。

      孟不觉抬起头,便见画上的仙神睁开了眼睛,从云后伸出细长的手臂,试图将易由贞从他身后拽走。

      他左支右绌,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易由贞被一个画中人拽住手臂、往手腕上绕了几圈血线,这才从先前吵嚷的头痛中惊醒过来,抓着那些纸片似的胳膊往外扯。

      易桓这时又变得很可怜,哀哀切切地哭着,好像还拖着什么重物走了几步:“皇兄,求求你不要走,你选我一次吧,哪怕一次也好,不要每次都抛下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哭归哭,人却始终没有出现,一直躲在墓葬浓重的黑暗里。

      易由贞说道:“你果真全然是为了我?你的那些书,基本都是求长生的方术。三弟,原本人死万事休,是你自己贪恋尘欲、渴求长生,才酿出了今日的恶果,被困在这座墓中。”

      他一旦开始恢复思考,就会变得很高效:“况且方才孟郎带我路过墓道,两旁画砖上绘有游春图和宫宴图,图上不乏做宫妃装扮的女子。三弟,你只是死了、发现自己没有别的东西可供消遣,这才又想起了我。”

      “长生?长生就是个骗局。至于她们,他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群棋子!”易桓恨声道。“皇帝是朕,他们就能爬朕的床;皇帝是朕的女儿,他们也能爬朕女儿的床。他们看重的根本不是我,他们看见的是朕,是皇帝,是皇帝背后的权力;至于这皇帝本身是残疾还是健全、是老的快死还是年轻俊美,甚至于牠是男是女甚至不男不女,他们都不会在乎!只有你!……只有你,阿兄,只有你和郑先生,看到的是我,是姜桓。”

      他吃吃笑起来:“他们不在乎我,我也不在乎他们。春姬在她们之中最聪明,所以我封了春姬做皇后,让她和我一起养玺儿,她果然把我们的玺儿养得很好。至于其他人,玩嘛,他们想玩我,我也玩他们。只是上桌请随意,想下桌,可就不归他们说了算了。这种感觉你应该最清楚,孟郎君。得罪我们、利用我们的人是什么下场……在阿兄身边的这段时日,你忍的很辛苦吧?”

      孟不觉沉默不语。他持剑的手不知不觉慢慢攥紧了。

      “你可能不知道,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在东宫做府医、还有刚刚成为你弟弟的时候。那时我还不是皇子,只是个会些医术的乡下少年,可东宫没有人因为我口音怪异、举止粗野而鄙视我。你会对我笑,问我在上京怎么样、过得习不习惯、边关生活有哪些奇闻轶事,还会特别为我准备合口味的膳食,给我送沙州的土仪,为我学沙州的口音,一点也没有太子的架子……”
      易桓止住笑,转而慢慢说道。

      “所以知道这么好的你居然是我兄长时,我真的好开心啊。我好想和你更亲近些,所以父皇和我说要认我的时候,我甚至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我最初的愿望,也只是想和你亲近,想被你关注,想当你偏爱的弟弟而已。为什么最后会成了这样?”

      最后一尊力士像也被孟不觉彻底打碎,画上的仙神也已然消耗殆尽,化作了这里一滩、那里一滩的彩墨,从天花板、墙面一直淋漓滴落到地上,和被砍断的红线、零散四落的白骨和金银宝物混在一起。

      孟不觉喘着粗气,将“明”剑插进墙壁,藉此稳住身体。

      易由贞从他背上滑落下来,手臂虚虚地环抱着他,一直像死人一样毫无波澜的脸上竟出现了几分复杂之色。

      他说:“……我也从未想过你会变成这样,桓儿。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做像你姨母那样厉害的医师,你喜欢治病,喜欢救人,哪怕到了燕地,也一直在很认真的钻研医术。”

      “……那些信,原来你都看了?”

      “……”

      “朕久不行医,早已不记得该怎么救人。”

      易桓笑了几声,那听上去竟有些像短促的哭泣。

      他一直都表现得偏执而疯癫,说话的声音要么高亢尖锐、要么飘忽轻柔。如今乍然用正常的声调说话,易由贞还有点不太适应:“阿兄啊,这世上已经没有医师姜桓,只有燕王易桓、虞朝的明皇帝桓。我只是在十五岁那年走错了一步路。就因为这一步之差,从此之后,我走的每一步都是错的。”

      “我真嫉妒你啊。我们什么都是一样的,就因为我走错了一步,我失去了一切,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说自己嫉妒的对象是谁,但孟不觉知道,他是在同自己说话。

      “但这不代表我输了。你走吧,带着我的兄长一起,但总有一天你要回来求我。他离不开这里的,他最后只能回来。阿兄,我不会离开你的,我的骨、我的血、我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又开始笑,轻柔、飘忽,透着叫人毛骨悚然的鬼气:“我和玺儿会永远在这里等你。等你玩够了,我就去接你——来,玺儿,和你父亲道个别吧。”

      他们身后的门扉豁然洞开,原本倚在门外的一具新鲜尸体由此被带倒,手中沾血的金花滚落,一路骨碌碌地滚下去,正巧滚落在墓中女童精巧的绣鞋边。

      “阿……耶……再……见……”

      她歪着头,和易由贞极为相似的小脸上一片灰白,两颗眼珠也是灰白色,脖颈、四肢和躯干上拴着血线,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精巧木偶,机械地举起左臂,向门口呆住的两个人挥动。

      “早……些……回……来……”

      呆滞。

      死寂。

      一直以来包裹着易由贞的罩子似乎被一只手从上至下猛地扯开。

      几乎是瞬间,血线爬行的沙沙声、孟不觉极力压低的喘息声、墙上彩墨滴露的啪嗒声、自己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无数声音瞬间涌进他的耳膜,将他的神经当做琴弦,五指并拢,狠狠一扫。

      他的世界便在这阵铮鸣中撕裂做了彩色。

      他从孟不觉手中抢走了短剑,不顾一切地往女童身后的黑暗中扑去。

      “易桓!易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孟不觉连忙抓住他夺下剑,死死地抱着他不让他自投罗网,易桓则在黑暗中大笑。地上的彩墨聚合成一只巨大的神女像,一袖子将他们全数卷了出去:“我说过,你迟早要求着我接你回来、喂你吃药。”

      “去吧,阿兄,去玩吧。”
      他的语气宽容。
      “我们才是一家人。要记得早早回家啊。”

      彩墨散去,他们落在一处用琉璃罩子套着很多衣服的地方。四周围满了人,穿的奇形怪状,头发理得很短,手里拿着或厚或薄的方块,一个个张大嘴巴看着他们。

      这是什么地方?

      孟不觉下意识将易由贞护在身后。但是下一瞬,短短几分钟工夫,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易由贞那身绚烂华美的衣物失了色彩、腐化朽烂,金银玉器叮铃当啷落了满地,连带着绾发的木笄也很快粉化成灰,在地上碎裂成了几块。

      咔嚓。咔嚓。

      周围不断亮起闪光。

      先前还是一片寂静的博物馆仿佛炸开了锅。游客们疯狂地交谈、拍照、往这边涌,二人衣着氧化的全过程被人拍成视频传送上网,很快传播开来,播放量以一秒几万的速度飞速上升。

      在他们关注的中心,易由贞的神色由惊怒到茫然再到慌乱。他下意识往孟不觉身后躲,两手抓着自己破敝的衣物,脑中嗡嗡作响,羞愤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孟不觉单手揽住他,将“明”剑举起,指向想要往他们身边凑的人:“滚!不要过来!离我们远点!”

      博物馆的喇叭开始播报语音:“紧急通知,紧急通知,今日因特殊情况需要提前闭馆,请游客依据指示,迅速撤离,很抱歉给您带来不便;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游客们听不懂孟不觉讲话,孟不觉也听不懂他们说话。他现在高度紧张、十分戒备,虽然脸蛋长得好看,但神情实在凶戾,游客们被他吓到,果然不敢再凑近拍摄。

      突然响起的广播声吓了他一跳,他下意识就要将剑掷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在易由贞此时已勉强恢复了冷静,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不要动,语句一直在重复,语气语调、停顿间隔相差无几,不像是人在说话。”

      他一边说,一边扭头打量四周,发现自己的旧衣被一件件展开存在了琉璃柜中,于是下意识想要撬开柜子取出一件衣服来换。

      博物馆的安保人员带着防爆设备匆匆赶到:“不能砸!不能砸!这都是文物,碰到空气就会氧化的!!”

      站在安保人员身后的文职人员则高高举起手中的复原款衣饰,一样样向他们展示过,随后当他们的面将衣服包成一包丢过去,同时高举起双手,表示他们没有恶意。

      易由贞道:“他们应当是想让我们穿他们给的衣服。”

      他小心地挪动到那包衣服前,将包裹打开看了看,发现这些衣服颜色鲜亮、纹样华丽,布料不算上乘,但也勉强够穿。再扭头看看四周,先前那群拿着闪亮方块的人已经都消失不见了。

      他的羞耻感终于去了几分,慢慢放下了敛着衣襟的手:“没关系了,孟郎。先换衣服罢。如此衣不蔽体,实在失礼。”

      “我没事。殿下先换。”
      孟不觉警惕不减,依旧持剑面对着这群衣着古怪的人。
      “需要我服侍吗?”

      那确实是很需要的。易由贞的身体状况比易真还不如。他太脆弱了,身边的人怕他出事,对他照顾得太精心。他几乎没有自理能力,离了随从后,他是真的连衣服都不会穿。

      孟不觉用剑尖指地,在地上画了个半圆,随后冲那群人抬抬下巴,示意他们依样背过身去。

      安保人员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挑衅我们?

      “我觉得他应该是想让我们转身别看他们……”

      等所有人都背过身后,孟不觉方才将剑挂回腰间,蹲下身把衣服一件件展开、按里外次序排布好,凑上前替易由贞脱去朽烂的殓服。

      易由贞此时已彻底恢复了平静,一边伸出手臂方便他动作,一边还在仔细打量四周的人和环境。

      “这里,很像你和我说的‘后世’。”
      他说。
      “孟郎,我有些相信你说的那些是真的了。在你们那里,容君确实还活着,对不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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