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4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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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不觉在墙角处拾到了一根系着线的竹简。
他将竹简拾起，线是金线，断处平滑，似是被利器瞬间斩断；竹简似乎是某卷方士书上拆下的一根，内容并无特别，尽是些“长生”“炼丹”之类的东西，好像只是无意被人丢出去的。
他沿着墓道继续往前，又在不同的几个地方捡到了绑着线的竹简。
“……难道殿下被关的地方其实一直在移动？”
他想。
“怪不得他上次没有再回应我。”
这样一来就很棘手了。
他倚着墙坐下来，将短剑和竹简放在身边，无意识地咬起指甲，一边咬，一边摩挲着颈间的玉，思考破局的方式——易桓在暗他在明，殿下似乎也出了问题，竟仿佛并不认识他，他一时全无施为之处。
只刺那家伙一剑还是太少了。
他冷笑着，用剑锋擦过左手掌心，细细查看伤口处蠕动着往一处贴合的皮肉。
骨头是人的骨头，皮囊却绝对不是他认知中的“血肉”了。因为施术？
孟不觉的师父从不教他修习术法，似乎对让他学术法这件事很抵触，但他对术法的基本知识还是了解一些，知道血是施术的重要道具之一，尤其是他自己的血，似乎与其他人的还有所不同。
血……术……移动……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那些绑竹简的断线上。
易由贞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正在用衣服上拆下的细线绑新竹简，突然又听见了笃笃笃的敲击声，绑竹简的细线随即被人扯了扯。
他立刻扫视了一圈四周，拨开密密匝匝的血线走到窗边，也轻轻敲了几下窗棂：“不要进来。快到变动的时候了。你会被切断的。”
这几日易桓来得不频繁，偶尔出现，也没有为难他，仿佛那日以及他生前的经历只是他的一场噩梦，梦醒来，易桓依旧是乖巧听话、一心依赖他的弟弟。
要让这个人杀了弟弟吗？
他有些犹豫。有之前亲手斩杀寿王的阴影在，除非万不得已，他对弟弟妹妹们都能放则放，每年年礼和赏赐也尽量往最丰厚给。至于易桓，这个弟弟很黏他，很会想办法在他面前彰显存在，他对易桓的记忆也格外深刻些。
说到底，易桓会变成现在这个疯癫的样子，也怪自己这个长兄没教导好他。既然是自己的错，那么除非必要，还是不要杀他了吧。
不管怎么说，得想办法先离开这里。
片刻后，他的窗外又响起了声音。对方很雀跃，又有些小心翼翼：“你可以拉我一把吗，殿下？我找不到进来的路。”
易由贞的身体状况极差，没可能自己翻窗逃跑，甚至没有推开窗子的力气，因此易桓除了用血线捆缚他，并未在窗口设置什么防护。
易由贞对自己的力气也很清楚，只是冲自己努力半天推出的那道窗缝伸出右手：“我拉不动你。你可以自己进来。”
窗外的人立刻抓住了他的手，冰凉的手指顺着他的小臂一路攀缘而上，渐渐摸到肘弯，又向旁边摸到窗棂，随即微微一顿，抓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带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向内、一点一点向内……
“失礼了。殿下。”
窗户被一只手哗地拉开。
易由贞略受惊吓，想要抽回自己伸出的右手，那手却被另一人的掌心包着，贴在一张含笑的脸上，慢慢、慢慢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不这样做，我的脑袋总会撞到墙……殿下好似与往日有些不同，更年长了些，也更好看了。”
这张脸的主人先探进上半身，随即双手撑住窗台，利落地翻进了屋内，两扇长的过分的睫毛颤了颤，忽地往上一掀，露出了两颗明亮含笑、如同朗星的乌黑眼瞳——真是好一双风流多情的眉目，好一副俊逸秀致的样貌！
不知是何原因，易由贞一点也想不起来易桓的长相，只记得对方文弱俊秀，和面前这个用绳扎束袖口、衣摆短上一截的佩剑青年想来不是一个人。
不知这是易桓的脸，还是他自己的脸？
这样漂亮的一个人，但凡见过，就不该没有印象。易由贞看着他思索了半天，却并不记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他。
我们难道认识吗？
易由贞不明所以，但被人夸总是该高兴的。
他礼貌道：“多谢。阁下的样貌也很是俊美。”
他打量着这张陌生的面孔。
看着看着，他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抚摸对方浓密的眉毛、微深的眼窝、左眼角下小小的红痣，以及轮廓流畅英气的脸庞。
他觉得自己有点喜欢这个人的脸，尤其是那种飞扬明媚的神气，以及眼角下那颗红痣。
“你是何人？”
他于是问。
“我该如何称呼你？”
那人闻言愣了愣，眼神在他面上停留半晌，发现他不是在玩笑后，嘴角慢慢垂落了一点：“我姓孟，名舒。殿下果真不记得我了吗？”
他很快又把自己哄好：“没事的，殿下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总之我会陪着殿下，我们一起找回去的办法。”
“回去？回哪里去呢？”
易由贞怔怔地说。
“我已经死了，我的妻子也死了。我的女儿被抢走，老师想来也……我已经没有家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回。”
“殿下在说什么？你还活着，活的好好的，李娘子如今正在各处州郡游玩，高大人也好好地在行宫忙碌呢。”
孟不觉很是诧异。
他很快发现了易由贞的不对之处，双手抓住易由贞的肩膀，略俯下身去捕捉对方空洞的眼神：“殿下，那些都是易桓骗你的，那些事根本还没有发生！你还活着，李娘子也活着，高大人、吴王、公主他们都活着，活得好好的，什么问题都没有……对了，容君，还有容君，他也活着，前些日子还在西境写了诗文，什么‘十里无少壮’什么‘残垣’‘惨怛’的，在军中一下子就传开了，这几天已经传到了京城，连张将军都会背两句呢。”
易由贞黯淡的眼眸里渐渐亮起神采。
他反手握住了孟不觉的手腕：“……葆儿还活着？”
这是真的吗？
他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有些晕眩。他甚至没有考虑过孟舒骗他的可能性。他太希望自己的挚友活着了。
蒙着他的罩子好像被撕开了一个角。
他看着孟不觉，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多么小心翼翼：“真的吗？他还写了诗？他……那他一定是很好的。对了，你，你方才还说到妙仪。妙仪她怎么样？小福呢？我们的小福可还好？”
“没有什么小福，李娘子她也很好，正在各处州郡游历。”
孟不觉的声音轻轻的。
“殿下，你十九岁的生辰还没有过，你还很年轻，心疾也很轻微，只要按时吃药就能控制住病情，完全不妨碍理政。因为你状况很好，你和李娘子也没有急着完婚，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在各处游历，时不时寄信给你、为你举荐人才，你还想为她整理出一本游记……你怎么了，殿下？你、你不要哭啊。”
他忙乱地摸遍周身，想找块干净的帕子给易由贞擦眼泪。
易由贞自己捏着袖子擦了擦脸：“无事，我只是很高兴。”
他主动拉住了孟不觉的手：“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我们现在就回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前往那个幸福的地方，纵然这可能只是孟舒编出来骗他的，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奔向那里。
“要怎么才能回去？毁掉这具身体是不是就可以了？”
他期待地看着孟不觉，以及孟不觉腰间配着的短剑。
“快点呀。你为什么不动手？我想和你回去。”
他的目光从那柄剑上移开，落在孟不觉呆愣的眉眼处，眼神里好不容易聚集的光又一点点灭了。
“……你其实是骗我的吧。根本没有这样的好地方。”
他松开了孟不觉的手。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你走吧。我不会告诉三弟你来过。”
不管这人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如何，对方确实有安慰到他。冲着这份情谊，他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护住对方。
孟不觉却不愿意离开。
他望着他，好似他是个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眼睫眨了两眨，便有数颗泪珠顺着他的面庞滑落，一颗颗砸在了他们相握的手上。
易由贞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积攒的泪水。不知为何，他的心好像轻轻地疼痛了一下。
他听见孟舒哽咽着说道：“殿下，殿下……你在这里，肯定吃了好多苦。”
易由贞茫然地看着这个哭泣的男人。在意识到孟舒的话是谎言后，套着他的罩子便又一次合拢了。
他又恢复到了那个感觉不到痛苦、也体会不到快乐的状态，直愣愣地看着孟不觉：“我不苦。”
一国储君，能有什么苦吃？连他都说自己吃苦，那天下百姓岂不是在黄连汤里讨日子？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不配说苦的人。
孟舒却任性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剑斩断他身上缠的血线，把那一团团东西粗暴地掷或踢向角落：“明明就是很苦。殿下每天那么早就要起床，熬到很晚才能睡，本来身体就不好，一年到头都没有几天休息的时候；到了这里，又被那个该死的易桓欺负……”
易由贞被他半拉半抱到怀里，离窗台更近了一步。他没有挣扎，但也没有很高兴——对他而言，被孟舒带走和留在易桓身边没什么分别，除非能让他死，一了百了，否则活着就是折磨。
孟舒说道：“殿下，我知道你忘了我、不信我，可是他们真的还活着，我、我会找到证据说给你听的。”
他把人抱起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对方，迅速翻窗跳了出去：“你要好好活着，殿下，活着才能回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们落在昏暗的墓道里，他看不清孟舒的脸了，只能听见他奔跑时的脚步声，还有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响。
“对了，刚刚说到哪里了？我还没讲完呢……你，李娘子，容君，还有……对了，还有高大人。高大人和吴王肯定要吓坏了。易桓用那些红色的线绑住你，我刺中了他、抓住了你，却不知道为什么没和你在一起，反而落在一具陌生的棺椁里……当时吴王也在现场。他不知道看没看到鬼，但肯定看到咱俩都晕倒了。”
“吴王。”
易由贞慢慢咀嚼、重复着他的话。
“五弟很怕鬼。他脾气大，胆子却很小。”
他轻轻抱住孟舒。孟舒给他的感觉很熟悉，他潜意识觉得自己可以依靠这个人。
反正再坏也不会更坏了。就这样吧。他既然非要说有个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他都伤心到哭了，为了哄他高兴，易由贞不介意陪他做一场这样的梦。
“走吧。我们想办法回去。”
他甚至主动顺着孟不觉的话往后说了一点。
“七岁的五弟……发现我昏迷，肯定又要哇哇大哭。再不回去，他一定要闹翻天了，高宣管不住他的。”
“……嗯。我们得快些回去。”
孟不觉别过脸，让那滴眼泪悄悄落在黑暗里。
“大家肯定都等的很着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4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