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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3章 一周目哥哥 ...

  •   最初的崩塌应该是从寿王的死开始的。他从侍从手里接过刀,让高宣把容桑和四弟带走,自己拖着那把沉重的刀走上前,在弟弟了然、灰暗的注视下举起刀,一刀斩落了自己兄弟的头颅。

      血迹飞溅上他的衣物和脸庞,滚烫、炽热、腥红,持续不断用四弟的声音尖叫,他觉得自己被那血烫伤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回去后一遍遍地搓洗那些发热的部分,清洗、清洗、清洗,直到那块皮肤红肿溃烂、自己高烧晕倒。

      病痛,无力,失控。

      易由贞讨厌这些,纵使他的人生就是由这三样东西组成的。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他在挚友的衣冠冢前焚烧纸钱。更早之前,他每年给弟弟阿鸢和雀儿烧纸钱。触目的一切尽是惨白,惨白的纸钱、惨白的面色、惨白的孝衣、尚书令容安一夜变得惨白的头发,连天色都很惨白,只有静静燃烧的火焰是鲜亮的红色。

      皇帝就是个疯子、蠢货、全无大局的东西,是这世界上最冷酷的无用之人,最不该坐在高位的废物。他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不是个合格的朋友,不是个合格的君主,他甚至连个人都不能算得上。

      我早不该对他抱有期待的。我醒悟得太迟。是我错了,葆儿因为我的失误而死。我早该知道的。我该明白的。我为什么没有想到?我怎么能没有想到?

      错了。没用了。一切都完了。我的朋友和盟友。再也不会有了。

      在二十岁生日这一天,他失去了自己的朋友,也是第二次失去自己的兄弟。

      他仰望着面前纷飞的粉尘,恍惚间看见了两个弟弟和容桑带血的脸。

      失控。这是第一件失控的事情。至此开始,他与尘世间就好像隔出了一层惨白的幕。他能听到外面的人说话,能如常和他们交流,可什么都要隔着这层幕传递过来,他的思维和情绪都好似被隔了一层障壁。他不再觉得痛苦,同时也没有了快乐。他处理事情依旧和以往一样高效,但妙仪很快便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我们园中的花枯萎了好多。”
      她推着他的素舆来到花园,委婉而不失担忧地说道。
      “它们都是离不得人的娇贵品种,一旦疏于照顾,很快就会枯萎了。”

      她将自己的手放进丈夫冰冷的掌心,在他身边半蹲下来,慢慢倚靠在他的膝头。

      “殿下,你还答应要为我作一幅画的。你还记得吗?是容君和燕王一起商议的主题,要画上元灯会,画我们一起看鱼龙灯的场景……”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膝头:“殿下,杀害容君的凶手尚且高卧禁中,您如今哀毁自伤,可除了您,又有谁能真正了结容君的冤屈?您这样了无意趣,容君若在天有灵,见了又岂能安心?”

      ……哀毁吗?

      易由贞望着面前枯萎的花枝。他其实已经不再为容桑的死感到悲伤。同样的,曾经精心照料花木、看着花朵绽放的快乐也一并从他的心头消失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成了一个套在罩子里的人。

      他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画我会尽快画好送给你的。”

      这样明明比之前更好啊?

      但妙仪不喜欢他这样,他只好重拾以前的爱好,机械地种花、绘画、谱曲、奏琴,应付络绎不绝的朝臣和宗室,分派各项任务,给妹妹物色好品貌兼优的驸马,将弟弟们一个个捞出来掸干净,分别塞上厚厚的细软,送上前往封地的马车。

      “燕王殿下不肯走。他说一定要见您一面再上车。”
      侍人在阶下恭谨地下拜。
      “他说容君之事有误会,确实不是他做的,他一定要同殿下解释清楚再走。”

      “孤知道。不用他再说了。”
      易由贞说。
      “把他送走。随便你们是用绳子绑,下药,还是打晕。孤不希望再见到他。”

      天人。天命。原来早点去死才是我的天命。是我试图违背我的天命,天为了惩罚我,才接连不断对我的身边人下手。

      可是我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必须将手头的事情做完才能去履行“天命”。所以都走吧。都离我远一点。只有这样,我才不会继续害死你们。

      传消息的侍人无声无息地退下。他坐在宫门外,入迷地倾听着一墙之隔的父亲五石散瘾症发作时倒地挣扎的声响。

      这是他唯一允许自己拥有的放松时间。

      他苍白的脸孔上露出微笑。四周服侍的侍人见状,无不垂首噤声,不敢再发一语。

      等旁听够了父亲瘾症发作的丑态,他冲身旁的侍人点点头,示意对方将掺了五石散的酒端进去灌给皇帝喝。

      皇帝在门内挣扎嚎叫。那种野兽似的嘶鸣很快演变做了飘飘然的大笑。

      “玉奴……朕的玉奴……”
      皇帝趴在门板上,贴着门的缝隙,用飘忽的声音呼唤他的乳名。
      “到阿耶这里来……为什么不进来看看阿耶?朕对你不好吗?朕让你做皇太子,你杀了你弟弟,朕帮你善后;你想娶那个草民,朕力排众议让你娶;你想提拔的那些贱民,朕让他们上位;你想干什么朕都批了……朕是你的父亲,朕才是你的父亲!……你为什么不进来看看你的父亲?”

      他大笑、尖叫,拼命锤门。在一丈之外,一席白衣的太子坐在素舆上,姿态端庄而舒展,脸上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他说着,还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引经据典的回答颇为满意。

      他提高声音,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没有人能阻拦我了。我要快一些,再快一些。我已经受够了这一切。

      他很快以更胜以往的热情投入工作,培植宦官、酷吏和寒门,拉拢亲近的宗室,剪除不听话士族的羽毛,筹集军费、整顿军备,以前所未有的迅疾和酷烈手段肃清了朝野内外,并开始着手挑选自己的继任者。

      曾经他很希望能和妙仪有一个孩子,现在他很庆幸他们没有孩子——没有孩子意味着妙仪可以随时和他解绑,李家现在权势已盛,妙仪已经不再需要他,等他死后,她无论改嫁、孀居还是回家,都会过得很好,更何况他的身体实在太差,妙仪怀孕过两次,都在月份很小时就流产了。在那之后,他再没让妙仪冒过风险,要么自己服侍妻子,要么就很小心做好措施避孕。

      于是很快,他迎来了第二样失控——他忽视了一个女人对丈夫的爱,也忽视了他的妻子同样会对和爱人诞育后裔充满期待。在被妻子投喂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补汤后,他稀里糊涂和妻子上了床,没来得及做好措施那种,然后妙仪瞒了他四个月,终于告诉他自己已经怀孕,并在又四个月后给了他巨大的惊吓。

      他只匆匆瞥了一眼产婆抱出来的女儿,立刻冲进椒房去看自己的妻子。

      产婆将那个细声叫着的小东西放在妙仪脸边,红彤彤的好丑。

      妙仪问他:“你不高兴吗,殿下?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女儿。”

      她横扫疲惫,满是兴奋,但他其实一点也不高兴。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差点以为自己又要失去妻子。他对这个皱巴巴的丑东西充满了恨意。

      他说道:“……我很高兴。你痛不痛,饿不饿?我去让他们给你煮参汤,加些镇痛的药。我们再不要别的孩子了。就要她一个。”

      早产的女儿很虚弱,需要人一刻不错地盯着。横竖他失眠,干脆把女儿和女儿的保母放在身边监视照顾,必要时自己也会上手喂她羊乳、给她拍嗝、抱着她放在膝盖上哄。

      婴儿这种东西无法控制,于是他的生活便由此失控、失控、失控,并伴随着女儿的长大变得更加混乱无章——他带她带得太多了,女儿现在只认他和妙仪,一瞧不见他们就要哭。他病得太重,许多政务都已经转交给妻子。妙仪被工作压得脱不开身,这个小喇叭只好摆放到他的病榻旁边,时时刻刻和自己的父亲呆在一起。

      小小的孩子就这样牵着父亲的衣角,像一只实心秤砣坠着他,他履行天命的计划不得不延缓、延缓、再延缓……

      女儿。他皱巴巴红彤彤的女儿。砸吧着嘴巴在他怀里入睡的女儿。满宫殿乱爬、拿着白纸乱画的女儿。在他膝上含混不清叫“耶”“娘”“翁翁”的女儿。

      我的小福。

      他嫌弃我的小福太聪明。

      他把我的小福怎么了?

      整个空间都被红线填充满了。易由贞挣扎着落下床,身上缠绕的血线不知何时瘪了下去,也不再鼓动,被他胡乱扯落在地。

      “……他已经不把我看做他的兄长。”
      他想。
      “他恨我,不惜以此羞辱我,就连我死了,还要把我复活来凌辱。他对我尚且如此,对我的女儿又该何等扭曲酷烈?”

      这便是又一样失控的事情。他对所有的弟弟都是一样的,自认从无偏颇。他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错,以至于这个弟弟竟对自己生出了如此妄念。

      这个地方和他生前在长思宫的寝殿很像,不单布置完全相同,构造布局也完全一致,只是没有门,各处帷幔帘帐都是素色,窗户外面也看不见花木,是黑漆漆的一片。他试着把手伸到窗外,想看看翻窗逃走是否可行。但下一瞬,他的手便被一个人给捉住了。

      易桓一直在外面站着?

      他立刻缩回手,把手在衣摆上用力擦了擦。

      窗外人道:“殿下?是你吗,殿下?”

      他很焦急,说起话来噼里啪啦,虽然声音很像,但音调语气与黏糊且飘忽的易桓完全不同,听上去就是个风风火火、十分热闹的年轻人。

      “殿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这里看不到进去的地方……好奇怪。你刚刚是从哪里伸出手来的?”

      他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一边说,一边咔咔咔撬墙,似乎觉得这样就能辟出一条入内的道路来。

      易由贞道:“别挖了。好吵。”

      他感觉这人不是在挖墙,是在挖自己的脑子。

      易桓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狐皮大氅,将之轻轻披在了哥哥身上:“他很吵闹,是不是?需要我去赶走他吗?”

      “不用。”
      易由贞将那件衣服掸了下去。
      “他是谁?”

      突然出现在墓葬里的第三个人。是殉葬者?还是盗墓人?

      或许这个意外能为他带来永远的解脱。

      易由贞立刻对这个陌生人充满了兴趣。

      易桓弯腰捡起被他抖落的衣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戾气:“一个小贼罢了。皇兄,外面很危险。你想要出去,叫我一声就好。我们可以去看花,也可以下棋玩博戏。”

      “……你受伤了?你的声音很虚。”
      易由贞突然转过身体,目光在他的左襟处扫了扫。
      “这儿有一道破口。还有你的手臂……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他端详着那些伤口,帮受宠若惊的弟弟整理好衣物。

      易桓说自己的身体是玉屑和熬化的灵木汁重新浇筑而成,这两者是流动之物,按理来讲不该留有印记。

      这不是易桓的身体?他现在为什么不在自己的身体里,还显得十分虚弱?

      有谁夺走了他的身体?

      他……竟无法匹敌夺走他身体的那个人吗?

      易由贞立刻在心中拟定了计划。他对易桓其实没有太多仇恨,他知道自己对弟弟妹妹有所亏欠,易桓想要报复他,这情有可原,只是这种报复的方式他实在喜欢不来。

      他活得太累了。他只想逃走,然后安安静静地彻底死掉。

      他说:“既然如此,我不出去了。把窗户关上吧。如果有书,随便拿几本来就可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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