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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8章 讲了一点( ...

  •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好轻柔,眼神也异乎寻常的黏腻。易真从未见过他这样,一时还有些不习惯:“我已经没事了。你快去换一身衣裳。外面还在下雨,你这样会着凉的。”

      太怪了。要不是声音不对,他还以为是易桓在自己面前说话。

      孟不觉从他的神情中意识到什么,笑容一僵,立刻将语气放实,结果因为先前疾跑气短而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我没事……殿下,姨……医师说您天生心肺虚,这些年殚精竭虑,即便有名医诊治,过度劳累也会损耗寿元,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没关系的。所有人都知道易桓已经死了,这世上只剩下了易央。
      他直愣愣看着易真,目光贪婪而执拗。
      没关系的。只要没有人知道,那么假的就是真的,真的就是假的。

      易真被他盯得毛骨悚然,下意识蜷起了手指。宫女们连忙上前把他拉走:“走吧,孟郎。好歹先去换身衣裳……”

      孟不觉去焯了一下水,换了身干衣服,头发都来不及擦干,就又急匆匆折返。宫人们为他指明道路后,便带上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孟不觉紧挨着易真坐了下来。

      他披散着头发,即便发丝已经湿透,那头卷发却还是那么浓、那么密,像一卷长得过分的丝绒毯子,或是一大捧幽幽飘在水中的荇菜,发丛中盛着一张睡莲般纯净而妖艳的脸,美艳中透着丝缕诡谲。

      他拉起易真的手,将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易真放下读到一半的后世秘闻,将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轻轻挑起他鬓边一缕湿发,将之捏在手心捻了捻。

      “怎么不让人给你绞干?”他温声问。“这样很容易生病的。”

      “我等不及。我实在害怕,我之前从未看过你这样。”
      孟不觉看着他,两颗眼珠像嵌在白陶泥里的乌丸一样木木的。
      “我叫你好多声,拍你也不应……那群太医说你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可是休息的话,怎么会连叫都叫不醒呢?我好害怕,我好怕你就这样睡下去醒不过来,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你还不知道我想去幽州……”

      他说着抽泣起来,眼泪一颗一颗滴在易真的手背上。

      易真被这滴眼泪烫得蜷缩起手指。

      孟不觉此前的失态有了合理的解释。他不由为自己莫名生起的疑心感到愧疚,于是往孟不觉的方向挪了挪,轻轻环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生病就是这样,人没办法控制,也不知道哪天、因为什么事情就突然会发作。最开始只是说我体弱,好好养着总会好的,然后一天天变得严重,好像突然就重到很难治好……”

      孟不觉是他属意的人,四下无人时,他不介意为了安抚对方,同对方分享一些关于自己的私密小事。

      “然后,父皇不知听信了何处僧道的进言,突然开始召集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清白少女入京,说要为我征选储妃,欲借成婚之喜驱散病气。”

      时年十二岁的皇太子虽然品貌端正、身份尊贵,但已然病得快要死,但凡女郎家中条件尚可,谁会愿意把女儿嫁与一个将死之人?

      “那一阵,举国上下嫁娶频繁,上至世家贵子,下至布衣黔首,都忙着把女儿嫁出去。”
      易真笑道。
      “我也曾劝谏父皇,生死乃由天定,岂会因人事悲喜转圜,奈何父皇不愿听从,甚至下令把订了婚而未成婚的女郎全数羁押看管、留待评选——彼时妙仪的父亲在食肆替人记账,大兄李誊靠给人抄书谋生,二兄李说则在幽州戍役,是个小小的十夫长。听到我要选妃,李誊本欲带妹逃回祖籍潜州,但妙仪制止了他。”

      孟不觉听得入迷,也不再哭了,抬起两只泪眼问:“所以殿下就选了她,因为只有她愿入东宫?”

      “孤好歹是太子。天下有疼爱女儿的父母,自也有一心攀取富贵的父母。他们送女儿进宫,同时出钱打点父皇身边的内官,唯有寥寥几人的亲眷晓得往我这里递信,寻高宣打探孤的喜好;在这之中,又唯有妙仪亲自参与运作周旋、著信向孤举荐她的父兄,剖析选她的利害,内容虽稚拙,但言辞清晰,条理分明。”

      能生养出如此聪慧的女儿,其父兄之能的确值得一考。

      易真让容桑带了李誊入东宫一叙,此人的确胸有丘壑,尤善兵道;又与他们的父亲见了一面,高宣与此人相谈甚欢,想来二人政见相合,脾气也投的来。

      “所以我推拒父皇为我指的三位嫔妃,只选了妙仪一人。”他微微一笑。“我告诉她们,父皇身强力壮、子息单薄,只要能生下一儿半女,所得富贵岂不不远胜于嫁我?”

      至于妙仪,她既然不嫌弃他体弱垂死,他自然也不会嫌弃她出身寒微。

      皇帝因为他违抗自己的命令而颇震怒,但在纳了那几位少女为妃嫔后,他再看仙姿玉貌的儿子和营养不良的准儿媳,又有些幸灾乐祸:给你选好看的你不要,非要个黄毛丫头!

      却不知李说借东宫之势夺回军功,一年不到的时间便从十夫长到部曲将,初步组建起自己的私兵;李誊随后追随弟弟前往幽州,协助兄弟征募部曲、壮大声势,幽州渐渐只知李氏子,不知有督军……

      至于李妙仪,她生就过目不忘之能,且因其父之故十分擅长算学,账目凡经她手皆无错漏。她还擅长模仿笔迹,有时替易真批复公文,阖宫上下竟无一人看出两人笔迹的分别。

      “妙仪是十分聪明厉害的女子。你若见过她,一定会喜欢她。她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孟不觉道:“她不会欢喜我的。殿下是她未来的丈夫,我则一心倾慕殿下。她若知晓,恐怕只会想将我远远赶走。”

      “她不会在意这个。我早同她说过你的事,她喜欢你的脾气,很愿意同你见上一面。”

      顿了顿,易真又道:“她与我结以婚盟,我提携她的父家,纳娶她的身体,我要付出的只是我本就有的东西,我甚至还可以再纳妃妾,而她却不得不将自己的身心都交付于我。这样对她不公平,因此我们初相识时,我便同她说过,她若别有所爱,我不会干涉,但她想做什么,需在我们已有子嗣之后;同样的,孤的储妃只会是她,未来的继任者只会是她的孩子。孤若另得幸者,也必须礼敬她。”

      孟不觉便懂了,他们目前还只是友盟,易真对李妙仪有欣赏、有尊重,却并无爱慕之情,亦无对心爱之人的独占欲,李妙仪对待易真也是如此。

      他的心情大起大落,从好奇、紧张到嫉妒,再到骤然放松,最开始的心虚和惶恐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搂着易真要抱抱:“殿下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呢?她是未来的储妃,和殿下一样是君,舒自然是要敬重她的。”

      话是这么说,他的嘴巴倒很不客气,这里亲亲、那里亲亲的,对他的“君”可没什么尊重的意思。

      易真像摸猫一样,手指顺着他的长发和脊背往下撸,言语柔柔的:“好了。想做什么等晚上再说。用过饭没有?高宣叫人去布置膳食了。你也一起用一些。”

      他推开孟不觉的胳膊站起身,堆叠的衣摆随着起身的动作从腿面滑下,行动间露出了一小截苍白的脚踝——上头还系着褪色的红绳,以及一只小小的金锁。

      孟不觉凑过去抓住他的小腿,将他的衣摆掀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他一边说,还一边用手去拨弄那只小锁。他的动作实在失礼,可伏在地上张望的样子又很可爱,眼睛圆圆的仰视过来时,像只很好奇的猫。

      易真有些不自在,轻轻踢了他一脚:“松手。给人看见,叫什么样子。”

      孟不觉被他踢的往后一倒,两眼直愣愣望着他掩盖回衣摆下面的白皙双足。

      看了好一会,他好像才意识到易真说了什么,又伏过去掀起衣角,抓起那根红线:“我才不怕给人看见呢。且不说殿下早就把人都遣走了,就算他们在这,我愿意服侍殿下,他们也说不了我什么。”

      他说着,顺手用力一扯,居然没有拉断。

      他不信邪,又从腰间取下装饰用的镶金小刀来挑,努力了好半天,那见了鬼的东西连毛边都没起一点。

      易真垂眸看他努力,忍不住笑了:“没用的,我早和高宣试过,这东西取不下来,就这样放着罢。”

      他放下提着的衣摆:“华儿他们在我房间睡觉。去喊他们一起用膳,我在这等你。”

      孟不觉依言出了暖阁,拐到旁边的卧室去抓小孩。

      他撩起帘子,易华和小狸倏地缩回了床帐里。

      孟不觉大步走过去掀开床帐,便见兔子在两人脸颊中间用力蹬腿,两个小孩抱成一团蒙在被子里,假装自己睡着了,却时不时把眼睛眯开条缝偷偷觑他。

      孟不觉于是大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真是可惜。殿下命人煮了热热的汤羹、烤了脆脆的胡饼,还有酥酪和果脯做的点心……两位小殿下居然没有醒吗?那就只好由我来替他们吃了。”

      他叹息着放下床帐,摇着头、背着手走出卧室,脚步一拐,闪进了旁边的暖阁,贴着易真偷偷发笑。

      易真不明所以,问:“你在笑什么?”

      “嘘——”
      孟不觉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逗他们玩呢。看他们能不能找到我们。”

      易真眨了眨眼,那双形状很漂亮的眼眸随即弯起。

      他也小声说:“华儿和小狸很聪明的。他们四处找不见我,肯定要到暖阁来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两个小脑袋就顶开门钻了进来。

      易华气得哇哇叫:“阿兄,他故意的!他知道我和小狸醒着!”

      小狸抱着兔子躲在易华后面:“兔子,喜欢。”

      她渴望地看着自己的大哥,希望大哥能把兔子送给她。

      易真道:“这是孟郎的兔子,孟郎也很喜欢它,我不能替孟郎做这个主。你喜欢它,可以每天来找它玩。等回京,大兄送你一只一样的白兔,好不好?”

      小狸不说话,将脸转向孟不觉,嘴巴抿了抿,满脸渴求之色。

      孟不觉说:“没关系的。公主喜欢,就拿……”

      兔子突然在小狸怀里尖叫起来。

      小狸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手。兔子落到地上,一弹一弹地跳到孟不觉脚边,一边咚咚跺脚,一边仰头大叫,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这兔子疯了。公主莫怕,还是等天气转好,我再去抓一只送给你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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