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37章 一下子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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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朦朦胧胧，光影柔和得颇不真切，易真知道自己这是昏过去了，现在正在梦里。
他抬手，制止了想要扶他跨过门槛的侍人，示意他们在外等候，自己按着门槛慢慢走进去，在屋子的角落里找到了缩成一团的新弟弟。
他慢慢走到弟弟身边坐下，抬手抚了抚对方颤抖的脊背。
“怎么了？不高兴做我的弟弟吗？”他柔声问。“妙仪告诉我，自从父皇见过你后，你就显得很不高兴。”
皇帝可以不喜爱自己的儿子，却绝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嫌弃他。姜桓这样阳奉阴违，实在很不明智。
他有心将这些与新来的弟弟分说清楚，但在看见姜桓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时，他立刻将自己先前准备好的话语通通吞下：“是谁欺负了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没有……没有人欺负我。东宫很好，大家都很友善，是我自己的问题。”
姜桓抹了抹眼睛。
“陛……父皇派人告诉我，他要把我认到皇后名下，记作皇后的孩子。可是我有娘啊。我有我的娘，还有姨母。姨母待我很好，我不需要别的娘，我不想认别人做母亲。”
因为常年被关在家里修习医术，他的皮肤很白，身形偏瘦，窝在那里时显得小小的，很是可怜。
易真道：“没关系。你不愿意的话，没有人能逼你。”
他抱了抱自己的新弟弟。他已经因为父亲的掌控和操纵失去了太多，他不希望自己的弟妹也遭遇相同的厄运。
“我帮你同父皇说。”
因为生病，他的声音很轻，怀抱很瘦弱，但他轻柔的声音却那样坚定，瘦弱的怀抱也那样可靠。
“没关系的。下次再有想要我们帮忙的事，直接同我或者你嫂嫂说就好。我们是兄弟，不要怕麻烦兄长。”
他松开手，轻轻退回到合理的社交范围。
“做兄长的，就该要保护弟妹才对。”
姜桓点点头，神情依恋地伸出手。可下一瞬，握住他的人成了寿王。
寿王拥抱住他，暖烘烘的身体像个小火炉：“大兄，他们给我做了纸鸢，好漂亮，像蝴蝶一样。明天我们一起去碧霄台放纸鸢，好不好？”
“可是功课没有做完，父皇……”
“怕什么！父皇那么喜欢你，肯定不会有事的！”
弟弟在他怀里顾涌起来。
“大兄，阿兄，陪我玩，陪我玩——你最近总是去看三弟，都不来找我，他那么小，又不能陪你玩，我才是你最好最好的弟弟。我还特意让他们给你也做了一个，你不准不陪我玩！”
好嘛。好嘛。他们年纪只差两岁，易真虽然不说，其实私心里也觉得二弟才是自己最好最亲近的弟弟。
于是第二天，他们一起到碧霄台去放纸鸢。易真身体不好、无法跑跳，寿王便一手拽着一只绞盘跑，在呼呼的风声中快乐地大叫。他宽大的袍袖猎猎飞舞，整个人看上去也像一只快要乘风飞起的蝴蝶纸鸢。
易真焦急道：“弟弟，不要跑太快！会摔倒的！”
下一刻，那个蝴蝶一样的快活身影便从碧霄台的边缘翻落了下去。
易真“啊”地尖叫出声，立刻扑到台边，胸口一阵抽痛。似乎有谁一把捏住了他的心脏，往他的肺里插进了无数根针。他痛得咳嗽、抽搐、流血，耳中嗡嗡作响，满眼都是闪烁不停的花点。
他的喉咙里像堵着血块，在不断聚合又碎裂的视野里，寿王站在他身前，双手捧着自己的头颅，脖颈断裂处在流血，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眸里也在不断流出血泪。
走。阿兄。快走。
死人的唇舌鼓动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风一般轻。
他想借着这场雨将你带走。他不该来。他本不该来。一切都错了。
风鼓动起来，附近的红梅花被风拂落枝头，绕着他们飞舞旋转。
好多、好多红色的花瓣纷扬而落，遮住了天地、遮住了路径，仿佛要将他们一起淹死在漫天鲜红里。
寿王将脑袋安回脖颈，用力抓住他的手，带着他在这片飞舞的花海里奔跑。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幼年，还是两个小小孩，有各自的母亲，有共同的秘密，夜晚会偷偷窝在同一张小床上休憩。
他们也确实变小了，小小的二皇子拉着小小的大皇子在跑，小弟弟拉着他的小哥哥。
易真问：“阿鸢，你怎会来此？”
是恨我杀了你，所以要来报复我吗？
他看着弟弟的侧脸。所有皇室成员中，其实只有寿王与他生得最相似，两人都有着女孩子一样黑且弯的秀气眉毛，以及略有些冷淡的浅色眼珠。
寿王道：“死人和活人中间有一面镜子。我们没办法过来，只能看。卫夫人和母后想要来，灵山不允许，说她们与你的因果已尽，而我与你还有生死牵绊，你能见到我，只有我能渡镜。”
他们身后隐隐传来哭声，很像易桓在抽泣。那声音愈来愈近，渐渐不再像哭，更像一个人在短促而癫狂的笑。
寿王带着易真跑进碧霄台旁的小屋，两个人钻进箱笼、合上箱盖，在黑暗中紧紧抱在一起。
易真道：“娘？我娘还好吗？”
他拥紧怀里冰冷的身躯，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
“她很好，母后现在也很好，我们都很好。她们本就没有矛盾，是父皇害死了她们，我们都被他骗了，阿兄。他害死了母后和卫夫人，害死了我。就因为这样一个没用的混账父亲。”
寿王在他怀里抽噎，泪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他从弟弟的眼泪里闻到了血腥味。
他抬手给爱俏的弟弟擦眼泪：“你不要哭了。你再哭，衣裳弄脏了，就不好看了。”
“这世上哪里有好看的死人呢。”
寿王哀戚地说。
“即便是你，死后的样貌也并不美丽。”
易真怔了怔。
“你看到我死了？”他问。“我是怎么死的？是易桓杀了我？”
寿王抓住他的左臂，将袖子往下拉，顺着他的手腕摸了一圈。
易真了然：“原来是相思子。”
“卫夫人很伤心，但她没办法到你身边。我来了，可是你看不到我。我们的联系太浅了。要不是你现在气血两亏，又被他施了术，我甚至没法入你的梦……不要再吃他给你的药丸了，阿兄。他把自己的魂魄化作精血掺在药里，你吃得越多，就和他绑得越深，越近似于鬼。你已经吃了很多，快要能看见他，他也快要能碰到你了。”
什么？
易真迅速消化掉寿王言语间透露出的讯息，压下心中的惊愕，说道：“你们为何什么都知道？难道鬼的知觉和人不同？至于药丸，除却之前在梦中，我并未吃过他给我的药丸。他还在我身上绑了一只小锁。你知道怎么解开这锁、怎么避开他么？”
“人的选择造就不同际遇，人却永远是那一个人。便如择路攀援，如今已至终时，回首再看来路，自然千万小径都在眼底。”
寿王说。
“那锁是他出生时父皇所赠。这金锁后来被他的母族拿走，以灵山术法融了他的蛊种进去，除非以术解之，否则取不下来。灵山避世，除血脉遗族、死者孤魂，凡生人皆不可入。但伏盈氏灵觋如今正在中州游历。此人此世有一养子，名……”
咔嚓。
突如其来的响声打断了寿王的话。易真将弟弟挡在身下，扭头欲看响动传来的地方，不妨寿王突然在他身后用力一推。
他猛地摔出了这片黑暗，睁开眼睛往身侧一瞧，易华和小狸趴在他的床头，四只眼睛肿得像核桃，衣服皱皱的，脸蛋哭得通红。高宣同样坐在床沿，总是一丝不苟扎束的头发落下几缕，贴在他已经不年轻的脸上，发丝里隐约可见霜色。
“殿下醒了？”
高宣的声音有些颤，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去吩咐他们拿些汤水。殿下睡了整整一天，总算是醒了。”
“一天？……怎会这么久。孟郎呢？他在哪里？”
“他送姜医师去太医处暂住。今日雨大风急，人走出去都看不清路，唯有孟郎骑术高超，敢冒雨飞驰赶路。殿下，你好好休息，切莫再为琐事烦心。姜医师今日来问诊，特意嘱咐过不可再妄动心神。”
“姜医师？……”
易真坐了起来，眉头微微一拧，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他看看床沿边还在睡着的孩子，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怎么能让他们在这里睡？差人把他们抱去床上罢。”
“我刚刚梦见了寿王。”
他轻手轻脚地从另一侧掀开被子，自床尾下了床，维持着捂心的姿势缓慢行至不远处的小桌边坐下，将桌上未看完的后世书折起，收到了旁边的漆盒里。
“他和我说了一些话，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易桓之母很可能是灵山遗族，他从母亲那里继承到了巫血。”
“巫血？”
高宣欲向外走的脚步因此停滞。
“不可能。中州的灵山遗族应当早就被杀光了。”
雍朝时期颇有上古遗风，各处巫觋横行，也正是因此遭遇了灭亡灾祸。因此，虞朝建国后，在凡间大肆搜查、焚烧巫卜之书，严禁野祭淫祠，民间巫祝几乎绝迹，只有少数与灵山相关的传承得以保留，但也已经式微，几乎很难找寻了。也正因如此，他们张榜多日，至今未有结果。
“姜医师。”
啪嗒。
易真轻轻合上了盒盖。
“姜医师和易桓极可能有亲缘关系。想知道易桓是否有灵山血脉，不若从姜医师入手。”
还有伏盈……伏盈氏确实自称是灵山后裔。寿王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突然提到伏盈氏，必不会无的放矢，而易真身边唯一和伏盈氏扯得上关系的人只有孟不觉。
不能找伏盈氏。孟不觉言语间对师父多有惧怕，若他师父强行要带走他，出于道义，易真明面上是不能阻拦的，想要私下拦住对方恐怕更是难如登天。
他看向高宣：“我听说灵山遗族即便流落山外，也自有一套和灵山呼应的方式。吾不知姜医师是否知晓这种方法，但她的族人想来必是知道的。”
“……明白。只是连日大雨，恐怕信鸽无法飞行，只能等雨停后再做打算。”
“无妨。暂且先将易央看住，不许他再随意出行，更不许他再与太医有交流。他若不愿听从，就用绳索把他绑在寝宫中。”
他漂亮的双眸中神色漠然。
“总之他是要死的。他若不听话，孤不介意提早送他一程。”
高宣微微躬身，表示自己已然明白。
“但近日郑长衡不在行宫，据说他担忧家中母亲，三日前已告假回京。”高宣说。“殿下若要杀易央，恐怕得先控制此人。如今雨势转大，恐怕短时间内，此人无法回……”
他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忽然从门口撞了进来，衣摆和鞋上的污水滴滴答答流了一路，宫女们拿着干净衣物和打扫用具一路追在身后：“孟郎，你怎可不除鞋便入殿！”“郎君先换了衣服再进，乍冷乍热要生病的——”
孟不觉置若罔闻，只死死盯着易真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旁，脸色苍白而惶恐。但慢慢的，这份惶恐又莫名被狂喜给占据，于是他的神色便变得极为古怪且扭曲。
他上前几步，贪婪地用眼神描摹着帐中人的容颜。
“殿下。”
他弯腰喘了会粗气，慢慢走至近前，伸手欲摸易真的脸庞。手伸到一半，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湿透，连忙又将湿手揣进怀里，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我回来了，殿下。你现在好些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3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