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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6章 一点兄友弟 ...

  •   得到过的东西,再失去总会显得更加刻骨铭心。

      在十七岁以前的少年时代,易桓也并非没被爱过。他和哥哥很亲近,嫂嫂对他也很好。他长久地赖在东宫,连自己的寝宫和府邸都不愿意回,哥哥也纵着他,甚至会因为他软磨硬泡而放下公务,陪他到弥苑里散心。哥哥因病不能长久行走,没办法陪他玩,大多时候都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边处理公务,一边看他奔跑笑闹。

      “小心。别摔到。”
      有时候哥哥会这么叮嘱他。

      “很漂亮。谢谢阿桓。”
      更多时候,他会接过弟弟送来的花朵和果实,将它们小心地堆放在膝上。第二天易桓再去哥哥的书房时,就会发现它们被精心修剪过、安置在漂亮的花瓶里,那些果子则用小小的瓷碟盛放在架子上,有时候会被很快吃完,有时候只是放在那里,在书房的暖气里添上几缕清淡果香。

      他无法控制地怀念上京的一切,怀念弥苑的花木、嫂嫂的汤羹和小食、在阳光下静静翻阅书册的兄长、书房暖气中幽幽弥散的果香。可是燕地苦寒,没有温暖的汤羹小食、没有阳光和装在盘中的香果,更没有他的嫂嫂与哥哥。

      姨母得知他被变相流放出京后,曾私下来见过他一面。

      她说道:“你若早听我的,将毒下在太子的饭食里,哪怕只是配药时差上一两味,既能替你母亲报仇,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

      她看着他的眼神既有厌恶,也有怜悯。

      他回答道:“可害了母亲的是父皇,而不是我的兄长。不说兄长向来待我亲厚,他本就与我父母的恩怨无关,我若仅因一己之私就毒害他,那我和父皇又有什么区别?”

      “正是因为有皇太子在,你才永远报复不到皇帝。他是个废物东西,但皇太子是个有才能的儿子。皇帝的江山稳固、权柄不灭,你一个升斗小民,就永远伤不到他一丝一毫。”
      姨母说道。
      “皇太子无辜?他自然无辜。要怪,也只能怪你们有这么个废物无能又肆意妄为的父亲。”

      她最后看他一眼,站起身道:“也罢,你已经沦落至此,恐怕此生是没法再替你母亲报仇了。既然如此,你也已经成年,你我亲缘已尽,日后便不必再见了。”

      易桓送她到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终是无言。

      他目送姨母骑马远去,回到自己的宫殿坐下,继续读没看完的医书。他觉得自己不伤心的,但是看着看着,眼前的墨字就渐渐模糊起来,手下的竹简也变得有些潮湿。

      没有了。
      他想。
      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在燕地的这几年,郑昀娶了妻,将母亲也接到燕地奉养。他苦了半辈子,终于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易桓为他感到高兴,也很少在私下里去打扰他。

      “可是我也想要一个家。我也想要人爱我。”
      他哭着,将自己的脸贴在哥哥的手背上。
      “我们应该很亲近的,你明明喜欢我的,我是你的弟弟,你应该继续喜欢我啊。你快点好起来,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花好不好?”

      哥哥没有立刻回答他,兀自吃力地呼吸着。他蒙着灰翳的双眸茫然朝上,原本琉璃般清透的瞳仁失了光采,不再清澈,嘴唇也微微泛紫,整个人透着种不正常的死气。

      许久后,他才好像刚听到弟弟的话一般,用气音回答道:“我已经看不见了,弟弟。”

      昏迷了这么些天,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应易桓。

      “我能治好你的!”
      易桓立刻弹坐起来,眼眸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阿兄,你终于醒了!我能治好你的,我已经用死囚试过了,只要换心,为你换一颗健康的心,你就能继续活下去,然后眼睛、脾胃、肺脏……这些都可以慢慢治。”

      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在身侧一顿翻找,小心翼翼地将一枝芬芳的东西塞到兄长手中:“对了,还有花。今天才开的桂花。阿兄不能出去看也没关系,我可以把它摘回来给你。你摸一摸、闻一闻,它很好看也很香,是不是?”

      哥哥眨了眨眼,缓慢地合拢手指捏住自己掌心的花枝,随即又轻轻放开。

      他说:“很香的花,谢谢你。有时间的时候,带一把开了刃的书刀给我吧。”

      “书刀?”

      “别的太显眼了。一个承受不住病痛要自尽的人,最适合用的就是书刀、衣带这种小东西。”
      他温柔地说。
      “你比我想象中要更优秀,阿桓。听见他们通报最后来的是你,我真的觉得很骄傲。”

      花枝从他指间坠落,轻轻落在了被褥上。

      易桓的目光随着那枝桂花一起落下。

      他整个人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什么?你在……在说什么?”
      他握紧了哥哥的手。
      “我能治好你……我能治好你啊,阿兄。你陪着我,我们还要一起……”

      “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你是要当皇帝的人了,怎么能连这个都忘记呢?”
      哥哥不赞同地皱起眉头。
      “不过这样也好,你这段时日尽心救治我,所有人都看在眼中。我死后,我的旧部感念于此,会好好辅佐你的。”

      他又用哄小孩的口吻说道:“当皇帝很好的。当上皇帝,你就可以将你娘的坟墓迁到风水更好的地方,给你的朋友换上京的大房子。宫里收藏的医书又多又全……”

      “我不要这些!”
      易桓突然尖叫道。
      “我说我能治你!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不要你死,你难道听不明白吗?!”

      他用力抓紧了哥哥的肩膀:“不会有什么书刀,也不会有衣带、碎瓷、锐角……什么都不会有。你好好在这里呆着,好好吃药好好吃饭,我会为你找到一颗能换的心。”

      他好怕从易真嘴里再听到拒绝的话,语速又快又急。

      “你要活着,我们还要在一起生活很久。我会找到嫂嫂和大娘子,把她们接过来一起住,我们还像之前在东宫一样,好好的在一起。”

      “……”

      “陪我看看花吧,阿兄,陪陪我吧。”

      他把花枝捡起来,重新塞回兄长手里。可是他的手太抖,弄落了许多小花,现在这根花枝已经不如他刚挑选出时那么美丽,气味也远不如最开始馥郁了。

      “你最喜欢花了,是不是?求求你,摸一摸它,你肯定会喜欢的……这是我挑出来的最好看的一枝花……”

      窗扉之外,一枝桂花簌簌摇晃,更远处些的地方栽着忍冬,两种花的香气混杂在雨中,变得奇特而馥郁。

      易真合起书册,含笑将前来议事的中书令送至门口,待对方身影去的远了,方才淡去笑容转身回屋,从架上小盒中拈起一枚药丸,欲将之放入口中。

      一名穿着青衣的女官快步走入,在帘外俯身行礼:“殿下,吴王和三公主各带三十随从,驾着一辆马车来到行宫,说多日未见殿下,恰逢秋日多雨,心中担忧,故而私下来探望。高大人已将两位小殿下接入偏殿,备好了茶果点心。”

      他捏着丸药的手顿了顿,将之放回了盒中。

      “父皇母后可知道他们私自出城?差人往宫中报过信了么?”

      “已经命人快马往上京去了。”

      “真是胡闹。”

      易真急匆匆跟着女官走到偏殿,两个孩子果然在这里。三公主小狸乖乖坐在胡凳上,几个宫女正在剥柑子给她吃;五皇子易华则在窗口托腮闲坐,左手里提着一只织金锦袋,右手从袋子里掏出金珠,正有一搭没一搭用金珠砸窗外晃动的花枝。

      何等骄奢的作风!

      易真沉下脸:“华儿。这是做什么?”

      “阿兄!”

      易华从小榻上跳下来,兴冲冲想扑上前抱他,但在注意到他的表情后,他犹疑地止住脚步,有些害怕地绞动起手指。

      “阿兄,我,我刚刚是在打弹子玩。”
      他有些怯怯的。
      “别的什么都没干呢。”

      出于对安西王妃的愧疚,皇帝和谢家人对谢后所出的易华可谓溺爱,几乎是易华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好在谢后明理,对儿女管教严格,平日常让两个孩子同长兄亲近,因此易华虽骄矜,却并不跋扈,而且很听大哥的话。

      意识到兄长是真的生气了,他很惶恐,之前的嚣张气焰消失无踪:“阿兄,你不要生气,这都是七表兄送我的,不是我抢的。我,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你确实做错了。你明知雨天路滑,居然还敢不禀报父母,独自带着幼妹驾车出行,叫父母兄长担忧。谢家私下送你金珠,你竟也敢收取。你现在还小,他送给你的只是一袋金珠;等你再大些,他们送你黄金、珠玉、田宅、美婢,乃至兵甲、死士……你是否也要照单全收?”

      易真喘过几口气,勉强压下胸口的憋闷,示意不远处的高宣去取玉尺:“你若觉得我所言不对,现在可以同我说。你若觉得我所言无差,自己过来领罚。”

      没有小孩儿喜欢被家长打屁股,皇帝家的小孩也不喜欢。

      易华一看他命人拿戒尺,知道他要动真格了,脑筋立刻飞速运转起来:“我,天下都是我们家的,我只是拿他们一袋金珠,这有什么?”

      “这都是谁教你的?父皇?”
      易真感到难以置信。
      “这天底下就没有‘应当’怎么样的东西。谁告诉你天下是我们的,所以你就可以对百姓予取予求?我们本也是这天底下的一份子!”

      “我……我……”

      易华支支吾吾,看他拿着玉尺走近,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担心你才来找你的,你只教训我……”

      吃柑子的小狸扭过头,柑子也不吃了,满脸担忧之色。

      她把柑子递到旁边宫女的手中,提着裙摆哒哒跑过来,像朵轻柔的小云,啪嗒一下贴在了长兄的腿上:“不要打五兄好不好?是我让五兄带我来的,是我想见大兄,不怪五兄。”

      “那小狸也该打。”

      他把妹妹也抓过来掏出小手,拿玉尺不轻不重地打了几下。

      两个小萝卜头挨了打,抽抽搭搭哭个不住,易华更是气性大,哭叫着转身就要跑。

      易真把玉尺递给身边的随侍,蹲下身搂住两个孩子:“华儿!外面下着这样大的雨,你又要跑到哪里去?你们只想着偷跑出京就万事大吉,想没想过万一路上湿滑、马车侧翻怎么办?你们只带了这点人就偷跑出宫,如果有人不怀好意,在城外将你二人掳走甚至劫杀,届时我和母后又该怎么办?”

      又开始痛了。

      他咳嗽起来,费力地喘息着,嘴唇有些微发紫,表情虽然平静,脸色却很苍白,隐隐透出青色。

      “华儿,小狸,母后只有你们两个孩子……即便不为我,你们也想想她……”

      易华被他先前的怒喝吓了一跳,不情不愿地扭头看向他,脸色顿时变了。

      自从容桑寻到姜医师后,他已有许久未从兄长脸上看到这种不详的色彩。

      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消散了。他如梦方醒,惊恐地抓住了长兄的手:“不,阿兄,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你不能生气……药,药你放在哪里了?”

      “……没有药了。没事。我缓一缓就好。”
      易真将脸埋在弟妹稚幼的肩膀上。
      “我已经命人递信给母后,你们的住处……”

      小狸吓得大哭起来,拼命用手推他。

      易华也哭叫起来:“你们都是死人吗?!阿兄昏过去了!快去叫医师!立刻给我去叫!!快去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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