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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29章 滴滴代弟上 ...

  •   一个人影跨过门槛,将身上的蓑衣斗笠解开抛在廊下,衣摆还在不断往下滴水。

      ……郑先生?怎么能是郑先生呢?

      易央呆呆地看着这个进门的人。郑昀知道他强闯东宫后,曾严厉地斥责了他几句,他有些挂不住面子,自那日交谈后就没找过对方。

      他心中很委屈,虽然他知道这委屈很没道理,可他就是赌气,就是暗搓搓地想要郑昀先对他低头:明明是我当初帮助了你,也是你自愿要跟着我的,你凭什么说我不对,凭什么对我发脾气!

      可他只是赌气,他从未想过郑昀会真的背弃他,真的不站在他身边。

      郑先生怎么会这样对我?他可以鄙薄我、瞧不起我,但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明知道这个鬼会要了我的命啊!

      易桓贴着他的耳朵咯咯笑起来:“你可真有意思。你不去找人家,人家来找你,你又不高兴。”

      他又显出身形,趴到端着药碗的侍人肩上,面上血水一滴滴落进碗里:“你还要人家怎么样呀?要他像妻子侍奉丈夫、儿子侍奉父亲一样随时随地候在你的床头,等待你的召唤,因为你的一点不快就吓得跪伏于地、口称有罪吗?”

      “……”

      “他不是你的臣子,也不是你的仆人。”
      鬼魂歪着头,天真且好奇。
      “你们不是朋友吗?只是朋友,你为什么对他要求这么多?”

      盛着安神汤的药碗凑近了。

      易央从恍惚中回过神,下意识挣扎了两下,被早有防备的宫人们借擦拭喂药的动作牢牢按住。

      郑昀站在他身前,衣衫凌乱且潮湿,眼下挂着青黑,神情半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几分陌生。

      “尔等久在宫中,当知有些话可听,有些话不可听。”
      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哑,兴许是匆忙起身、路上吹了夜风所致。
      “殿下今晚只是撞邪,除了没人听懂的胡话以外,什么都没有说。”

      子不语怪力乱神,郑昀其实并不相信所谓神鬼之说,但他相信太子如此大张旗鼓搜寻僧道绝不会是为了易央。

      鬼……一个与易央、与太子都有关联的鬼。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死人,那ta的身份就必须是个秘密,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泄露出去——无论是为了易央、易真还是他们这些下属的命,现在的三皇子都必须、也只能是易央!

      “哈哈。”

      易桓抱臂站在郑昀身侧,看着被灌下安神汤的易央,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真有意思,把阿兄弄得满心戒备也就罢了,居然连郑先生都不向着你。你呀你呀,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一定可以胜过我、一定能够比我做得更好呢?”

      他面上的伤痕不知何时已隐没无踪。在那张苍白阴郁的脸孔上,他的五官浓深而昳丽,和皇室成员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像,但十足十是个春花一般美貌娇艳的少年。

      他俯下身体,凝视着昏睡过去的易央,自喉间吐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自言自语道:“后世之人、知晓未来又如何?你把他当做敌人,在宫中这么久,却连他的性格、理想、盟友都没摸清,何其懈怠,何其傲慢。”

      屋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这边点灯叫人的动静惊醒了住在不远处的易阳子。他赶过来查看情况,郑昀只得先出去应付他,顺便请他帮忙遮掩易央这边发生的事。

      易桓听了几句,对郑昀的口才很是放心,将注意力重又放回到了易央身上。

      受到此世的影响,他来到这边后也恢复了十五岁时的样貌心智。他浮在易央身旁,轻轻拨弄二人之间新生发的血线,盯着易央苍白的脸看了半晌,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阿兄最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他嘀咕着,在易央的脸颊上摸了两把。
      “这样的容貌,怪不得阿兄不喜欢你。”

      易氏皇族无论男女皆好美色,不单好别人的色,也尤爱装扮自己。但嫌弃归嫌弃,现在也只有这具身体勉强可以用。

      他撇撇嘴,手中血线翻坠,易央的透明魂体出现在半空中。

      本该陷入沉睡的三皇子坐起身,探手撩起了床帐。

      “郑先生在同何人说话?”
      他曼声问面露惊恐的宫人。
      “让他们进来。吾有事要同郑先生说。”

      他醒了?那药量按理来说可以让一个强壮的成年男人昏睡上一整天,他只睡了一更不到,居然这就醒了?

      他一边说,一边举步向外走。愣怔的宫人们阻拦不及,他一把推开门,与面露惊愕的易阳子撞了个正着。

      他冲易阳子微笑:“深夜惊扰堂兄和郑先生,是央的不是。”

      “啊,不,这……殿下无事便好。”
      他突然这么有礼貌,易阳子还有些不太习惯。
      “既然三殿下无事,吾这便回去了……”

      “我送送你。”“易央”柔和地说。“正巧我有事想求堂兄。”

      他从宫人手中接过伞,回头看向郑昀:“郑先生,我知你这段时日繁忙,故而一直未去打扰,不曾想今夜还是惊扰了你,实在是我的过错,还望先生不要因此怪罪于我才好。”

      “……昀不敢。”
      郑昀拱手作礼。
      “殿下既然无事,昀便先告退了。”

      他将自己惊疑的脸孔隐在广袖后,直到那二人走远,才慢慢直起身体,带着几分探究看向身后灯火通明的宫室。

      第二日清晨,易阳子求见易真,将易央找自己求访名医一事告知给了易真。

      “实在古怪。”他说。“三殿下少年心性,此前也从未表现出认错之态,怎么一夜之间转了性,突然变得沉稳有礼,还想起学医术来?恐怕另有图谋。”

      易真正在书房里整理李妙仪寄来的信笺,闻言支颐不语,手指顺着信纸的边缘轻轻摩挲了几下。

      侍坐在侧的高宣说道:“三殿下此前确实说过要给殿下送赔礼,不过一直只是口头说说而已,看来这是准备认真了?”

      “吾已寻得神医在侧,暂时并无更换医者的打算。恐怕要辜负三弟一番美意了。”

      易真说完,扭头问高宣:“今日还在下雨,孟郎不在我处,又去了哪里?”

      “说是欠郑先生一身衣裳,给人赔礼去了。”
      高宣说着,一时没忍住笑。
      “这上京城中,谁还能缺一身衣裳?”

      孟不觉活泼开朗、样貌又好,最投高宣这种中年人的胃口,更何况易真十分喜爱他、高兴和他在一处。因此,在打消掉对孟不觉的怀疑之后,高宣爱屋及乌,也对这个小家伙多了几分慈爱。

      易真却好像不很高兴他跑去找郑昀:“郑先生如今住在三弟宫中,孟郎总去三弟住处,恐怕不美。”

      “那奴婢派人去叫他回来?”

      “挑一个口才好些的带财帛前往,当做衣服的赔礼。郑先生为人刚直,值得深交,只是地方不合适。”

      “诺。”

      高宣施礼退下,自去安排人手、准备财物。易真将案几上的纸张收拢一处,示意易阳子到自己身边落座,扬声命令书房中侍奉的宫人退出闭门。

      易阳子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紧张,坐下后就开始偷偷捏自己的袖缘。

      易真瞥了一眼他紧张乱动的手,面上忽绽开一个浅浅的笑容:“难道孤很吓人吗?为何与孤独处时表现得这般紧张?”

      “自然不是!只是觉得堂兄莫非有要事托付于我?念及此处,不免忐忑。”

      易阳子开始记事时,易真已然因为批命和皇后暴毙之事受到皇帝冷落。他十岁前随母居于上京,旁观了易真从隐形弃子一步步登临东宫的全过程,对这个有手段的堂兄极为敬仰。

      他将衣袖展平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向易真:“不知堂兄有何事要嘱咐阳子?”

      “唔,其实并非什么机密,只是想着家事还是不外传好,这才叫他们都退下了。你觉得我的三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殿下吗?我与他不过两面之缘,交情太浅,恐怕……”

      “他是个自视甚高、冲动肤浅的人。”
      易真摇摇头,自己说了下去。
      “他对待下人从不施恩,却救助了与自家遥在一城两端的郑长衡(郑昀字长衡);他对待父兄全无尊重,虽知晓吾与皇父皆有生杀予夺之权,却好像笃信我们不会对他动手,因此甚至敢强闯东宫指着我叫骂。时至今日,他依旧保持着那种可笑的狂悖——他只是怕了苦修生活,其实心里依旧觉得自己比我们高贵。”

      易阳子听出了一身冷汗,大呼匪夷所思:“他是疯了不成?即便在沙州,罗家也不过小小商贾,头上还有刺史和安西王,他怎敢不将宗室放在眼中?”

      易真摇摇头,打开桌边小瓶,从中倒出颗丸药塞进嘴里。

      他说道:“所以,在长安寺闭门礼佛一个月尚且未能回转心意,不过一夜工夫,他怎么会突然对我等心悦诚服、甚至想方设法要讨好我呢?”

      “殿下是说……?”

      “他肯定是想毒害孤。”
      易真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道。
      “既然这样,也不必祸害无辜医师;我这里有前朝收藏的医书,届时我会派人送去。我也很好奇,这么几天的工夫,他能学出个什么名堂来?”

      真好。机会居然这就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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