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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8章 水鬼弟弟( ...

  •   与鬼相对的第二天,易央深刻领会到了虞明帝性格之恶劣。

      原本他还可以借昏睡逃避现实,现在药被易桓倒掉了,他被迫和一个满脸血淋淋的鬼魂相对而坐,这个鬼还对他入京以来发生的事相当感兴趣,疯狂追问有关易真的各路细枝末节。

      易央不堪其扰,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眼睛和耳朵的双重折磨。

      他几乎要给易桓跪下了:“哥,我错了,我不该杀你,不该图谋你的位置,更不该抢你的哥。你大人有大量,你把我杀了吧,你给我一个痛快行不行?”

      易桓止住话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身形瘦削,因为头发蓬松,脸显得很小,嵌在乌黑发丛里,小小的、苍白的一张,上面爬满了血痕,五官的形状和布局在满片鲜红之中显得模糊难辨,只有一双眼瞳漆黑滚圆,透着森然鬼气,衬得这张脸愈发恐怖。

      他语气悠缓,神色天真:“我为什么要杀你?你当这个三皇子不是当的挺好吗?至于阿耶,我本来也不记得我有阿耶,你喜欢,给你就好了,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他探身过来抓住了易央的手,手指冰冷光滑,像被水浸泡过的玉石,透着僵硬的死气:“再和我讲讲阿兄吧,好不好?我好想要一个兄长,我太没用了,阿兄这样厉害,肯定能保护好我和娘的,对不对?”

      他说话颠三倒四,有时思路比正常人都清晰,有时候又任性乱语、如同稚童。

      易央判断不出他是装的,还是真因为死亡坏了脑子。总之易桓突然提到母亲,他心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心虚:他既然杀了易桓,他的父母知晓此事后,为了替他遮掩,自然也不会放过易桓的母亲,更何况那个可怜的女人本就生了重病,活不了太久的。

      易桓还在期待地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追问他有关易真的细节。

      他表现得实在无害,易央不由得因为他的态度而松动,奈何他也实在有心无力。他和东宫联系不紧密,他讨厌易真,易真又何尝不戒备他?那场宴会过后,易真连他的面都不见,就连那个总爱在行宫各处溜达玩闹的孟不觉几乎都不往他这边来。

      他只能无奈地说:“对不起,我和太子殿下其实不怎么熟。如果你很想见他,我可以想办法让你看看他……等他什么时候愿意见我,我就带你过去。”

      易桓黑漆漆的眼睛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真的吗?真的可以让我见到阿兄吗?”
      他高兴起来。
      “我也有兄长了,可以保护我的兄长!”

      他开心地在房间里转起圈。

      易央道:“嗯……但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太子殿下和你想要的好兄长可能不太一样。他这个人很高傲,有点目中无人,很难接近。”

      高傲。目中无人。

      啊。这怎么可能呢?他的阿兄分明心肠最好,不然也不会忙忙碌碌给父皇收拾这么多年烂摊子,更不会留下自己这么个祸害,以至于最后妻离子散、被囚行宫,孤孤单单的死在幽深宫闱间。

      好想阿兄。好想他。我可怜、可爱又可敬的长兄。

      在登上那个位置后,易桓终于理解了当初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兄长的苦痛。等他终于能完全掌控朝政,距离易真的死已经过去了四年。易桓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哥哥。再之后,他渐渐有了忠心于自己的臣子,有了爱慕他(准确说是爱慕皇帝)的妃嫔,也有了依恋他的孩子。在这些人的包围下,他逐渐脱离了兄长留下的阴影,不再孤独,也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路。

      回头再看昏暗的青年时代,他觉得自己释然了,他已能接受易真对自己毫无真情,毕竟他的哥哥对谁都是这样一副利用至上的态度。他并非特殊的那个,也并非不特殊的那个——就这样吧,这样就好了,说到底还是皇帝的错。若不是皇帝打压、逼迫哥哥,他本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兄长、很好的君主……

      直到他看见了那些信。直到他看见了这些该死的信!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真的?!!——

      他恨容桑,恨谢沅,恨易真,最恨造成这一切的皇帝:

      你为什么要忌惮他?你为什么要逼他?你不逼他,他就不会为自保与容桑深交,答应自荐冲喜的李妙仪;你不逼他,他就不会在无可奈何下捧高身边唯一可用的容桑,将容桑推到荣耀和死亡并存的道路上,更不会因为容桑的死哀毁销骨,最后连自己的身体都全数垮掉。

      你不逼他,他就是这个王朝众望所归的继承人,会是最好的长兄、最受爱戴的储君,我也可以一直沐浴在他的光耀下,做他最好最听话的弟弟。

      你不逼他,容桑也不过是他格外亲近些的臣子,他不会因为这些年的相依为命对容桑和李妙仪生出真情。纵然直到他死,他自己都没有搞清楚这份情究竟是什么,但他的确爱着他们——真是活见鬼,他居然不是因为他们好用才对他们特殊,他竟是真的爱他们,真的爱容桑和李妙仪这两个人!

      他怎么可以真的爱上某个具体的人!!

      从东宫旧人手中搜查出那些信件时,易桓差点跑到冰室去把兄长的尸体从棺里拖出来,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命人杀了私藏物件的宫人,又大肆搜查东宫旧物,将所有与先太子有关的物件全数收缴。

      他不能接受易真对某个具体的人有真情,妻子不可以,孩子不可以,臣子更不可以。他自己都没有的东西,若所有人都没有倒也罢了,可偏偏就有这么几个人得到了,他因此忮忌得几乎发疯。

      “……不会的。我们血脉相连。”他喃喃地解释给易央听,也解释给自己听。“他会喜欢我的。我是他的弟弟呀。我们骨血相连,他天生就是、也应该是喜爱我的。”

      “……”

      你可能真的神经不太正常。
      易央在心中偷偷锐评。
      你刚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好吓人,感觉你不是想见他,你是想把他也拖到水里,和你当水鬼兄弟……这就是极端兄控吗?你都没见过他,你怎么就控成这样了啊?!

      而且易真喜欢的是孟不觉那种类型吧?孟不觉他也见过,和易桓这种鬼气森森的阴郁小孩截然不同,是个灿若骄阳、意气风发的美少年。

      要叫易央来选,他也乐意选孟不觉那种闪闪发光的人。

      他于是很委婉地说:“那个,我觉得人相处还是得看投不投缘,有时候兄弟姐妹的感情不一定比得上外人。就比如太子殿下他好像是双性恋,有一个很宠爱的年轻侍卫……这个侍卫的性格就与你完全不一样。”

      易桓的双眼瞪大了。

      他的面容霎时扭曲起来:“男宠?他怎么能,他怎么会有男宠?……一定是那个男人献媚欺骗了他!”

      他的半张脸都融化了,露出了残破皮肉下的森森白骨。

      他气得尖啸:“是谁?诱骗了他的人是谁?!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易央被他吓得后仰,撑着身体的手臂一软,整个人砰一下摔到了地上,也跟着啊啊尖叫起来。

      值守的侍人破门而入:“三殿下?”

      “让他见我。”
      水鬼穿过那些侍卫的身体,将腐烂了一半的脸凑近他。
      “我要见他。让他过来,或者我们过去。”

      不知是谁点亮了灯烛,易桓的身影在骤然亮起的灯光中消散了。

      但他分明还在贴着易央的耳朵说话,轻柔的、飘忽的语调,像是水中缓缓爬行上岸的毒蛇,贴着他的颈项嘶嘶吐信:“我们要见到他。你肯定有办法的。别让我太失望啊。”

      易央被宫人们搀扶起来,嘘寒问暖着送回了床榻上。

      有人小跑着出去通传,片刻后带着医师回来,又有人去熬煮了参汤,小心服侍着易央喝了半碗。

      易央道:“太子殿下呢?我想见太子殿下。”

      他实在受不了了。一个看不见的鬼远比能看见的鬼更可怕。他不知道易桓现在在哪、正在做什么,他只知道易桓要见易真,水鬼低低的絮语声在他耳畔不断重复:“我们要见到他。我们要见到他。你肯定有办法的。”

      肯定有办法的。

      他哪有什么办法?易真本就对他充满戒备,现如今又称病谢客,更不可能给他见面的机会,他分明全无施为之处!

      他的牙齿咯咯打战,只知道不断重复这句话:“我要见他,我要见太子殿下……我……我真的有要事须禀!”

      他的恐惧跌落谷底,终于触底反弹。死吧。干脆都别活了。这地方他本也不想来。他想回家,回到他的现代去。他是在死后来到这个地方的,那么或许再死一次,他就可以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他再也不想留在这个随时可能要命的地方!

      在沙沙的雨声中,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张开嘴,决意要吐露出这个血淋淋的秘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斜插进来,强硬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三殿下不过一时撞客,太子殿下//体弱操劳,何必半夜惊动殿下?诸位,在下家中倒有些辟邪的土方,还请各位先将安神汤煎给殿下服下,随后同我一起做法驱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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