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准和我一个人玩！》九日回门

121、120 老登惨败，

　　随着时间流逝，皇帝癫狂的症状愈发明显，愈来愈多的官员察觉到皇帝的不正常，也逐渐觉得太子的“病重”另有蹊跷。

　　有些胆子大的官员开始携带文书前往东宫求见，在所有人皆被守卫拦下后，众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约而同地上疏恳求皇帝将太子放出参加大傩和元日典仪，并重新拟定太子冠礼的日期。

　　在皇帝看来，朝臣们的要求无异于要从他手里夺走他的儿子。

　　他的神智本来就因为这段时间易真的诱导刺激而摇摇欲坠，再受这番刺激，仿佛有一根钉子狠狠扎在皇帝脆弱的神经上，他的理智瞬间被打了个粉碎。

　　“太子？……什么太子？没有太子！他不是太子，他是朕的儿子，他是朕的玉奴！”
　　他在朝会上当众发起疯，顶着朝臣们骇然的目光大笑起身，笑声尖利诡异，活像被什么阴邪附了体。
　　“朕的……嘻嘻……朕若驾崩，他要伴朕归陵……太子……天人？……那都是假的！除了朕的儿子，他什么都不是！”

　　他大笑着狂奔出殿，只留下骇然的百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与同僚面面相觑。

　　“糟了！”
　　尚书令容安最先起身，抄起笏板，将官服下摆一撩，跟在皇帝身后追往东宫的方向。
　　“陛下已经是这样，若太子再遭不测……？！”

　　在朝中兼任郎官的容桑紧随父亲身后而走，其余官员也纷纷反应过来，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连忙各自兜着衣袍追随而去。

　　他们紧赶慢赶来到东宫，皇帝已经带着捧白绫的中官闯进长思宫，与孤身持剑挡在太子寝室门前的太子妃李妙仪打了照面。

　　这一次，太子妃的父亲李太傅跪得比谁都快：“还请陛下三思！太子乃国之根本，若太子身死，又有何人可继陛下之伟业，承陛下千秋之功？”

　　容安也跟着跪下：“愿陛下熟计之。”

　　在他身后，其余文武官员也跟着稀稀拉拉跪了一地。

　　太子妃此时方弃剑跪伏，口称有罪：“妾冒犯天颜，死不足惜，然殿下无过，恳请陛下念昔年天伦之情，妾愿以身代夫……”

　　所有人都跪了，跟着皇帝来的中官想了想，干脆也跟着一起跪下。

　　皇帝一个人站在一片跪伏的人群里，不显得高贵，反而十分突兀，突兀到他本就混沌的脑筋更加抽痛，猛地一脚踹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李妙仪：“滚！你算什么东西，怎配与太子相比！”

　　跪在一旁的中官眼疾手快，将身挡在李妙仪与皇帝中间，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踹，当下跌倒在地，半晌没有爬起来，李妙仪则重重地撞在门上，直接将门板撞开，自己也跟着跌进门内，发间金钗滑落，跌在地上叮当一声脆响。

　　容安连忙去将那位中官扶起来，李太傅则扑向自己的女儿，避开她手臂和头侧的伤，小心将她搂在怀中抱起。

　　在这一片混乱中，皇帝走进内室，先将太子几案上显然格格不入的那盆野草摔了，又把试图阻拦的三皇子易桓一把推倒，随即扯落帐幔，将卧床的太子从被褥中拖出；也是直到此时，众人才终于见到了“病重”逾两个月的太子——
　　他只穿了一身中衣，头发披散着，左臂打了夹板，衣服下摆靠近膝盖的部分有大片新鲜血迹，但凡露出来的皮肤上基本都有淤青或淤紫。相较之下，只有脸蛋勉强还算完好，兴许皇帝只有在看见这张脸的时候，才会想起自己殴打的这具身体原来属于自己的儿子。

　　“求求你，求求你父皇，不要打了，你不要再打了……”
　　易桓从墙角又滚过来，用力抱住了父亲的腿，一张白嫩小脸哭得皱在一起，这张脸蛋上也有一块很明显的淤青。
　　“你打我吧，你打我，我耐打，我身体好，我不怕打，你不要再打阿兄了，阿兄身体不好，再这样打他他会死的！……”

　　他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副血红色的露指手衣。这手衣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瞧上去波光粼粼，好似湖面正在涌动的水波一般。

　　皇帝暴怒道：“滚！你又是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朕！”

　　他又想要踹易桓，谁知太子此时也跟着挣扎起来，在他把人踢走前一把搂住了自己的弟弟。

　　惨怛啊。荒谬啊。这样的人，是一个国家的皇帝！这样一个业已疯癫、人伦丧尽的人，是我们的皇帝！

　　在这一刻，皇权的圣像几乎要碎裂在在场每一位官员的心里。但是下一刻，他们看见将身体挡在弟弟面前、腿上受了伤还要坚持向父亲行礼的太子，突然又觉得那圣像似乎仍旧坚不可摧，只是在它的脚上有一颗无法忽视的污点而已。

　　在混乱的人群之中，容桑与李太傅怀里的李妙仪对上了眼，双方微不可查地冲彼此点了点头。容安带着太医令进来，在路过李太傅身边时神色微有歉意，而后者则轻轻摇头，表示自己和女儿并不介意。

　　皇帝慢慢从癫狂中回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神情微有僵硬。

　　他扫视过角落里抱在一起、狼狈凌乱的两个儿子，又看一旁被自己推倒在地、仪态全失的儿媳，再看看满地乌泱泱跪着的文武百官、宫人侍卫，脸色渐渐变得铁青：“……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臣不敢。”
　　一片鸦雀无声之中，太子微带沙哑的嗓音清晰地响起。
　　“臣知晓陛下所为并非本心，乃是邪毒霍乱、损伤龙体所致……臣昧死上言，愿陛下召太医令诊视。”

　　“臣昧死上言，恳请陛下召太医令诊视。”

　　一开始只是稀稀拉拉的附和声，渐渐声量变大，从里至外、从外而内。

　　一排排乌泱泱的脑袋跪在他面前，口中重复着同样的语句：“臣昧死上言，恳请陛下召太医令诊视。”

　　一切都完了。

　　当天傍晚，皇帝亲自下诏，言说自己染恙，需静居调摄，故命皇太子监国理事，平决朝政。百官诸事，皆先启东宫，由太子斟酌处置。

　　在恢复了地位后，易真立即命人传了密信给张嫣，表示不需要再做宫变的准备，又让人给被踢伤的中官诊治、为其奉上财帛厚禄，他在东宫里积压的信匣也被收集起来，由信使快马加鞭送往了幽州。

　　同时，他又重新拟了一份令，将李说兄弟的封赏在皇帝赏赐的基础上再提一级，李说为征北将军，李誊则升县侯，指了中原地区极富庶的两个县做封地，并从少府取钱，补了更多金银财帛作为给幽州军的奖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在着力准备扶持自己的外戚势力，之前的外戚谢家已然是昨日黄花了。

　　在谢后宫中哀哭的易华听到哥哥被放出来的消息，连忙跑到东宫，窝在哥哥的怀抱里大哭一场。

　　为了安抚受伤的幼弟，易真将牢中关押的谢将军特赦放出，但还是捋了谢将军的爵位和官职、罚没了谢家大笔钱财，并责令其三代不准入仕。朝中上下听闻，一时皆盛赞太子仁厚友悌。

　　朝中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运转着，易真的信使却正好与在回京路上的孟不觉擦身而过。

　　孟不觉错过了最新的京中消息，还以为易真在被皇帝关在东宫殴打，将李说二人给自己准备好的文书随身携带，点了十余名亲兵快马轻骑跟随，一众人日夜兼程奔往松泉驿，正常情况需要走近一个月的路程，居然硬是十天就走完了。

　　“你们留在此处等候，我去公车府呈递文书，若未出意外，十日之内必定可回。”

　　也难为李誊用一个晚上的功夫现编了份“ 降众携带甲骑数万驻于塞下，人心难测，恐有哗变之险”的文书出来给他当令箭用。

　　亲兵们也都知晓自己此趟来京的真实目的，若孟不觉回不来，局势必然更加严苛，闻言尽皆肃然：“将军只管前去，吾等必竭力以助，不敢误机。”

　　然而幽州几个月前才传来大捷战报，现在突然说自己有紧急文书要传递，公车令哪能不知道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核验过孟不觉的身份后，他甚至都没拆开封函登记，直接带着文书去了尚书台，将来者姓名地域讲明，连带着未拆封的文书一同呈上，直接请尚书台奏报太子定夺。

　　易真还挂着胳膊在看礼官拟定给自己加冠的日子，没想到孟不觉竟然现在就来到了上京，惊喜之余连鞋子都忘了穿，一边一叠声叫人将孟不觉请进照心殿，一边就这么一路小跑着出了宫室，快到门口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个“重病号”，连忙坐到侍人们紧追着一路推过来的轮椅上，端庄地被推进殿里见人。

　　孟不觉带着军吏坐在下沿，远远瞧见自己日思夜想的身影缓缓靠近，激动得屁股离开小腿，几乎要从坐席上弹出：“殿下！”

　　但是，等他看清易真胳膊上打的夹板和脸上的淤青后，他的快乐就消失了，眼圈跟着红了起来：“殿下……”

　　东宫中的侍人对他俩之间的情况早已习惯，将人搀扶到席上坐下后就关上各处门窗退了出去。

　　孟不觉带来的军吏看看孟不觉的红眼圈，又看看各处紧闭的门窗，有点坐立不安：“将军，我是不是也该跟他们一起走啊？”

　　易真被他的局促逗笑了：“无妨。阁下想留便留，想走便走。若要外出暂待，可从西边小门出。那里有一小室，备了干果点心，阁下可以随意取用。”

　　孟不觉也道：“去罢。殿下性格宽宏，不会为难你我。”

　　这军吏闻言，便应了声“是”，利索地避席起立，打算给上首的太子行礼，孰料他刚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像被一道雷从头顶劈下，麻酥酥的有些恍惚，身子都好像软了一半：
　　我的乖，天底下居然有人能长成这个样子。瞧瞧这个脸盘，瞧瞧这个眉毛，瞧瞧这个眼睛、鼻子、嘴巴……人明明都是一样长的五官，怎么他就这么好看，简直像下凡的仙子一样？

　　他看得神魂出窍，直到易真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他才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不是一张画儿，而是这个国家的皇太子，连忙跪伏至地：“臣惶恐……”

　　“无妨。阁下并未来过京中，不知晓京中的规矩，不知者无罪，且先去吧。”
　　太子没有生气，声音依旧很温和。
　　“若阁下跋涉疲倦，孤也可命人引阁下回驿舍暂歇，不必在此苦等。”

　　那军吏听着京中贵人残暴的传闻长大，没想到自己见过的最大的贵人居然如此平易温和，顿时感恩戴德，只说自己愿意等待，随即从小门离开，被门外的侍人引着往小室走去。

　　这边门刚关严实，孟不觉立刻弹出座位，飞一样窜到易真身边坐下，一边小心翼翼地揽着对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一边用指尖轻轻地抚摸他打着夹板的胳膊，眼中落下两颗滚圆的泪：“殿下，殿下，对不起，都怪我没有听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