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准和我一个人玩！》九日回门

120、119 。

　　易真接住弟弟，慌乱地环视一圈，没有发现父亲派来监视的人，这才放下一半的心，将身侧宫人挥退，握着弟弟的肩膀将人扶起来：“快别哭。阿桓，我没有事，都是皮肉伤，养几天就消下去了。”

　　他把弟弟上上下下看了看：“怎么瘦了这么多？谢家儿郎大批免职下狱，这几天京中肯定乱得很，吓到你了是不是？”

　　易桓呜咽着，在他手里拼命摇头。

　　他不知道方才出现在自己脑子里的是什么场景，但他本能感觉到害怕和疼痛，为两个哥哥身体上相似的伤痕，也为两个哥哥可能遭受的心灵上的苦楚。

　　他哭得像一个小喷泉：“阿兄为什么不叫人告诉我？我可以帮忙的，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把你打成这样？”

　　易真慌得左看右看，生怕皇帝从哪个旮瘩钻出来，把易桓也给捣鼓走：“没事的，我心里有数，别害怕。相信阿兄，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了。”

　　易桓抽抽哒哒地“嗯”了一声，小心地摸了摸哥哥的伤口，确认没有伤到筋骨，这才从自己的药袋里取出药物，替哥哥手臂和脸上的伤涂抹按摩。

　　他一边轻轻按摩，一边低声询问哥哥：“阿兄过了生日已经满二十岁，之前礼官卜好的日子是在今年十二月。可现在这个情况，父皇还会给阿兄办冠礼么？”

　　“呵。他不会的。”
　　易真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在他的唇鼻处微微一顿，表情变得有些讽刺。
　　“他希望我永远是个孩子，最好是不知事的幼童，这样才能一直留在他身边依靠他。桓儿，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如今他用了太多药，神志愈发不清醒，我现下也不怎么敢惹他。你要小心些，尽量不要同他接触，最好这段时间也不要来找我。如果你在宫中遇到什么事，就去找张嫣。他可以帮你。”

　　易桓又很乖地点了点头，却不说自己答应的究竟是哥哥的哪个要求。

　　他陪哥哥坐了片刻，说了一会儿闲话，远远看见父亲的仪仗往这边来，连忙和哥哥拉开距离，避到哥哥身后的空地上跪下行礼。

　　皇帝下了御辇，在两个儿子面前站了一会儿，问跪伏在地上的易桓：“你和你兄长聊了些什么？”

　　“我，臣许久未见兄长，故而问候了一番兄长和长嫂的近况，随后兄长考校了臣的功课，臣驽钝，答得不尽人意。”

　　好浓的酒味。

　　易桓行医多年，熟知五石散药性。皇帝方才说话时口齿含混、语气漂浮，显然药毒已经入脑，现下虽还能如常行动，但已是强弩之末，恐怕轻轻一推就能倒了。

　　他依旧维持着恭谨的姿势，低垂眼帘下的两颗眼珠却不自觉转动了几下。

　　“嗯。你刚来，还有的是东西要学。”

　　皇帝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一句话把他打发过，便再懒得理他，专心磨折自己的大儿子：“玉奴今日可还好些？朕听说你不肯在屋中，嫌坐在屋里太闷。”

　　“是。去岁患上的咳疾一直没有好全，想着医官曾说可多出来晒晒太阳去病气，故今日叫人推着出来走了走。”

　　在易桓两辈子的记忆里，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父亲和长兄有如此平和的对话。

　　而皇帝果然也对长子不再反抗的态度颇为满意，顿了顿之后道：“好好留在宫中养病。今年的大傩和元日典仪你也不用再去，安心休养便可。至于冠礼，等你病好，朕再给你补办。”

　　“臣遵旨。”

　　等他病好？他的心肺之疾是从娘胎里带来的，那个鬼魂弟弟虽然治好了他的心疾，但他肺部的毛病并没有得到太多缓解。真的要“好”，说不定他这一辈子都治不“好”。

　　但事已至此，违抗父亲也没有太多作用，他干脆只是应一声好，然后就这么坐在那里，等待父亲和他说下一句话。

　　皇帝顿了顿，没等到他的其他反应，于是开始叫易桓：“你跟朕到前头去，朕来考校你的功课。你兄长身体不好，让他好好歇歇，明日再来找他。”

　　易桓看了看哥哥的背影，恭敬地应了好，在经过哥哥身边时，袖子似乎被隐秘地扯了一下。

　　他知道哥哥不想让自己继续和父亲接触，但他略作停顿后，还是坚定地举步向前，来到父亲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站定。

　　皇帝斜过眼睛睨他，对两个儿子出乎预料的乖顺感到非常满意。

　　“乖宝宝”易桓就这样跟着父亲来到议政殿，在父亲的监视下读书习字，间或问一问父亲学业上的问题，父子之间其乐融融。

　　他仔细观察过父亲的体态和面部状况，在心中大致下了推断，第二天又来到少府，以关心父兄的身体情况为理由，寻太医令要到父兄这段时间的脉案，进一步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当天晚上，他按照现代的横版阅读方式写了一封信，让姨母帮忙转交给郑昀，请郑昀通过自己的民间渠道转送往幽州。

　　而此时，在幽州的孟不觉自凯旋代城，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收到来自京中的信件。

　　不安的感觉逐渐加深，他晚上甚至开始做噩梦，梦见他们回到了宬陵墓室，穿着龙袍的易桓扒在易真身上，双手和红线一起将对方往血池中拉；下一刻，“易桓”抬起脸，那张脸又分明是皇帝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按捺不住想要往东宫寄信，但李说兄弟已经从部下的回书中觉察到情势不妙，连忙按住了他蠢蠢欲动的手。

　　民间传信的渠道比官方信使要慢许多，好在郑昀和姜医师都是靠谱的人。姜医师的信先递给了李家兄弟，郑昀那头则是直接寄给孟不觉，两封书信几乎前后脚落在了他手中。

　　孟不觉看了信上的内容，不禁头晕目眩。他立刻明白过来是自己冒进贪功坑害了易真，心中自责不已。

　　李誊过来劝说他：“孟郎不必自责，此非战之过，乃人之过也。且两姓联姻，一荣俱荣，你我势大，陛下顾虑边军，反而不敢妄动东宫，不必过分为殿下烦忧。”

　　孟不觉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感到很是后悔：早知如此，不该贪功冒进，老老实实在幽州捱上两年，等皇帝死了，有的是出头的机会，何必非要争这一两年的功夫把风头出到皇帝那里，反而害得易真遭了殃？

　　易真的亲笔信和易桓的信摆放在一起，一者云淡风轻、粉饰太平，一者直抒局势，冒险邀约。但从两封书信的细节来看，易桓并没有说假话；一定要说值得怀疑的部分，也只有皇帝服用五石散后的情状了。

　　易真曾在信中告诉他，谢家于五月呈上了“神药”。现如今是十二月下旬，按照来信的时间，皇帝软禁易真应当是十月底前后的事。

　　只有五个月的时间……五石散发作的速度能有这么快？

　　孟不觉不敢相信易桓，又忍不住想要相信易桓。

　　在离开京中后，易桓的记忆已经有许久没有影响到他。可在收到这封信后，他当晚便又梦到了易桓那一世发生过的事：先是闯入宫门后易由贞手边那只装毒酒的空杯，后来是易由贞的女儿小福那张苍白的小脸。再然后，刚从灵山回来的“他”听闻消息，连忙跑去存放易由贞尸体的冰窖。
　　崔夫人瘫坐在地上，小福躺在棺椁附近不远处，身体还没有僵硬，但瞳孔散开，口鼻溢出血沫，显然已经死透了。她那张惨白的小脸正对着易由贞封在寒玉和冰层下的尸体，这对父女居然连死时的情状那么相似……

　　他在噩梦般的记忆中挣扎，跑去李说面前恳求：“如果上头再叫人入京接受封赏，将军可否将我编入进京的队伍？”

　　李说摇了摇头。

　　“殿下既将你托付给我们，我们就应当护你周全。”
　　他说道。
　　“将军若不是死在战场上，反而死在朱门里，那场面可就太难看了。”

　　死在朱门里。可我所爱之人便正在朱门中受苦。他身边就是我的战场啊！

　　孟不觉失魂落魄，回去之后也未再继续休息，只对月痴望凝思。

　　此次战役，孟不觉虽未斩将夺旗，却有陷阵杀敌之功，露布和奏疏上皆有其名，李说甚至还在上表时为他讨了个折冲将军的封赏。

　　不久之后，皇帝的使者带着诏令和封赏来到蓟城，孟不觉果然得到了升迁，之前那个侮辱性的亭侯称号变成了乡侯，封地换成了更富饶的地方，他现在确实当得起一句“将军”了。

　　来到此处的使者看了看低着头的孟不觉，语气已不像之前那位中贵人一样漫不经心，而是带着几分敬重，但说出来的话仍旧不太好听：“君侯快快请起。陛下在京中瞧见奏疏，时常提起君侯勇武，颇有前朝武安之风。”

　　——武安侯勇武非凡、战功卓著不假，只可惜那个下场……也的确不假。

　　孟不觉心中一冷，知道自己这回和上辈子的容桑一样上了皇帝的必杀名单，一时还有点苦中作乐：也挺好，至少在皇帝眼里，他终于和高贵的容二公子实现了地位上的平等。

　　但他嘴上还得谦逊一下：“臣愧不敢当。”

　　皇帝对他的恶意让他再次动起心思。或许再运作一下……

　　但是李誊没有给他“运作”的机会，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后，立刻就把他叫走，喊到府中协助整理起辎重账目。

　　孟不觉在李说那里遭了拒绝，又开始恳求李誊：“李使君……”

　　“进京之事别谈。”
　　李誊早猜到他那点小心思，立刻拒绝了他。
　　“如果连容君都帮不上忙，你即便去了，能有什么助力？再者，吾家小妹如今也在京中。陛下尚且未曾动她，又怎会害自己的亲儿子？”

　　“可是……”

　　“关心则乱，孟郎君。”
　　李誊低下头，继续处理手头上的文书。
　　“你越乱，旁人越能钻你的空子，打仗如此，为政亦是如此。殿下特意将你远远遣离京中，何尝不是为了清心去乱，更好御敌？”

　　“可我也知道机不可失。”
　　孟不觉道。
　　“三殿下也给我寄了一封信。他在信中说，陛下不加节制用药，如今已经有了瘾症，再戒不掉那药。他还说，他查阅了五月至十月期间所有的脉案，陛下肝火暴盛，血热壅塞，只要有点过大的刺激，恐怕从此就只能卧床度日了。”

　　“……”

　　“他现在已经在发狂。”
　　见李誊久久不语，孟不觉声音干涩。
　　“他，他封禁了东宫，将李娘子和殿下分开，随后，开始无故殴打殿下，至三殿下给我寄信日期止，已有十余次。”

　　他话未说完，李誊手中的毛笔倏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