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117 臣身在宫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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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句话，胡人也是人，也长了脑子，同样的战术用上两次三次便会被发觉。在被虞朝军队“抄底”骚扰过几次后，他们增加了候骑的队伍，开始引诱虞朝轻骑往不熟悉的地形跑，并且开始故意设伏，将牛羊和部分妇孺留在原地，骑兵躲到更远处，专门打过来抄底的虞朝轻骑。但双方的人马毕竟有限，这样一搞，他们的牛羊就有些顾不过来。
李说见状，果断下令不许恋战，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往敌人的牧群跑，尽量将牧群冲散。
孟不觉又从中获得了一个轻松的活：专门带着自己的小队做接应，顺带四处收缴山戎人跑丢的牛羊。他们把这些牛羊赶做一串，呼喝着带回军营，肥美的牛羊很快就变作了虞朝军队温暖的加餐。
他对“守株待兔”的失效感到可惜：“为什么胡人要长脑子呢？”
李说闻言哈哈大笑，将一根烤得吱吱作响的羊腿用刀砍下来，撒上盐巴和粗糙的调味递给他：“能起到两三次作用已经算很好的战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世上哪有能一成不变的东西？”
况且他已经有了个大致的计划，只是现在施行太过冒险，他不敢用孟不觉的命去赌，只能先这样试探着，藉此消磨山戎人的警惕。
趁此刻悠闲，他开始和孟不觉拉家常：“我若记得不错，你是沙州人，还有人命官司在身上，到底怎么和太子搭上的关系？”
孟不觉用匕首从羊腿上切下一块塞进嘴里：“此事说来话长。我当初在上京卖点儿小东西营生，想要人买我的东西，自然得和邻居打好关系……”
他把自己和易真相识的场景略略说了说，尤其提了易真主动叫人灭火救自己的事。
李说道：“哦？殿下居然这么早就在关注你了？不过依他的性子，他不像会直说这些的人。”
孟不觉心想直说的那个和现在这个严格意义上确实不算同一个，嘴上说道：“当时情况比较特殊，我和他沦落陌生地带，没有人认识我们，也没有人知道他曾是太子。相处久了，哪怕有彼此相伴，可能殿下还是会觉得孤单，所以比在这边更脆弱一些吧？”
对他满心依恋的易由贞虽然也很可爱，但还是会说会笑会生气、野心勃勃想着宏图大业的易真更让他觉得欢喜。如果可以，他希望易真能一直是易真，不要被皇帝和现实折磨成另一个“易由贞”。
李说顺他的话头想了想，对他的猜测表示半赞同：“或许吧。但殿下这人其实有些傲气。除非他有一天能不傲气了，那时才有可能说点真心话——他为什么不傲气呢？他生而非凡、尊贵聪颖，大家都说他是天人，他也确实配得上这个称呼。”
“他不是天人。他是人。”
孟不觉反驳道。
“为什么要把他架高到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位置上？你们都觉得我小，我才十七岁，做不好领兵布阵的活，可他做太子时才十一二岁，今年也不过二十岁，为什么大家就觉得他一定能做好？就因为一个轻飘飘的所谓批命，他就不配像其他人一样做个孩子吗？这对他根本就不公平。”
“……可能因为他确实做得太好罢。一国太子怎么能是普通人呢？从他接下这个位置开始，他就已经不是孩子了。”
炭火上的牛羊肉被烤得滋滋作响，丰盈的油脂顺着肌肉起伏的弧度滴落下来，炭火被油水一浇，蹭得窜的更高。
孟不觉盯着手里啃了一半的羊腿呆滞片刻，道：“这不公平。这又不是他想要的。”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的事？”
风呼呼地刮了一阵，送来远方隐约的吹角声。
李说侧耳听了一会，发觉角声低缓、无需警戒，于是继续同孟不觉说话：“就像有些人住瓦房、烧好炭，有些人却连遮风挡雨的屋子都不配有，到了冬天，自己去山上捡拾柴火回来烧，如果运气不好，可能刚进山就被觅食的野兽叼走，一辈子也就这么没了。还有那些僮仆使女——他们从生下来的那刻起，就注定是旁人生命里的柴薪。对那些人来说，命难道就公平吗？”
不公平。当然不公平。可不公平又能怎么办？
他说这话时神情悲悯，依稀还是当年那个从牢里捞走张嫣的李二郎君；可是下一瞬，风带来一朵云，将月色遮去了一半，于是他的悲悯也掩了近半在夜色里，成为了一种似嗔似悲的怪异神色：“一人之力，何其微末，人生于世，但求无愧于己心罢了。”
他们在塞外和胡人纠缠数月，李说仍时不时派遣轻骑去骚扰山戎人的侧边和后边，后来更是干脆让这支队伍紧咬山戎大军不放，若能袭击得力，就抢走山戎人的牛羊当军粮；若战况不妙，就学山戎人转身逃跑，用俘虏指路，躲到旁的水源丰沛处安寨扎营。
山戎人顾忌着虞朝军队的压迫，不敢真全力追缴这支轻骑，但虞朝大军始终按兵不动，哪怕他们主动前来挑衅骚扰，也最多追出百里就会返程，仿佛没有足够的粮草支撑更远距离的行动；更兼这支轻骑队伍实在烦人，他们被骚扰得多了，也终于体会到了虞朝人多年“打蚊子”的苦楚。
这时蓟城的信件随着粮草一同到来，李誊表示今年又是个丰收年，京中太子那边提供的钱粮也比以往多了大约三分之一，再加上之前年份囤积下来的粮草，足以支撑他们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远征。另外，太子的信匣已经积压了三四个在府中，叫孟不觉回来后务必先去蓟城一趟，赶紧把这一堆烫手山芋给拿走。
李说道：“时候差不多快到了。再略微等等。”
他于是继续按兵不动，又等了小半个月，秋收的时节已经过去，等到传信的斥候飞马来报，说山戎人似乎在收集兵力转调后方，似乎相信了虞朝军队没有大规模远征的底气，不打算继续和大军鏖战，反而是准备调集这一部所有的兵力对付那支轻骑了。
这时，李说终于道：“现在时候到了。”
他分派了另外一支队伍携带粮草，跟随斥候前往驰援先前的小队，又给了孟不觉一支几千人的队伍，任命他做了先锋，叫孟不觉即刻领军深入草原，配合先前那支队伍骚扰牵制，切记“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不许恋战，只要和先前队伍一起将山戎人引诱在一个固定范围，等候大军包围进攻。
孟不觉兴奋道：“这一次我们能彻底灭掉他们吗？”
“很难。你现在瞧到的这些胡骑，只是他们部族中一个王手下的青壮。”
李说笑道。
“但若能生擒或斩了那个王，他们的王庭知道消息，想来要有好些年不敢来犯，你高低也能混个将军当当了。”
他旋即正色道：“这是你第一次独立在外领兵。刀剑无眼，你做了多年游侠，想来深有体会，我不再与你多说；只希望你记得，你手下这些兵卒同样也有父母兄弟、有妻子儿女。你在制定战术时，一定要记着这些，作为将领带他们出去，也一定要尽全力将他们都带回来。”
“我知道。”
孟不觉听着他的话，兴奋之色渐渐褪去，神情也坚毅起来。
“将军放心，某并非贪功之人，必不会急躁冒进。”
李说点点头，又吩咐了些粮草补给、兵器分配等具体的事，孟不觉一一记下，随即挥师北上，沿斥候指出的路线奔向草原深处。
这场仗打了太久，打到易真的信又积满了一个盒子，边关的捷报才经过重重关隘，呈递到了皇帝和太子的几案上——幽州军大破山戎，生擒左谷蠡王，斩其麾下骑兵三万余，夺畜数十万头……
皇帝在朝会上还表现得挺高兴，等回到皇宫，立刻便让人把太子叫来，当着满宫宫人的面给了儿子一耳光。
他之前虽然会有言语磋磨人，却从未真的对儿子动过手。
易真猝不及防，被他打得歪了身子，自己用袖子擦了擦鼻腔里流出的血，还没来得及再跪正，便被皇帝揪着领子提起来，被迫与父亲喷火的双眼对视：“你根本就没听朕的话。你还在和那个贱民通信，为他在军中造势，为他们输送钱粮，是不是？告诉朕，是谁替你传的信？是容家的小子，还是你那个不听话的太子妃？”
“……”
其实都不是。易真知道容桑和李妙仪早就上了皇帝的监视名单，因此要么是叫宫里的宫女、侍人借采买机会私下传递，要么就是让高宣新找回的儿子高秀帮忙传输，有时易桓也会自告奋勇帮哥哥的忙——但无论如何，孟不觉的战功是自己打出来的，又不是他易真拿钱买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注视着父亲在服了药后变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慢慢张开嘴：“……臣身在宫闱中，如雀鸟入金笼，翅翼尚不得展，何来啁啾之机？”
皇帝闻言，立刻又给了他一个耳光。
易真被他打得耳鸣，偏着脑袋好半晌，才听清了皇帝的话：“……太子病了，起不得身，也不能见人，自今日起，东宫不许人再随意进出。”
他的视线随父亲的手缓缓移动，看着对方从托盘中捧出酒杯，将那些细碎的粉末撒入酒中，瞳孔猛烈地收缩了起来。
“玉奴，你是朕的儿子，不是他们的什么人。你是朕的儿子！”
皇帝端着掺了五石散的酒回到他身边，宽大、轻薄的衣衫飘飘曳曳，有大半的胸膛都露在外面，分明已经是早冬，肌肤上居然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汗。
“你怎敢不一心向着朕，怎敢心中不念着朕？！朕赏你美人，你推脱不要；朕要给你宝贝，你也推三阻四。你一天到晚为了那些贱民忤逆朕……没关系，朕是父亲，朕原谅你。这是谢家进贡给朕的神药，天大的好东西，朕也要赏给你。”
……神药？
毒药。
易真看着这杯被端到自己面前的酒。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今天也算是体会到了。
口中一片咸腥，向来是方才挨打时牙口磕破了软肉。他用力嗦了嗦，感觉自己舌头下存了一汪血。
他慢慢伸出手，想从父亲手中接过酒杯，可皇帝却不给他碰杯子的机会，伸手掐住他的下巴，自己缓缓将酒给他倒了进去：“好孩子，好孩子，这样才对，这样才听话……朕是你的君父，你天生就该听朕的，你就该和朕一起，而不是与那些低贱的臣民厮混。等朕了结了那些贱民……”
可是灌着灌着，他又开始觉得恐慌，既为太子空洞、温驯的神色，也为那双依旧如镜鉴一般清澈剔透、仿佛空无一物的眼睛：“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朕赏你东西还赏出错了？！你为何还不向朕谢恩？！”
“……臣，谢父皇恩赐。”
太子的嘴唇张张合合，终于吐出了他想要听到的话语。可与此同时，也有一丝血痕随着酒渍从他的嘴角流下，而且越流越多，越流颜色越深，像一条不详的裂痕，撕裂在皇帝的眼底：“臣，叩谢父皇恩赐……”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