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116 小孟升职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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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不觉从盒子底摸出来一块金饼，将之小心捧出擦净，贴在自己唇上亲了亲。
此时已经到了六月中，草丰马肥，山戎人不再像春日那样满足于劫掠村寨，开始有计划地组织兵力进攻附近的要塞。他随军从战场回来，身上的伤刚刚处理好，这么一动，伤口处遭到牵扯，顿时疼得钻心。
“唉。唉。伤成这样，怎么得了？”
被他放归良籍的僮仆在蓟城安了家，利用高宣赠予的金子置办了田宅，且一直和他保持着联络。听说他受了伤，其中两个人将自己的家产托付给同伴，竟从蓟城带着些昂贵的养生药材遥遥赶来，想要帮忙照顾他。
见他伤成这样还要挣扎看信，他们连忙将金饼拿走放回盒子，将盒盖盖上放去了高处。
孟不觉说道：“没事。我与寻常人不同，天生恢复快。只要没死，过个五六天我就长好了。”
他看着架子，无奈左手打着夹板，暂时够不到盒子，只能眼巴巴地看。
“恢复得快也不能这样作贱自己。”
那两个人不赞同地说。
“在启程前，我等便听主家说过，殿下叫君侯谨言慎行；可到了这里不过半年，君侯已经打了大大小小十几场仗，这回还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哎呀，我不说他又不知道。”
孟不觉板起脸。
“现在只有你知我知，如果哪天殿下写信来训我，肯定就是你们走漏了风声，我就要罚你们的钱，把你们全赶去给我刷马。”
他说的罚钱刷马自然只是玩笑话，这两个人也知道他只是玩笑，笑着讨饶道：“君侯饶过我们罢。我们自然一个字都不敢说的。”
“不敢说什么？”
屋外忽然有人笑道。
“还有什么秘密咱们不能听的？”
门口的帘子被人撩起，穿着利落短衫的李说带着两个亲随大步走进，在屋里环视一圈，笑道：“我叫你不要往前头冲，你非不听我的。这下好了，花刀已经切好，拎着头脚放在锅里一炸就可以端上桌咯。”
李说本想按照易真的嘱咐将孟不觉放在身边指点，孰料这小子面上乖巧，实际上争勇斗狠、手辣心黑，每次嘴上答应得好，对面一叫阵他就要请战，一开始擂鼓他跑得比兔子都快。他训了孟不觉几次，但看对方每次都能全须全尾回来，渐渐也就不再说什么，只在战后到孟不觉的营帐同对方分析战局、提点战术。
况且……咳，这小东西确实很好用。任谁瞧见一个十六七岁、白皙貌美的小将在前头叫阵，只怕都不会把他当回事看。现在李说都快形成惯性，只要对面来人，就把孟不觉连带几百骑兵丢出去，等对面将领被他一槊挑落，便立刻命其他将领率领大军追击——
对了，这孩子力气也怪大。他惯用的那张弓，李说站着拉都觉得微有吃力，这小子居然还能骑马控弦、十发九中！
好小子！
李说很感谢易真给自己送来这么个大宝贝，越看他越喜欢，恨不能把他认作儿子，每天揣在身边带着。
孟不觉也晓得他喜欢自己，见他来探望自己，在行礼的同时故意流露出点孩子情态：“见过将军。我这是在逗他们玩呢。”
那两个人也应和道：“是，君侯不过同我们说了几句玩笑话。”
李说来了，他们留在这儿不太合适，很快就找了借口溜走了。
李说点点头，目送这两人离去，自己在孟不觉身边盘膝坐下，抬眼瞧了瞧架子上放信的盒子：“殿下给你寄的？这次再去信，记得多写一封短笺，告诉殿下你将有三个月左右不能回信。夏秋草木丰美，山戎最爱趁此时袭击各路关塞，我与兄长打算带着你认认路，日后若有机会，叫你带轻骑去做些拿赏的活儿。”
哎呀。可以打架的活儿！升官的活儿！
孟不觉心里欢喜的很。
但他到底还记着易真同自己说的话，假意推脱道：“那怎么能行？殿下说了，叫我要保全自己，千万不能为了功名以身涉险……”
随即，他话锋一转：“但这是为了替国分忧，某怎敢将私情置于大义之前呢？将军，殿下届时若问起来，您可要替我遮掩遮掩啊。”
幽州外有燕山，出了燕山再从军都关向外走，过了几个郡，便能抵达一片极大的草原。除了山戎外，还有不少游牧民族在此放牧为生，其部族随牧场时时迁移，没有固定方位。
这片草原极辽阔，哪怕是李说这种在此处驻守了近十年的老将，也不敢贸然携带大批辎重深入腹地，因此虽然每次都能将人赶跑，却始终无法驱尽，每年到了夏秋，总有那么些胆子大的部族（尤其是山戎）来骚扰关塞，一旦落败，就立刻飞骑逃回草原，惹得人烦不胜烦。
李说总不能真追着他们一路跑进草原，弃四州百姓于不顾，更何况皇帝对他们非常吝啬，哪怕易真一直在私下贴补，他们自己也有想办法让部曲开垦荒田，但每一年攒下的粮草辎重也只够饱腹，不足以负担大规模的远征。
所幸天意在我，得到了孟不觉这么个罕见的、相当有训俘手段的奇人，这几年收成也一直不错，他们追随的主君又是个慷慨宽和的人；今年妹妹大婚，有了正当的送钱理由，从收到的钱粮数量看，殿下恐怕把自己的库房都掏空了……
李说决定回去后同兄长与夫人说明，今年务必专心屯田一事。若收成不错、粮草丰盈，或可给孟不觉一些培养好的骑兵，让他试着带去草原上闯一闯：“这是自然。你且放心，殿下若问起来，就说都是我逼你去的。”
“哎呀，那怎么行？殿下肯定要怪你的。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不想去啦……”
他果真按照李说的要求写了短笺，将短笺在信匣最上面压了又压，才勉强将匣子关紧，给了那两个僮仆一些银钱做路费，请他们帮忙把盒子带回蓟城，交给等候在那里的信使。
在京中的易真收到信，将那短笺拿出来看了看，顿时惊道：“简直胡闹！他才十七岁，此前从未去过幽州，他能带什么兵？！这不是要他的命么！”
他一叠声叫人进来，立刻就要铺纸磨墨，打算写封手书传给李誊，叫他即刻把撒欢的孟不觉捉回来按在蓟城。
李妙仪对自己的两个哥哥有了解，知道李说既然敢带人出去，必然是孟不觉值得他带出去，见状忙劝阻道：“现下已是七月初，哪怕写信寄去，再等信到蓟城，恐怕人都已经出了关隘了，哪晓得正在哪片地方打仗？殿下若要安排，不若等九月再去信幽州。”
易真闻言，将笔置于笔格上，冷着脸默默不语。
过了半晌，他终于平复好心情，神色温和下来，继续同妻子说话：“孟郎胡闹，二郎怎么也跟着胡闹？孤知道孟郎勇武非凡，可为将与为侠到底不同。带着人出去容易，带着人回来却难。他若还一昧逞勇斗狠、冲动急躁，不单自己丧命，麾下将士也会跟着遭殃！”
“殿下这是关心则乱了。殿下仔细想想，孟郎果真是冲动急躁的人吗？”
李妙仪见他平静下来，主动离开自己的坐席，到他身边跽坐下来，同样柔缓着声音与丈夫交流。
“他在京中时，可曾真与谁有过冲突？边关战事险恶不假，难道京中风波便比战场杀机平缓吗？”
谢沅早先因为沽酒女的事和孟不觉结下了仇怨，可孟不觉在京中卖了许久草鞋也没被报复，反而搅得这位尊贵的小郎君生出别样心思，频频光顾他的草鞋摊；
容桑不喜欢孟不觉，没有真闹出什么，一来是看在易真的面子上，二来也是因为孟不觉从未在明面上给他抓到什么把柄，只是在暗中挤兑他，阴搓搓地叫人不舒服；
皇帝憎恶孟不觉，却因为易真的阻碍和孟不觉自身的遮掩未能发觉不对，反叫孟不觉从他的眼皮下头全乎着溜走，跑去边疆发光发热……
但凡孟不觉真是个没心眼的，他不可能过得了皇帝那关，在封侯那里便会被中官抓住把柄，随即被皇帝随便套上个罪名草草处死。若孟不觉真是急躁之人，被谢沅纠缠近一年，他早该一剑杀了对方继续流浪，但他害怕连累沽酒女，硬是忍了谢沅数月，只是自己默默更换摊位的位置。
易真将自己对孟不觉的了解从头到尾细细捋了一遍，认为妻子说得在理，终于放下了一半的心。
但他仍有忧虑：“可孟郎毕竟才十七岁……”
“妾虽与二位兄长分别多年，却还记得他们都是稳妥的性格。二兄掌兵多年，若无识人之能，怎能坐得稳这都督的位置？他既然属意孟郎领兵，必然是他觉得孟郎配得上这样的位置。”李妙仪柔声道。“殿下即便不信任孟郎，也该信一信我的阿兄。”
“……是。的确是我关心则乱，太过急躁了。”
易真说。
“但他此战若失利，孤必然会去信两位妻兄，今后绝不许他再出关去。”
李妙仪在心中暗叹一声，说道：“若真是如此，那自然该叫他在关内好好休养。”
易真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她仍旧觉得自己哥哥的判断不至于出错。
总之，无论如何，她希望这场战争能够顺利——幽州的战事已经持续了太久，在关塞附近生活的百姓也已担惊受怕了太久。如果真有一个人能够终结这种伤害，她乐见其成。
不单李妙仪这么想，如今手握重权的李誊李说也是如此作想。他们发迹于幽州，与此地军民同吃同住，一方面是为积攒声势，另一方面也的确感怀拥戴，确实想让此处百姓活得更好些。
李说带着孟不觉继续北上，抛饵的战术又用几次，关外部族差不多都认识了孟不觉的脸，一瞧见是他，不是回身逃跑就是叫弓手射箭，旧招术渐渐不太好使。
李说对此感到遗憾：“可惜。为什么胡人也要长脑子呢？”
不长脑子，一直被我们骗不好吗？
但人不可能一直被骗还不长记性，他也只能万般遗憾地放弃了旧战术，下令叫军队后退，在前线一个同样名叫石津亭的小城邑驻扎下来。
“君侯，可算到你的封地了。”
他同孟不觉开玩笑。
“若此战得胜，你那石津亭指不定能从百户变千户，你就可一跃做千户侯了。”
“做几户侯不重要，叫他们安心住下才算我的本事。”
孟不觉摇头。
“这些时日，我叫咱们抓到的俘虏带我探探地，他们之中果然有几个不老实，被我当着其他人的面杀了，剩下几个如今乖顺许多，但恐怕不能尽信。”
这段时日，他往往只带数百轻骑，叫自己的亲随带上五六个俘虏引路，一方面为了记路，一方面也为考验俘虏的忠心。
他本人骑术高超，李说配给他的又是特意挑选出的斥候精英，往往走上一截，就能够根据附近的动物粪便和牧草状况判断出俘虏所指方向的真假，通常也能在对方大军发现之前隐秘地离开。为了展示威慑，孟不觉还袭击过人数不多的山戎小队，杀死敌方士卒后抢走人家的马和干粮带回军营。李说对他的行为也很配合，通常在这样的胜利之后，也会赏赐给引路的俘虏一些酒食衣物。
被他们这样折腾了一两个月，现在剩下的俘虏大多十分乖觉，新抓到的那些被老的这样那样告诫一番，大部分也乖顺了许多。
孟不觉趁机进言：“将军，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胡人更换牧场频繁，虽只是小范围挪动，但往往十余天、甚至七天不到便会发生偏移。近期我军频频告捷，士气正盛，何不趁此机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曾经试过。然粮草不足，且战车动静太大，如果派出大军清剿，牧群会被惊动，他们会跑。”
李说叹了口气。
“我能到今天这个位置，也是一刀一枪打上来的。胡人与我打了十年，怎会不知晓我的声名？”
这些人怕他，又非要每年过来骚扰几次，就像蚊子拍不死，但非要在耳朵边飞一样，十分叫人心烦。
孟不觉闻言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踊跃起来：“那叫他们没得跑不就行了？使君，我识路，我可以带一支队去后面抄他的底。到时候他们不和我打，就只得往其他地方逃。咱们先把阵布好了等在那，这样不就惊不到他们的牛羊了？”
“你也知道得他们不和你打。”
李说在他头顶一拍，差点没给他头盔打掉。
“他们要把你杀了，真想让我死在殿下手里不成？此事再议。”
但他嘴上这么说，第二天真弄了一支轻骑队伍，并几个乖顺的俘虏交付给进过草原几次的老将带着，试了一回这“守株待兔”之法。
……好像还真有点用？
不行。不能让这小家伙真跑过去送死。得再等等、再等等……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1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