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准和我一个人玩！》九日回门

116、115 。

　　孟不觉的信连同礼物在路上颠簸了近半个月，被呈入京中时，那些美丽的花草大多已经因照料不当而枯萎，只有几株生命力顽强的还活着。为了这几株不起眼的植物，易真特意命人送来朴拙的陶碗做花盆，自己小心解开包裹根茎的布，将这些小花移栽进盆，一盆放在长思宫的卧室，一盆放在了自己的书桌上。

　　李妙仪在他的书房陪他一同阅读公务，每天都要经过这小花（现在或许该叫它小草，因为花期已过，花都落了），看着这花，想到自己同样在幽州的两位兄长，闲暇时也会用肉汤浇一浇它，权当给它施肥。

　　在两人共同的照料下，这些无名野花长得很好，很快比兰花都粗壮，叶片茎干高高杵在桌角，极为张牙舞爪。

　　总爱往哥哥这里跑的易桓钻进哥哥的书房，在书桌边角瞧见这盆野草，端详片刻后，道：“它长得好高，叶片好肥。”

　　与上一世认亲后的冷淡不同，这一世的皇帝兴许是被大儿子对自己的态度刺激到，在认回易桓后，对这个儿子极尽荣宠，各种赏赐流水一样往易桓的宫中送。但易桓礼物照收，嘴上却说“阿兄是太子，担心阿兄的身体不好，于国政不利”，每天都在往太子的东宫跑。

　　李妙仪受到易真的指示，对这个小叔子态度柔和。见他又窜进来找哥哥，她便笑着找了个要梳理宫务的借口，带着自己的侍女离开了。

　　易真抬起头，看他精神还好，于是往旁边挪挪，指了指自己的坐席：“坐。那几个孩子情况如何了？”

　　他因为皇帝送男宠的事情气急晕倒，皇帝自然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只怪那几个少年不能像孟不觉一样拉拢太子的心，命人将他们拖出去杖责。

　　施刑的内侍心有不忍，看他们不动，便没有继续再打，后来又有易桓路过喂药施救，那四个少年都活了下来，但也或多或少落下了残疾，且因为是以死人的名义运出宫，他们失却户籍，只能和先前那个哑巴少年一起躲在易真的私宅里隐没度日。

　　易桓听哥哥问到那几个人，将两只手搓了搓：“他们好些了。但有两个腿坏掉了，一个下身不能动，就算施针也不一定能好……”

　　他耐心汇报了那几个少年的近况，又把自己的医治方案同哥哥说了说——当然，他有意识隐瞒了血线在其中的功效。

　　易真听他说完，看着他谈到治病救人时亮亮的眼睛，欣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阿桓很厉害。阿兄不会的东西，阿桓做得这样好。”

　　易桓被他夸奖，顿时更觉高兴，在他身边扭啊扭个不住。

　　易真将手头汇报灾情的奏疏重新卷好收回皂囊，站起身道：“陪兄长出去走走，可好？”

　　“嗯！嗯！”

　　易桓立刻站起身，看都没朝那堆奏疏看一眼，立刻像尾巴一样尾随着哥哥离开了。

　　片刻后，携带帛书的容桑来到东宫求见，在花园里同兄弟俩打了照面。

　　易桓这张脸和孟不觉有些相似，他每每瞧见这张脸，就会生出些古怪的猜测。他不得不尽力放空自己的脑袋，同时不去看易桓的面容，只低头向两位皇子行礼：“殿下，前些时日吩咐的事已经办好了。”

　　孟不觉在信中除却写自己的见闻感受，还写了途经一些受灾城池时城内外的赈灾情况。易真将他的信一一读了，把其中提到贪污惫懒的官员名字尽数圈出誊抄，与第一批巡察赈灾状况的使者传递回的奏疏比对着阅读，又让容桑转交给第二批即将出发的使者。

　　容桑晓得这事重要，怕此事单交给一个人有阳奉阴违之嫌，特意又找父亲要了些门客和部曲，把躲在京中心灰意冷的郑昀也薅出来塞进了使者的队伍。

　　自易央“死”后，郑昀就陷入了自责状态。他一方面知道易央害了人命、屡教不改，当下死了才是最好的结果；另一方面，他又实难忘记当年风雪中那个递给自己米粟的孩子，在几次祈求替易央收敛尸骨未果后，他回到京中小屋闭门谢客，不再打算出仕。

　　他讨要尸体，难免要经过容桑。容桑感念他对旧主的恩义，又曾听易真说过此人有才，可惜他明珠蒙尘，因此频频上门拜访，后来还找了易央的旧衣旧物等带去给他，表示易央死去时高热不退，京中又常下雨，恐发瘟疫，不让郑昀前去寻尸也是出于大局考虑；又为郑昀奉上银钱，表示京中物价高，谋生恐怕艰难，自己见郑昀母亲年事已高，故而接济些银钱襄助，等郑昀周转过来后偿还便可。

　　他将自己的态度放得很低，来得又极频繁，饶是郑昀起初不想见他，被他连着磨了三四个月，也渐渐软了态度，在为易央设立了衣冠冢并祭拜后，最近终于答应以东宫舍人的身份加入了巡察的队伍。

　　容桑又为易真招揽到一位得力人才，心中很是高兴，本欲小小炫耀一番，但看易桓站在旁边，他不由欲言又止。

　　易真看出他的踌躇：“无妨。三弟心思纯良，且与孤是旧识，没什么不能听的。”

　　主君都发了话，容桑便应了声“诺”，将帛书呈递给他，简略把郑昀的事情给说了一遍，又汇报了一下自己对王家和王黎的调查情况，并着重提到王黎今年考课上等，很快要提拔做七品官了。

　　易桓在旁边听着，没想到这个世界没有自己，老朋友竟也来了京城，两只眼睛亮了起来：“郑先生也在这里。他母亲身体可还康泰？旧岁春冬之交常犯的咳疾可还好了？”

　　容桑闻言微顿，没想到易桓居然认得郑昀，将疑惑的眼光投向了易真。

　　易真轻轻咳嗽几声，走到他身边同他挨着，用扇面遮脸，与他耳语道：“这孩子也是沙州人，许是同乡曾经见过。”

　　容桑想了想，易桓之前是个医师，兴许在沙州时曾给郑昀之母诊治过也未可知，于是放下了疑虑：“殿下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郑先生之事是孤疏忽。孤苏醒后不过两个月便启程返京，诸事多且繁杂，心里只想着小福，查了王黎，竟将罗央曾经的门客尽皆忘了。还好有你在。”

　　“此为臣应尽之责。”

　　他们俩挨在一起说了会话，见易桓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花树边，易真忙将弟弟叫过来，按着他的肩膀叫他认人：“桓儿可认得这是谁？”

　　“我晓得。我在沙州时，也曾听闻容君的声名。”
　　易桓仰着头，同样的眉目生在易真面上显得冷淡清澈，在他那里却意外有种纯真乖巧感。
　　“他们都说容君的文章写得好，容君看人特别准，容君特别厉害。”

　　但偏偏是这样看人极准、特别厉害的容君，在发现自己遭到皇帝和谢沅的绞杀后，竟带着同行的族弟一同赴死，硬是给谢家扣了巨大的一顶黑锅。

　　前世的易桓查明真相时，在巨大的荒谬感中呆坐了很久；也是到后来他做了皇帝，在心里慢慢盘算该怎么拿世家开刀，这才明白了容桑的断尾求生之举：

　　皇帝要杀他，他自己左右难逃一死，但只有一个他死，对谢家不痛不痒，太子和容家的联系却极可能断裂，而太子若能登基，下一步必然是清除世家。容氏势大，但容安一直很墙头草，太子可能短暂因为总角之谊放过容家，却决不可能长久地容忍一个名声极盛却不能完全为自己所用的士族。

　　既然左右是死，有谢沅这个天送的背锅蠢才在，不若给太子送去一个能让整个谢家灰飞烟灭的引线，同时主动消除容氏这一代“可能不为太子所用”的年轻士人，让“青黄不接”的容家在太子眼中隐没下去……

　　他算对了谢沅之死，算对了容氏的沉寂和后来容桂等小辈复出的辉煌，却万万没算到易真对他情深意厚，竟因为他的死病重不治，最终也没能如他所愿登上皇位。

　　当时的哥哥知道容桑是如何作想吗？

　　兴许易由贞有所猜测，容尚书也有所明悟，因此容桑过世后二人反而关系转好，只是一人哀毁恸伤，一人一夜白头，双双沉浸在巨大的痛苦里，虽然都在努力推动事情向容桑希望的那样发展，但在易由贞身死后，容尚书很快也在梦中卒逝，尚未及冠的容桂被迫扛起了整个家族的担子……

　　不过易桓当皇帝时的记忆模模糊糊。他只有自己被哥哥驱赶出京前的记忆深刻，哥哥冠礼现场的场景已然模糊，哥哥的死因他更是完全不记得。他对容桑最深的印象还是来自于对方为哥哥办事期间，因此他的夸奖有八分是真心实意。

　　容桑没想到他会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有些讶异：“殿下过誉。桑微末之才，不过爱投世人所好，偶尔写些酸诗罢了。”

　　这小东西长得和孟不觉有些像，性格却不一样，看着软趴趴的更讨喜些。

　　易桓一直在观察他，发现他喜欢自己的怯懦之态，眼睛扑闪扑闪，显得更加拘谨和激动：“不，不，很厉害的……我完全不会写文章。”

　　“这孩子不太爱读书。父皇还在为他的伴读之事发愁。”
　　易真接过话，顺手在弟弟的脑袋上又揉了揉。
　　“他身份有些尴尬，华儿也不太喜欢他，孤不敢叫他和谢家交好的郎君多接触。”

　　他还没有忘记易由贞记忆里那个被排挤到缩在宴会边角的孩子。这种事绝不能再在他的眼皮底下发生。

　　容桑闻弦歌而知雅意：“我姑母嫁到弘间郡后，一共生了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其中年幼些的表弟名叫刘昶，今年十二岁，听说读书读得很好。”

　　当然，也不排除是他的家族在替他造势。总之单从身份和名气上看，刘昶配得上做皇子的伴读。

　　两人三言两语敲定下合适的伴读人选，在花园里慢慢走了几圈。易真从开得正好的月季花上剪下几朵，给易桓的巾帻上戳了三朵，又在容桑的冠帽旁小心斜插了两朵，退后几步观察片刻，摇着扇子笑道：“好了，孤赏你们的。既然领过赏，便先退下吧。”

　　两个簪花郎君面面相觑，一时没忍住，跟着他一起大笑起来。

　　容桑行了个歪歪斜斜的礼：“是。臣谨遵教令，这便退了。”

　　易桓也学他的样行礼：“谢阿兄赏赐。桓儿去读书了。”

　　“去吧。去吧。路上注意着些，别冲撞了或者摔了。”

　　易真站在园中，目送自己的好友和兄弟离开，等他们的身影看不见了，方才返回书房，复又在妻子案旁坐下，将已经有一些干涸的笔头在水中润开，展开纸写打算寄给孟不觉的短笺。

　　在他和易桓离开书房后，李妙仪便带着侍女重返回来，继续帮忙整理未批复的奏疏。

　　见他面上带笑，她打趣道：“看来今日兄弟君臣皆很相得。”

　　“嗯哼。”
　　易真轻轻哼了一声，抬起笔开始在纸张上描画小人头，又给小人头添上波浪一样的卷发，显然这小人正是不在此处的孟不觉。
　　“桓儿性子乖巧，容君进退有度，他俩在一处自然相得。”

　　“话也不能这么说。单从桓儿能哄住陛下来看，便该知晓这孩子不是乖巧那么简单。”
　　李妙仪说。
　　“还有那个哑疾的孩子……多少医师来瞧过都说无药可医，若只是推一下，能造成这样的境况？”

　　“但也要记着，先前多少医者都说那四个孩子救不活，桓儿偏偏救活了，之后随即生了一场大病。”
　　易真开始写信。
　　“他敏感胆怯，不能用对待寻常人的方法对待他。他有向好之心，就不要一直盯着他的错处、叫他惶恐畏缩，更应该找到他的长处和好处，对它们进行赞奖，让他知晓做好事才能有好结果，从而积极地去做好事、渐渐放弃做坏事。”

　　易桓这人打不得骂不得，一旦说他哪里不好，他不一定会改正，但绝对会将事情做得更隐蔽，把错处藏得更深。

　　李妙仪道：“想要这样引导一个人需要花费很大的气力。”

　　“他本心是个好孩子。况且我是他兄长，如果连我都不管他不要他，还有谁要他呢？”

　　“也是。一旦做了兄弟，一辈子都甩不开了。”

　　易真闻言不回，只是微笑。

　　现代人记录了不少可以用来造纸的植物，他们记录的灰水浸煮、添加胶剂等方式也大大提升了纸的平滑程度和坚韧程度，只可惜灰水浸煮的配比和时长还在试验中，纸的价格暂时还下不来。

　　他很快写完了信，将今日的信叠好，放进新的木匣。随后，他想了想，怕孟不觉的俸禄负担不起买纸或造纸的钱，于是解开荷包，将里面的金饼取出一个垫在了盒子最下面。

　　又过了半个月，这只盒子再一次被塞满，变得沉重紧实，于是它又一次通过种种路径辗转来到驿站，被郑重递交到信使手上，随着嗒嗒的马蹄声奔向北方的幽州。

　　而此时，池塘和水缸中的睡莲已然舒展开雪白的花瓣，懒洋洋的晒起太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