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112 老登开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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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不觉卧在榻上，手中捏着刚从行李中发现的一只装有小束发丝的香囊，将之轻轻放在自己的心口，眼睛望着窗格上晃动的光影，脑袋里却都是易真冷白的肌肤、含情的眉目、发间清幽的香气。
殿下……
他把小香囊举到唇边吻了吻，心中酸酸胀胀，胃沉甸甸地往下坠。
今天的月亮很好，若还在行宫，他必定要喊我出去赏一赏月。
他想。
如今我不在那里了，他还会赏月吗？他是会一个人在宫中坐着，还是叫上容桑、李娘子他们一起陪着他呢？
他还会想起我吗？
孟不觉摩挲着这只小小的香囊，在月色中摸索到自己披散下来的长发，在指尖绕出一绺打了个结，探手到枕边抽出短匕削下发结，将之也小心装进了那只小香囊里。
他还会想起我吗？
在同一轮月色下，易真披着外衣独自坐在院心，手边倚着洞箫，面前小几上的酒杯表面已然凝出了些微细霜。
在孟不觉离开后不久，他便因为体弱和悲伤生起病，之后病情一直反反复复，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痊愈，但上京城中的皇帝已然等不及要他返回东宫。
这一夜，行宫各处都在忙着收拾太子回京的行李，只有太子本人忙里偷闲，写完今日想同孟不觉说的话，将信纸叠起来放进木匣，便撑着病体偷偷跑到了院子里独坐赏月。
宛山王那边后续再没有消息，皇帝也没有派来使训斥他隐瞒不报，看来利用宛山王揭露易桓身份的计划失败了。
他对此不算意外（那日聊了几句后他便知道这位皇叔是个软脚虾），也没很气馁。这一次没成功，他便把易桓藏得更严实了点，在派人训斥易桓自作主张、暴露人前的同时，又秘密送了不少财物，也不知是在怪弟弟太聪明，还是在夸弟弟太聪明。
高宣听到下人禀报的消息，急急忙忙踏着月色过来，探身摸了摸易真的衣裳：“冬日天冷，殿下尚在病中，怎地不顾惜身体。”
他将易真搀扶起来，强硬地要求易真赶快回温暖的宫室中休息。
易真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嗡嗡的：“没事。我不冷。我在这里坐一会就回了。”
——他其实手指都有点僵，因为现在再没有一个温暖的身体可以给他靠，也再没有一双手会偷偷搓热掌心给他暖。但他回到屋里，熄了灯后，帐中就只有空空的被衾；留在这里，他还能假装孟不觉只是去别处取个东西，稍后就会回到他身边，继续紧挨他坐下，叽叽喳喳说些怎么也听不厌的俏皮话。
高宣看他的情态，知道他这是害起了相思病，一时又是无奈，又是心疼：“仆知晓殿下心中念着孟郎，可如今事成定局，殿下却因此毁伤己身。若早知如此，倒不如不把人送走了。”
“且放心。大业在前，真一日未敢忘。”
易真又咳嗽了两声，将身上的衣服默默拢紧。
“我思念孟郎是真，念的越真，病得越深，父皇才能越高兴——你难道还不了解父皇吗，老师？他甚至不允你自称‘臣’，恨不能把你踩到地里，难道他对你的折磨会因你已受了身体的苦便断绝？他对我也是如此啊。”
——太监中自称“臣”“我”的大有人在，皇帝却偏偏不许高宣如此自称，甚至在施了宫刑后，还下令要求不许提升高宣的品级，只准高宣自称“奴”“婢”，以精神折磨这个不听话的士人为乐。
高宣一惊，没想到太子竟会将遭受的苦处同自己的并列，下意识想劝太子不可这样想自己的父亲。
可再细细一想皇帝做过的事，他不由陷入了沉默：
是啊。皇帝一直以来对太子所做的事，不正是皇帝对自己所做之事的复刻吗？只不过太子年幼，又是儿子，天然就低皇帝一等，因此皇帝做起这些事来更心安理得、更合乎“道义”，以至于旁人往往忽略了他所做的事对一个孩子来说完全就是虐待——
他连忙岔开了这个话题：“仆将陛下赏赐的黄金分出部分交予僮仆给孟郎当路费，剩下的打算寻机换成米粮，托旧识送去幽州使用。”
“老师若有此心，军饷之事可由我来操办。正巧这几天在托容君打听西城王家的事，他说自己有个表弟有门路，可交给他去帮办。”
易真说。
“但莫要尽数捐赠，且留下些来——老师妻儿的下落我已有眉目。待人找回，总该给自家孩子留下一些。”
当初高宣入狱受刑，他的父母觉得耻辱，将他移除出族。他的妻儿沦落在外，穷困潦倒，妻子很快便被父兄勒令改嫁。她在出嫁时带走了自己的儿子，两个人就此没了音讯。
这么多年来，妻儿的下落一直是盘桓在高宣心头上的一道阴影。乍闻这个消息，高宣都有点不敢信是真的：“果真？这……这莫不是来骗殿下想捞好处的骗子……”
“他敢骗孤，也要看有几个头够砍。”
易真拍了拍高宣的手臂，自己往宫室中走去。
“况且他若是假的，你一定一眼就能看出来。”
明天就要返回京中，父亲还不知道准备了什么新把戏等着“招待”他。他确实需要早点休息。
不出他所料，第二天他刚回到东宫，还在看侍人们把文书一车车拉去照心殿，皇帝那边立刻就有人过来，恭敬地表示皇帝实在思念他，故而诏他前往宫中一叙。
易真换了衣衫，顺从地跟着对方前往皇帝的寝宫。门口的宫女替他推开房门、撩起垂帘，便见皇帝卧在一张铺了锦垫的软榻上，旁边案几上摆着盘澄黄的柑橘，另有几只花朵状瓷碟，里头装着各色晶莹的果脯。
他怀中倚着一个看上去不会超过十八岁的美貌少女，易真在行礼的中途顺带瞥了一眼，发现这少女正是当年父亲想要指婚给他的三个女子中的一个，于是在心底哂笑一声，恭敬地跪伏下去：“臣叩见父皇，圣躬万福。”
皇帝道：“玉奴来了。到朕身边坐。”
他一把将那个少女推开，把自己的衣裳揽了揽，示意太子坐到那女子先前坐的位置。
易真站起身，盯那软榻看了看，判断不出父亲此举是为侮辱自己，还是想给自己套一个不遵礼法的罪名，略作思索后，走到父亲脚边跪坐下来。
皇帝见状，也不强求他与自己同席而坐，示意宫人将那个少女带出室内，自己俯身下来，摸了摸儿子的额发，渐次是脸颊，试图从这张属于少年的脸上找到曾经孺慕自己的幼童的踪迹：“我儿病了许久也不见好，可见那行宫风水也不如何，日后还是莫要再去了。”
我也不要喜欢父皇了。我要出去，到有人喜欢我的地方去。
不。这绝不可能。
这世上怎能有儿子不喜欢父亲？玉奴怎么可能真的不喜欢父亲？
他一边说话，一边死死地盯着这张脸，试图从中看到一丝情绪波动，但太子只是微微抬着下巴任他触碰，眼帘恭敬地低垂着，并不直视他的面貌。单从表面看，真是个无可指摘、礼数周到的好儿子：“臣谨奉诏。”
“……”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皇帝从他不痛不痒的态度里品不出半分依恋，不由变得更加急躁：“你这是什么态度？朕一心为你好，难道还错了不成？！”
他话刚说完，手心便是一凉。他的儿子几乎是瞬间从他身旁膝行到了下首，重新跪拜下去：“臣愚钝，行事疏略，惶恐无地。”
又跑掉了。从他的父亲身边跑掉，却要去找那些卑贱的宦官、士族、游民……
仿佛有一条毒蛇在啃噬皇帝的心。
他站起身，走到跪着的太子面前：“朕听说那侍卫得封亭侯，却不感念你的恩德，反而背着你偷偷跟李家人走了。”
“……”
“真是荒唐。你是太子，他不过一个贱民，跑了就跑了，也值得你坐车去追？如此荒淫失德，差点连江山都不顾了，怎堪作一国少君？”
“……”
太子盖在衣袖下的手指蜷了蜷。皇帝这话似乎戳中了他的痛处，他本就因为生病而有些混浊的呼吸声变得更加粗重。
他的声音也变得更飘更虚了：“臣知罪。”
皇帝绕着他走了两圈，他跪的依旧规范而漂亮，单从外表看完全挑不出指摘之处，但皇帝总觉得他只有个壳子跪在这，心其实还远远地飘在行宫里，甚至在跟着那个贱民往关外飘着。
“……行了。那人走便走。他救你一命，朕也赏了他爵位，此事到此为止。你与李家女郎婚事早已定下，你也快及冠，还是早些把婚事办了吧，省的日后再做出这种追着男人跑的荒唐事。”
结了婚，日后再有了孩子，只要将他的妻儿拿捏住，他的玉奴就只能留在宫里，留在妻子和孩子身边，留在他身边。
至于那个男人？……
男人么，又没办法生孩子，永远不可能凭借孩子固宠，年轻美貌时玩玩而已。等他在边关蹉跎几年，等到他老了，长了皱纹和胡须，皮肤开始松弛，脸上长出斑点，他还有哪里比得上鲜妍靓丽的少男少女？
正好最近有不少宗室和官员在进贡美少年给皇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年送来的都是男孩儿不是女孩儿，但既然易真喜欢男人，皇帝不介意挑几个好的送到东宫去，好让儿子尽快忘记那个姓孟的侍卫。
皇帝在心中将诸事盘算妥当，再看看依旧维持叩拜姿势的儿子，便随意挥挥手道：“罢了。知道你那里还有事忙，心不在朕这里，先回去吧。等太常卜出适宜大婚的日子，朕再派人作安排。”
易真恭恭敬敬应了是，又等了一会儿，见父亲真的没有别的话与自己说了，便退出父亲的寝宫，坐上小辇回到自己的住处。
在跨入长思宫的那一瞬间，他终于忍不住胃中翻涌的恶心感，用手捂住嘴巴剧烈地干呕起来。
几个宫人连忙上前扶住他，又有人急急端了唾壶跪在他身前。
他没有吃什么东西，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最后又开始咳嗽，把自己憋得脸庞通红。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到底是要做什么？到底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方法羞辱我？
易真不明白，也很早就放弃了明白。
他在众人的搀扶下回到自己的卧室，慢慢坐到矮榻上：“去递个信给容君。就说孤身体撑不住，必须要有猛药才可医治。记住，一定要说是‘猛药’。”
皇叔啊，我的好皇叔。既然桓儿的事你不敢向外透露，若是“神药”出现在你面前……
你总该有胆子送些好东西给父皇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1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