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准和我一个人玩！》九日回门

110、109 桓不发癫的

　　又多得了几天的空隙，孟不觉喜出望外，连忙和易真黏得更紧，恨不能变成一块饴糖粘在易真身上。

　　高宣终于看不下去，某天路过时训了他两句：“孟郎若得闲，也该把书再好好看看。做军吏也得要写文书的。”

　　孟不觉被他训了，脸上有点挂不住，讷讷地应了声是，一边从眼角偷偷瞅他，一边自易真的书桌边角摸了本文书看。

　　高宣盯他看了一会，见他的确有在往下翻，这才放下心，将易真的信交给一个小黄门，吩咐他尽快去姜医师的医馆送信，殊不知自己前脚刚离开易真的书房，孟不觉后脚就怂恿着易真溜了出去，两个人骑在一匹小马上，在行宫里头肆无忌惮地乱逛。

　　之前因为易真的病，这样的临时通讯也有过很多次。小黄门习以为常，应了一声后自去马厩牵出匹黄马，带上文书等物直奔对应街市，将书信呈递给了在医馆院中扫地的姜医师。

　　易桓正在草庐中照看病人，听见前头有马蹄哒哒的声响，于是探出头，大大的黑眼睛在瞧见小黄门的瞬间亮了亮。

　　“你，你是东宫的人吗？”
　　他从草庐中走出来带上门，两只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小声问对方道。
　　“是殿下有信要给姨母吗？”

　　他在行宫时一直被藏在小院，等户籍办好又被姜医师私下送去了医官处。医官们也并非都能见到太子尊容，除两三个人震惊之余自发封嘴，其余人并不知晓这孩子和太子有什么关系。除了极少数心腹宦官，行宫中也几乎没几个太监宫女见过他。

　　小黄门第一次见他，被他的容貌惊得一愣，半晌才答道：“是。阁下是这里新招的学徒？”

　　和殿下长得好像，几乎、几乎有些像早就死了的寿王殿下。

　　若寿王殿下能长到他这么大……

　　他心中惊骇，面对易桓时，态度不觉就更恭敬了一些。

　　易桓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变化，依旧怯怯且柔顺：“我不是学徒，我是姜医师的外甥。我曾听我娘说过，我有一个姨母在峒州，但到了地方，姨母不在，我的过所也被人抢了……”

　　他看上去如此可爱乖巧，又有着和易真如此相像的眉眼，小黄门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会骗人的。

　　他因此十分同情地说道：“这可怎生是好？我虽未曾出京，却也知道过所这东西极麻烦，一旦遭人抢了，便约莫成了野人，麻烦可大着呢。”

　　易桓也立刻感激地说道：“是，是呢！幸亏遇到齐王世子，他真是个好人……”

　　这时草庐中有人叫嚷起来，口中叫着“小姜”“姜郎君”，估摸着是身上不舒快，想要医生来看看了。

　　站在院角看信的姜医师将信交给外甥，自己扎起袖子走向草庐：“写给你的，自己慢慢看去。”

　　易桓双手接过信，对着姨母的背影恭敬称了声是，又看还在门口站着的小黄门。

　　小黄门闻弦歌而知雅意，袖手笑道：“出来这么久，我也该尽早回禀。小姜郎君，下次再会了。”

　　易桓将他送到门口，眼看他骑上马走了，方才回到屋中，先在水盆里洗干净手，随后才将信纸小心展开抹平，仔仔细细阅读起上头的文字。

　　……在关心我呀，阿兄。

　　他把信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几乎快把每个字都背下来，这才将信纸重新折成小张塞进心口，双手按在上面，面颊上因为喜悦和激动泛起薄红。

　　阿兄在提点我，阿兄怕我被人发现，阿兄怕我遇到危险……阿兄……阿兄……

　　他按着信纸在屋里快速兜了几圈，手指抚了又抚，最终还是将信取出来，依依不舍地放进了一只带锁的木盒，又将木盒深深压进装衣裳的箱笼底。

　　做完这一切，他又回到草庐帮姨母打下手，给一些有外伤的病人换药擦洗。

　　他年纪轻、力气大，人很耐心，手脚也利索，对待病人一视同仁，故而他来的时间虽短，草庐中的病人们对他却大多友善。

　　他做完今日的活计，帮姨母把药材理理整齐，看屋子里似乎没什么要收拾了，便去自己的房间拾掇家当，将一些常备药物和装针的竹筒放在药囊里头，又拿灰摸了摸脸，打算去街坊间瞧瞧有没有人要治病。

　　姜医师端着一盆水路过，瞧见他的装扮，道：“那位不是叫你别出去？游医没你想的那么好做，尤其是你这样年轻没名气的医者，通常没什么人敢叫你进门诊治。”

　　这几天她也观察了易桓开的方，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教他教得很不错，这小子医术的确高明，还很会根据病人的家世变换方子，但要放他一个人出去行医……

　　她有些忧虑：“上京贵人多，与沙州不同。你若冲撞了一两个，只怕命都要没有。听你兄长的话，还是莫去了。”

　　听见她的最后一句话，本还有些跃跃欲试的易桓怏怏垂下头，拖着脚把药囊放了回去。

　　姜医师看着他这副死样，一时不知该夸他听话，还是该骂他怎么只听他哥哥的话，瞪了他几眼后，想到这毕竟是妹妹留下的孩子，语气软了一点：“没说不让你出去，别走太远，只准在这一条街上转转。”

　　她将盆中的水泼掉，从腰间的荷包里倒出来几文钱给他，表示若看见货郎，可以买点自己喜欢的小零嘴吃吃：“今天就别出去了。那位让我们装装样子，到他那边走一趟。正巧现在不忙，我们出去雇个车，现在就走。”

　　易桓收下钱，高兴得拽着她的袖角扭了两下，眼睛水亮亮的，脸孔五官虽然变了，神态却依旧是他母亲的神态：“多谢姨母。”

　　他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姨母后边，帮她一起打扫好草庐、将各处的房门带好锁上，屁颠屁颠地跟着她走向城门，手里还捏着姨母刚刚给他的几文钱。

　　姜医师看他可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换脸后同样变卷了的头发，捉住他的手摊开，将那几文钱拿起来放进他的荷包：“这个你先收着用，下次缺钱再找我要。姨母虽不如你兄长豪富，供你吃穿玩乐的钱还是有的。”

　　他们走到城门口，守城门的兵士已收到先前那位黄门的口信，知道他们是奉命前往京郊行宫为贵人诊治的医师，在核查过户籍后便痛快放了人。

　　两人又走了一小截，来到京郊的松泉驿，打算在这里雇一辆牛车。

　　说来也怪，今年在上京城内外走动的人好像比往年多了不少，就连驿馆也显得格外拥挤。有一个样貌美丽、衣着华贵的少年似乎是因为来得太晚，没了住处，正在驿馆外对仆从大发脾气。

　　“可恶，可恶，都怪你们这群刁仆怂恿我爷娘，让他们把我送出来跟着这群人走。这儿有个屁的大好处。他们住驿馆，我们睡地上的大好处！”

　　这少年生得唇红齿白，风流秀逸，只那肤色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儿郎，也难怪脾气这么大。

　　姜医师看了他几眼，不打算和他起冲突，拉着易桓绕到后面，准备租一辆车走。

　　他们上了车，那少年还在门口叫嚷：“反正我不管，我是不伺候了，你们谁爱说谁说去——喂，那边的，你们要去哪儿？带我一程。这破地方我是待不得了。”

　　他冲到牛车边拉开车帘，同里头一脸惊讶的两个人对上眼：“我家中有钱，你们把我送去临近城池，我写信给家里，等钱到了，给你们一两银当报酬，如何？”

　　“……我们恐怕不太方便。”
　　姜医师说。
　　“这位小郎君，我们有公务在身。若耽误了贵人的事，恐怕你我担待不起。”

　　“公务，能有什么公务？我瞧你俩的衣着打扮不过是民间游医，就算有贵人请你俩去看诊，连车都不为你们雇，想来也不是什么要不得的大人物。”

　　易桓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他捏着拳头挺直了脊背，一直耷拉着的眼皮掀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这个年轻人的眉目：“我们不想带你。请你速速离去。”

　　可恶。这人怎敢当着他的面，用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品评他的阿兄？富户……呵。能被选到京中当棋子的“富户”，恐怕才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都被轻慢到这种地步了，还以为父母是自愿送他出来贪名利呢。这个蠢才！

　　细细的红线从他袖口垂落，一点线头耷拉在衣摆处的灰点上，仿佛自己也落了灰，脏兮兮的很不起眼。

　　那个少年惊愕道：“你，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敢这样同我说话？！你……”

　　易桓忽然倾身，用力将他推了下去。在这个过程中，那根红色的线头粘在少年的衣服上，很快隐没不见，仿佛它的出现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觉：“我们说了不带你，下去！”

　　他颈间挂着的宝石戒指因为这个动作从衣领里滑脱，在日头下划出一道亮光，很快又被他捉住塞回了衣领里。

　　那少年盯着这枚宝石戒指，看出此物价值不菲，一时惊愕地张大了嘴，竟真没有再反驳什么，愣愣的看着他们的车走远。

　　然而很快，牛车的帘子又被撩起，那个推他的年轻游医从车棚里探出头，大且圆的黑眼珠直直地看着他，几乎不眨动，也没有一丝光彩，远望着不太像人，倒像一个探头的鬼。

　　……什么东西！不借车就不借呀，瞪着我干嘛？！

　　少年被他吓到，一时也没了再找车离开的心气，恹恹地带着仆从返回到松泉驿，自己花大价钱找驿卒买了个通铺的位置，灰溜溜地进去睡了。

　　当天晚上，他就做起了噩梦，梦见漫天仙神如画中人一般在平行浮动，有布帛从云中垂下，缠住自己的手脚，侧面如纸一般薄的天女将一杯鲜红的蒲桃酒托着倒入了他口中。

　　“学不会说好听的话，那便不要说了。”
　　梦中有一道听着略耳熟的声音贴在他耳边说。
　　“不是想回家吗？正好，这下你可以回家了——皇帝不会认一个哑巴做儿子，你当了哑巴，他们自然不会逼你继续入京咯。”

　　下一瞬，痛意沿着胃烧灼上来，似绞缠的藤蔓，将他的喉咙渐渐勒紧。

　　他在剧痛中睁开眼睛，张开嘴巴想要喊，却只惊恐地吐出了一口似蠕虫般颤动的血，再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梦中声音贴着他的耳畔，似毒蛇嘶嘶吐信，带着阴狠和孩童恶作剧得逞时的快意：“怎么样？我对你好吗？我帮你回家啦。看在我对你这么好的份上，答应我不要和我抢阿兄了，好不好？你们如果一定要和我抢，我是真的、真的会感到十分伤心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