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狮子 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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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西莉亚和莱姆斯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来到位于街角的“故事角落”。
他们绕到旁边一条小巷，从一扇墨绿色的后门进去，门轴发出的轻微吱呀声，一股令人安心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堆着些空木箱和旧报纸的短走廊，然后便豁然开朗，书店的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高高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书籍，有些整齐分类，还有一些堆放在木质地板上和几个敞开的柳条箱里，狭窄的旋转楼梯通向二楼的阁楼，那里被暂时锁了起来。
艾斯黛拉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皮质账簿，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笔，应该是在处理早上她提起的账目，埃德加蹲在房间另一边的一个打开的木板箱旁，正小心翼翼地往外取出一本本用柔软纸张包裹的书籍，他一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听上去十分轻松。
听到门响，两人抬起头。
“午餐解决了？”艾斯黛拉平静的说。
“嗯，在街角咖啡馆吃了三明治，味道很好。”西莉亚回答，深吸了一口熟悉的书店空气，油墨的味道令她十分放松。
“那就好。”艾斯黛拉低头继续看着账簿，用笔指了指房间一侧几个同样堆满书的箱子：“既然来了，就帮忙吧。这几箱是昨天从伦敦一家关闭的私人图书馆收来的，需要初步分类，小心些，有些书脊很脆弱，分类标签在那边桌上。”
“没问题，妈妈！”西莉亚立刻响应，挽起袖子，显得干劲十足。莱姆斯也点点头，脱下薄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很快沉浸其中，根据书名、作者、主题，快速地将它们分成不同的几摞，遇到不确定的，会停下来快速翻阅几页，或者根据插图和版式推断。
埃德加一边拆着另一个箱子，一边忍不住频频看向莱姆斯，发现他神情专注，偶尔会为发现一本有趣的书眼睛微亮，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继续手头的工作。
过了会儿，他抱着一摞书，凑到正在柜台后核对账本的艾斯黛拉身边，压低声音怀念道：
“黛拉，你看莱姆斯，多仔细，多有耐心。看到他，简直让我想起……”他顿了顿，带笑的声音更加柔和：“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总来书店，说是看书，后来就主动帮我整理那些乱糟糟的、刚从各地收来的旧书。你那时候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但总能最快找到我要找的那本，或者发现某本书里夹着的、前主人留下的有趣笔记……”
艾斯黛拉从账本上抬起目光，瞥了丈夫一眼，嘴角也弯了弯。
埃德加继续说着：“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和别的姑娘不一样，总给我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后来，我还发现你看待事物的方式和常人不同，知道的一些冷僻知识，还有那次……”他声音压得更低，有些得意道：“你还记得吗？书店屋顶的老水管突然爆了，积水漫了一地，好几箱还没上架的古旧珍本都泡了水，我急得团团转。你却让我先回家，别担心，说你有办法。我将信将疑地走了，结果第二天一早过来，你还在店里，那些被水泡过的书摊在通风处，不仅干了，连原本的水渍、污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比新书还要完美……那时候我就猜，你肯定不是普通人。结果，嘿，你真的是个女巫！活生生的、会魔法的女巫！而且那时候，你还不是我女朋友呢！”
他兴奋的声音都提高了一些，艾斯黛拉立刻轻轻咳嗽了一声，抬眼看他：“埃德，书店里，注意话题。”
埃德加立刻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哦，对，对，注意话题。麻瓜书店，不说魔法。”但他脸上那些回忆的甜蜜却收不回去，转头又看向正在认真分类的莱姆斯和另一边踮脚放书的西莉亚，眼神更加柔和了。
过了一会儿，埃德加走到莱姆斯身边，和他一起将书搬到书架前的空地上，方便待会上架，趁着间隙，他状似随意地开口道：
“莱姆斯，我听西西说，你们明年就七年级了。时间过得真快……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要做点什么？”
莱姆斯正将一本关于维多利亚时期园艺的书放到“艺术/生活”区域，闻言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看向埃德加的眼睛，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看似专注整理、实则也在聆听的西莉亚，和依然平静记录、但侧影显得格外专注的艾斯黛拉。
这个问题他思考过无数次，答案却总是带着月亮的影子。
“谢谢您关心，琼斯先生。我……其实还没完全想好。”他斟酌着词句：“可能……会尝试找一些研究类的工作，或者写作。”
“研究好，写作也不错。”埃德加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更加热切道：“不过，如果你还没完全想好，或者想找个地方先过渡一下，积累点经验……真的可以考虑来书店帮忙。”他看到莱姆斯似乎想说什么，立刻抬手制止：“哎，你先听我说。我这么说，可不是因为你是西西的男朋友，虽然这点确实是个加分项，但更多是因为，我觉得真的适合这里。”
他指了指莱姆斯刚刚分好类、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几堆书：“细心，耐心，爱书，懂书，还能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快速理出头绪。这不是谁都有的，我这个书店，别看不大，但来来往往的书杂，需要的就是一个能静下心来、真正懂它们，也愿意照顾它们的人。”
他认可的拍了拍莱姆斯的肩膀：“所以，我是认真邀请你。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毕业时还没找到更合适的工作，或者想换个环境安静的待一段时间的话，这里会随时欢迎你。虽然薪水可能不算高，但养活自己、有点闲钱买书，肯定够了。而且，这样一来，所有新到的好书，你都是第一个看到的。”
莱姆斯听着埃德加真诚地邀请，胸腔里涌起一股暖流，但更沉重的现实又敲打着他。他张了张嘴，决定试图寻找一个不吓到对方、又能解释未来困境的说法，解释自己的困境。
“琼斯先生，我……”他垂下视线：“我很感激您的邀请，真的。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暗自下定决心，这两天，他能感受到琼斯一家人都很喜欢他，但越是这样，他就觉得自己约应该坦诚的告诉他们，自己的状况。
“我的身体有些特殊情况。它不太方便，我可能无法保证稳定的工作时间，或者……在一些时候，会需要突然离开，甚至可能持续几天。这对书店来说，太不可靠了。而且，我……”
他再次停顿，不自觉的捏紧了书籍才继续说下去：“我其实是个……”
“莱姆斯。”
艾斯黛拉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打断了莱姆斯有些艰难地解释。
莱姆斯、西莉亚，以及埃德加，都看向她。
艾斯黛拉抬起眼，望向莱姆斯，依然和缓地说：
“既然你小时候，跟着你父亲来过我们家，那么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你的父亲当初是为了什么事，才找到我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喧闹。
西莉亚正在整理另一箱书的手停住了，她愕然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又猛地转向父亲埃德加：“妈妈？爸爸？难道你们……知道？莱姆斯的事？你们一直知道？”
埃德加对上女儿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啊，西西。我们一直知道。你妈妈，嗯……她在这方面懂得比较多。当年卢平先生带着小莱姆斯来，就是来咨询……嗯，关于他身体状况的事。”
“那你们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西莉亚追问道。
“为什么要特意提呢？”艾斯黛拉反问，语气依旧平静：“就像你，西莉亚，你认定了他，和他在一起，你知道他的情况，但你回家后，觉得有必要特意向我们报告这件事吗？”
西莉亚愣住了，下意识地摇头：“我……我觉得不需要。因为……我总觉得时候到了，我大概自然会告诉你们更多关于他的事，包括这个，我觉得这并不是一个需要郑重声明的问题。”
“这就是了。”艾斯黛拉轻轻颔首，目光重新转向莱姆斯：“对我们而言，也是一样。我们知道并接受，这就够了。它不需要成为一个需要特殊对待的标签。你首先是莱姆斯，西莉亚选择了你，我们也看到了你的善良和优秀，至于其他的，是客观存在的情况，需要应对，但不必定义你。”
埃德加在一旁用力点头，接过话头：“对对！就像《绿野仙踪》里的狮子！它总觉得自己没有勇气，但它这一路上所做的每一件事，在花田里拯救多萝西和小狗托托，面对可怕的西方女巫，勇敢地挑战那些会飞的猴子，这哪一件不需要巨大的勇气？它从来就不缺勇气，它只是被害怕本身蒙蔽了，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本就拥有的力量。”
莱姆斯有些怔愣，琼斯先生说的那本书他早上才在看，他当然知道里面胆小狮的故事，只是没想到现在反而被用在了自己身上。
埃德加顿了顿，拍着莱姆斯的肩膀：“你看，你总觉得自己有缺陷，可能会给别人带来麻烦，或者无法胜任某些事情。但在我看来，你拥有的东西远比那些多得多，你聪明，正直，温柔，有担当，对西西好得没话说，还能耐着性子听我讲那些乱七八糟的神话故事……这些才是最重要的！工作和生活，总能有办法的。但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价值，总被那个缺陷困住，那不就像狮子总惦记着自己没胆子，反而把真正的力量忽略了吗？”
“埃德。”艾斯黛拉有些无奈地轻声打断他：“你昨晚临睡前，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想用《纳尼亚传奇》里的狮王阿斯兰来比喻吗？说阿斯兰象征着重生、牺牲与至高无上的勇气，更宏大，契合‘超越自身局限’的主题。怎么一转眼，又换成《绿野仙踪》的狮子了？”她顿了顿，有些嗔怪道：“你这一换，一下子把我准备好的、关于‘真正的勇气并非没有恐惧，而是深刻认识恐惧，并依然选择直面与前行’的接话，完全打乱了。”
埃德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啊，这个……我本来是想用阿斯兰，它更伟大，象征着一种崇高的力量，觉得《绿野仙踪》里那只胆小又可爱、总在成长的大猫，好像更亲切一点，没那么有距离感。”他对莱姆斯眨眨眼：“而且我觉得，莱姆斯更像这只大猫，他看起来不需要什么戏剧性的重生，他本来就很好，只是需要有人提醒他，看看自己内心已经拥有的、发光的东西。”
莱姆斯忽然感到眼眶有些发热，他连忙低下头，让自己不去注视他们，同时轻声说：“谢谢您，琼斯先生还有琼斯夫人，我……我看过《纳尼亚传奇》，西莉亚圣诞节送了我一套，我很喜欢。我明白……你们想告诉我的意思。真的，谢谢你们。”
“哦！你也看了！”埃德加的眼睛瞬间亮了，话题立刻被带偏：“我最喜欢阿斯兰了，虽然他只出现几次，但每次都是关键！他有着种强大的、充满智慧的力量……你呢莱姆斯？你喜欢哪个角色？”
莱姆斯想了想，回答道：“我……大概更喜欢凯斯宾王子。”
他没有说最喜欢的是露西，那个相信魔法、勇敢打开衣橱门的女孩，总让他感到很温暖、可爱，但那样显得太幼稚，他有些不好意思，最终决定换一个自己第二喜欢的，听上去更酷一点的角色。
“啊！凯斯宾！一个被迫迅速成长的年轻人，在黑暗中寻找希望，重建荣耀！也是个好选择！”埃德加高兴地说：“那你最喜欢哪一部？我最喜欢《黎明踏浪号》，海上冒险！还有会说话的老鼠，雷佩奇普，多么英勇忠诚！”
莱姆斯努力跟上埃德加跳跃的思维，和他讨论起书中细节。但心里的巨大波澜，仍在无声地涌动。原来，被人如此平静地接纳，如此肯定地看到“缺陷”之外的价值，是这种感觉。
沉重，却又轻盈，他感到自己的心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翅膀，飞向属于他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