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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6 订婚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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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底的水位逐渐退去,露出岩原本来的肌理,岩缝里的磷浆流失严重,蓝色的丝络状点缀变成星星点点的杜鹃花,在这里开一簇,又在那里开一簇,稀稀落落的。
朔雀看着黑色的岩原和白色的天空交接在一线,偶尔有种迷失的旷远感,好像自己是一叶小小的孤舟,飘无定向,又像是在一个无比硕大的飞行器里,终日漫游在宇宙星河之中。
岩原,给了朔雀前所未有的历练,他喜欢禅修,本以为在焚香中嗅着丝丝缕缕迷幻的烟火味,才算真的步入“空”的世界,但现在在这里,在这片岩原,才是真正的遁入空门,所有生活在岩原区的人也像自由行走的使者一样,每日辛勤奔波,捕食生鲜,居住在没有人工雕饰的房屋内。
与岩原区相比,波伦区的宫殿、苗圃、草地、绿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人工修建的吊脚楼繁饰缛缀,每日的饼酥和糕点也操作繁杂,吃到肚子里,不还是一腔糜烂的液体,补充一些脂肪和必要的营养元素。
朔雀每天和萧蝉待在一起,从未看见萧蝉进食什么东西,偶尔萧灿会来投喂一些剔好的虾肉,除了不食,萧蝉也不眠,偶尔禅坐着打个盹儿,很快就大睁两眼,跟夜猫子似的遁坐着。
朔雀觉得萧蝉更有资格修禅道,活得像神仙一样,永远一个模样。
岩原的四季不分明,白天是阴湿的,夜晚是干冷的,夏天会多一些小飞虫,但很少飞上峰顶的,朔雀也是听身边的岩原人说七八月的萤虫很味美,到九月就没了,要早捕早享用。
区分月份,岩原人每户有个记账人,记时间账,不用笔,用脑子记忆,如果算岔了,就和别户的人核对一下,以免一错再错。
“是九月了,我来例假了。”一个女人说。
“九月一号,现在是早上。”另一个女人应和着。
“对,是九月一号。”前面的女人又回了一句。
朔雀听着她们的对话,知道岩原区的婚宴要开始了。
订婚宴设在九月十日,这一天有毛毛细雨,岩原区缺水,遇到下雨是吉兆。
朔雀头一次赶上岩原区的雨天,雨下得很小,小到如毫末,像下了一层透明的雾,能感受到冰冰凉凉的雨丝,朔雀在波伦区吃拔丝地瓜时,拉好的糖丝贴到他嘴上和脸上,就是这种感觉。
周围雾蒙蒙的,像坐在一团云里。
朔雀听见人群的哄闹,许多女人站起来,一堆一堆地挤在一起,朝同一个方向赶过去,老人留在原地照看小孩,也有一部分老人把小孩抱走,一同去参加订婚宴。
人走空了,留下一片寂静无声。
朔雀侧过头,看了萧蝉一眼,以为萧蝉会叫他。
萧蝉在看那些离开的人群,在注意是否有人跌倒,每户留下的婴儿是否有人照看,有没有婴儿哭闹后大人不管不顾的。
朔雀希望落空了,觉得萧蝉可能不会带他去订婚宴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弹舌音响起来,萧灿拉着一条蛇皮做成的绳子,刚劲的臂力拉扯着手里的皮绳,拉开,又松劲,让绳子“嘣”地缩在一起,晃成虚影。
萧蝉盯着那条皮绳,也是第一回见。
“对不住了,外地佬!”萧灿嬉皮笑脸,走到朔雀跟前,蹲下来,迅速把朔雀的手背到身后,又把吉吉布尔的手背到身后,用皮绳捆绑在一起。
吉吉布尔下意识挣脱,用惊恐又可怜的眼神望向萧灿。
萧灿深蓝的眼睛在吉吉布尔的唇鼻间停留了一秒,眼珠很快闪避开,向下躲闪着,盯着皮绳的结扣。
朔雀彻底放弃抵抗了,他饿了很久,身体虚脱,因为没吃东西也没喝水,这么多天连排泄物都没有,肠子肚子拧在一起,偶尔绞痛。
他是普通人,已经饿出一身病灶了。
肌肉消瘦下去,饿得皮包骨头,像印象中的乞讨的叫花子一样。
朔雀目视前方,感受到皮绳在手腕上勒紧的束缚感,是一种囚锁,他从此刻开始,已经彻底沦为奴隶了。
吉吉布尔或许没意识到这一点,在反抗,用脚踩萧灿的脚背,狠狠踩下去。
“萧灿,你完全不认我了吗?也不把我当萧家人,不认我是你弟弟?”吉吉布尔拉着关系。
“你现在和我半毛钱关系没有,我这条断臂也不是为你断的,是为真正的萧蝉。”萧灿说完,把五根手指撮在一起,放在嘴上,“啧”的一声,亲吻了一下,然后打开五指,像花盛开一样,冲吉吉布尔抛了个亵渎的媚眼,“回见!”
吉吉布尔撅起嘴唇,厌恨地看了一眼萧灿。
吉吉布尔:怎么另一条胳膊没断呢?
萧灿走开,转过身,对地上背对背的苦命鸳鸯说:“走吧,如果你们想和我们一起去参加婚宴的话……”
吉吉布尔急躁地站起来,手在背后捆扎着,又被撴下去,摔疼了尾巴骨。
朔雀起身时,吉吉布尔又忘记配合,也摔倒在地。
两人背对背靠在一起,像连体婴。
萧蝉看着朔雀狼狈的样子,心想:这个订婚宴就非去不可吗?
朔雀对吉吉布尔说:“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站起来。”
吉吉布尔:“好。”
朔雀:“一,二,三!”
两人背对背,挤在一起,互相借力,成功站起来。
萧蝉好奇,这种形式的捆绑,能走多远?
朔雀对吉吉布尔说:“我们侧着走,我喊口号,喊一的时候,你出右脚,喊二的时候,你出左脚。”
吉吉布尔:“好。”
朔雀:“一!”
两人同时迈出外侧的脚。
朔雀:“二!”
两人同时收回内侧脚,并拢在一起,算完成了第一步。
萧蝉看得鼻涕快流出来了。
螃蟹?奇行种?
朔雀:“一!二!一!二!”
萧灿的脸也皱皱的,被眼前这对顽强的“螃蟹”震撼到了。
萧蝉走在前边,给“螃蟹”引路。
萧灿转前转后,好奇地打量“螃蟹”的行进方式,不得不说,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萧蝉一直朝前走,不忍回头看,这么做,确实有些残忍,但朔雀犯下滔天罪行,确实不能对他客气。
婚宴场设在55号位,地上摆满了七色礼,萤虫、蜜蜂、虾、鱼、虫蛹、知了、金牛。
一共有二十对年轻人在这里订婚,他们站成一扇弧面,相互深情地望向对方,面对面交换礼物。
萧灿的睫毛打下来,深情凝望着萧蝉,心里某簇花静悄悄开了,枝蔓延伸到血管里,将刺激和兴奋输送到跳动的心脏。
他攥住萧蝉的手腕,拉到二十对新人的旁边,与他们并排一起,组成第二十一对。
萧蝉反应慢了半拍,身体被拉走了,魂儿还留在原地,那缕魂慢慢趴着,战战兢兢,被现场的情侣吓得半死,最后才注入萧蝉体内,给了萧蝉一个激灵儿。
二十对夫妻,还有一对是夫夫……
身后的大幕帘子掉落,一个小方队举着各式各样的乐器开始吹奏,旁边还站了一个指挥官。
萧蝉背后一阵风垂下来,他扭头看见大幕一角掉下来,一群人手里拿着牛角、虎腿、昆虫串儿、鱼骨架……在吹奏订婚曲。
曲子的旋律很熟悉,萧蝉仿佛在很久以前听见过,应该是在他三岁,在区中心贵人们的订婚宴上听见过这首曲子,欢快得像马蹄跑过绿色的山坡,鱼群从水里飞速跃出水面,群鸟从林子里扑棱翅膀飞走……
萧蝉也被欢乐的气氛感染,看见身边的情侣手拉手,跳起优美的舞蹈,他也尝试着把手搭在萧灿肩膀,低头看了一眼萧灿笨拙的脚。
萧灿内心:“被搭肩了!”
他眼睛一亮,有种被萧蝉宠幸了的感觉,模仿其他人,把手滑到萧蝉后背,然后两只脚一前一后变换着。
舞姿很笨拙。
但萧蝉不嫌弃,好几次脚底打绊,萧蝉都轻松克服,因为骨量轻的缘故,他跳起舞的时候像一只白鹤,身量轻巧,舞姿飘逸,比女孩的柔美多了一份力道,比男孩的硬朗多了一份缠绵。
萧蝉在节拍里,忽而想起一些熟悉的动作,一位慈祥的母亲沐浴在阳光里,用手拍着拨浪鼓面,欣赏地看着他,给他打着节拍,他穿着紧身裤,衬衣,头发卷卷的,和另一个男孩在跳击掌舞,击一掌,把手放到背后,膝盖屈下,身体侧到反方向,换另一只手,再击一下,背到身后,微曲膝盖……
阳光是从窗户进来的,黄色的,晕影干扰着视线,母亲背对着光,笼罩在一片光影中,看不清五官,但能感受到她在冲他微笑。
“你跳得真好!”萧灿惊叹道,脚底笨拙又凌乱地踩着步子,尽力跟上萧蝉的节奏。
“那我跳慢一点。”萧蝉完全沉浸在舞蹈中,身后的乐团演奏着精彩绝伦的音乐,每一个人都倾力演奏着,眼睛瞪成对眼,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谩骂。
朔雀和吉吉布尔被人踩倒了,通过外表辨认出朔雀是波伦人,一些被屠戮了家人的岩原人火冒三丈,把朔雀压倒在地上,众人一拥而上,对昔日的仇人施展拳脚。
歌舞还在进行中,两侧盖着布的笼子被揭开,飞出数只奇珍异兽,在天空密压压盘旋,发出震撼的鸣叫。
朔雀被打得鼻青脸肿,两条胳膊护在吉吉布尔头上,所有的伤害都落在他的头部和脊背,即使遍体鳞伤,他也不忘守护身下的吉吉布尔,让这朵冰清玉洁的水仙花永远开在安全的角落。
跳完舞,所有人要拥吻。
真心相爱的伴侣用手掌压住对方的头,摁在贴近脸的位置,一个俯身,一个踮脚,奉上倾尽一生的吻。
萧灿一双深情的眼睛如夜空里倏尔明亮的星星,他想把萧蝉的身影永远嵌在里边,凝成一颗晶莹剔透的琥珀,数千载也不会变质。
萧蝉看着萧灿的脸一点点贴近,却没有要躲的意思,他闭上眼,以同样的姿势前倾身体。
在两个人的唇即将贴在一起时,萧蝉无意识地偏过头,看见人群里正在扎堆围困某个人,对其拳打脚踢。
萧灿当然顾不上别人,对萧蝉的分神有些不悦,索性上手,掰过萧蝉的下巴,准备来个法式深吻。
结果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碰,两个人的唇便分开。
“该不会是朔雀被打了吧?”萧蝉脑波里不断出现忍痛的声音。
那声音在叫唤:好像是腰,腰椎断了,啊,背上也骨折了,脸上好肿,感觉被蜜蜂蜇了……
是朔雀的脑波。
吉吉布尔的脑波也在飘荡:别打了别打了,别摁着我了,我脖子快断了……
萧蝉听见吉吉布尔好像在哭,陷入一片绝望,肋骨战栗着,旧有的刀伤又恢复了,很深重的被刀割开皮肤的感觉,像刀片化开冰冷的鱼腹,松鼠的尾巴扫过草叶,叶子上粘了剧毒,肋骨间开始剧烈疼痛……
萧蝉捂住侧腰,有种被鬼魂附体的异样感。
是吉吉布尔脑海里的回忆吗?
他回忆起养父养母对他的伤害,夜里会做噩梦,一次次惊醒,那种伤痛是刻印在神经里的记忆,让他浑身的毛孔张开,身体里卷曲着软刺,从皮肉里钻出来,他担心那些刺让他变成怪物,不受人待见,让人生厌……
萧蝉平日里不会有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眼角便不由得落泪。
萧灿也诧异:“你哭了?”
萧蝉吸了吸鼻子,这种自责自卑与胆战心惊不来自他,而来自吉吉布尔。
萧蝉用手抹了一下眼泪,眼睛盯着指腹上的泪液:“我没有哭,只是突然流泪……”
萧灿没听懂,看了一眼暴动的人群,心里很憋屈,“你在为萧蝉哭?”
萧灿睫毛扬起来,底下露出一双难过的眼睛,泛着忧郁的蓝。
萧蝉急于争辩:“我没有,是眼泪自己掉出来。”
萧灿学舌:“‘是眼泪自己掉出来’……说得冠冕堂皇……”
萧蝉:“真的,我不是会哭的人,男儿有泪不轻弹……”
萧灿心里哇凉哇凉的,猜到萧蝉多半不是真心相待,心里的位置早就给另一个人了。
萧珩搬来一个炉子,用签子串好了肉肉,放在炉子上烤。
“滋啦”一声,肉里的油都被烫出来,滚进油里,滋出一束蓝色的烟花。
“呼!”萧珩吓得后倾了一下,额头的几根毛烧得蜷起来,变成毛球。
一些混在打架队伍里的人闻见一股烤肉的香气,收起拳脚,跑到萧珩那里撸串。
还有一些人仍沉浸在暴力游戏中,平日被欺负惯了,今天终于逮着机会,过了一把欺负别人的瘾。
萧灿看见炉火上烤肉的烟熏气飘到高空,鼻子里全是肉里的油香和脂香,对萧蝉说:“走吧,去吃你弟的烤肉。”
萧蝉点了一下头,又一颗豆大的泪滴从下眼睑掉在地上,“嘭”地在地面开起一簇晶莹剔透的花。
萧灿窜进人群里,看见萧珩两只手各举了一把肉串,把肉串翻了个身,肉里的油掉在炉火里,火苗蹿起来,眯得萧珩闭上眼睛。
萧灿问:“烤好了没?”
萧珩:“这边的好了。”
左手的肉串被萧珩放到岩板上,很快被一抢而空。
萧灿找了个好抢肉的地儿,在岩板边上,就蹲在那里,等萧珩把烤好的肉串一放上来,他就近水楼台先得月。
结果萧风来了,从萧珩手里拿走了全部的烤肉。
萧灿:“那串儿没熟,你拿走干嘛?”
萧风斜提着嘴角:“你见我吃过熟肉吗?怎么,生的能吃,熟的能吃,半熟半生的就有毒了?”
萧灿说不过,留下一个白眼。
等下一轮烤肉放到岩板上,萧灿第一个抓,抓了二三十串,兴奋地摇尾巴,拿到萧蝉跟前。
“吃。”萧灿把串儿分开,插到萧蝉手里。
萧蝉左脸突然被拍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萧蝉:谁打我了?
又一巴掌。
萧蝉:见鬼了?
下一秒,萧蝉膝盖被踢了一脚,跪在地上。
萧灿目瞪口呆:“你……你没事吧?”
吃个串儿,不用下跪吧?
萧蝉刚要站起来,背上又来一拳,把他彻底打趴下,手里的肉串滚出去,脸挨着地面,浑身的骨头像散架了一般。
右脸像有道口子,隐隐作痛。
难道是吉吉布尔?
吉吉布尔右脸被划了一道口子。
他和吉吉布尔的身体连在一起了。
他被打,意味着吉吉布尔被打。
萧灿把肉串放在地上,扶萧蝉起来:“你是不是被人下蛊了?”
萧蝉刚起来一点,又有一股力量从头顶而来,把他摁在地面,脸朝下,五官像被压扁了。
萧灿用手垫在萧蝉额头下,“能起来吗?身体还有感觉吗?”
萧蝉嘴巴贴着地,轻轻吐出一丝哀求:“别管我。”
萧灿:“不管你,你都晕倒了,我把你扛到我爸那里,我爸见多识广,肯定知道你这种情况是什么原因。”
萧蝉晕晕乎乎地,头顶像被砸了一个坑,身体被萧灿托起来,放在背上,感觉好多拳头抡过来,打到他脸上、背上、腿上……
萧蝉感觉脸上肿起一块,两颊向在朝中间挤压,说不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