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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35 现在,首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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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也有时节,现在凛冬已至,花凋零了,萧蝉将其连根拔起,不留任何根须。
大伯朝前走近一步,大手一挥,像山摇地动,对朔雀下了最后的通告:“离开这里,没听到吗?”
朔雀看着大伯,眼里晃动着地上流窜的蓝色光点,像草丛里落满了蓝色的萤火虫,在夜晚讲述着静谧的故事。
队伍里有些人是可怜他的,觉得他在流泪,在无声地哭泣,收留他吧,他看起来还是很有礼貌的,再不济,把他的手脚绑起来,每天投喂食物,像饲养动物那样……
然而大部分人像大伯一样坚定立场,要把朔雀驱逐出去,让他摔下崖底,七零八碎,面目全非,再也不要踏足这片神圣的地方。
朔雀在看大伯的怒不可遏,看众人的无声相对,像立在一片冰上,冰面飘出去,被众人围观着。
萧蝉扬起下巴,以十足的气势等朔雀看他一眼,等朔雀向他乞求,如一片飘零的落叶,掉落下来,萧蝉要伸手接住落叶,用手指捋过落叶的脉络,感受着它的纹理,解读它被风吹过时发出的声音,然后给它一个机会,把它碾平,从胸前的衣襟插进去,让它像一片标本,安全地保持着最完美的模样。
朔雀没有赏这一眼。
萧蝉知道,朔雀心里是骄矜的,他与人对峙时,会看向对方的领头。
因为地位相配。
萧蝉有些泄气,尽管获得了一个机会,可以在朔雀眼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可朔雀没给他这个机会。
朔雀的画纸像他的眼睛一样被复杂的神色填充,再画不进去任何东西。
朔雀仍站在那里,没有动。
大伯鼻子里呼出闷气,他提着衰老又壮硕的腿,迈上去,在朔雀脚前划了一道短而粗的线。
“别踏过这里,否则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大伯威慑道,鼻孔张开,连里边的鼻毛也露出来,暴露最粗糙,也是最原始的野性。
朔雀眼神随着大伯的靠近而发生移动,追索着大伯狰狞的面孔,嘴角微微向下瞥着,像是怯懦,悲伤又担忧,被逼到最凶险的境地,退无可退。
萧蝉转身,对众人说:“都回去吧,回到自己的位置,孩子们需要休息,再没什么危险了,我们如此勇敢,把敌人吓得瑟瑟发抖,我们已经胜利了,接下来,睡个好觉吧,我会守护大家的平安的。”
所有人听了,迟缓地反应着,脚步挪得很慢,还有很多人仍停留在原地,这部分不会离去的,除非亲眼看见朔雀坠崖身亡。
“退,退出去,退!”大伯几乎用额头抵上去,他在用武力威吓朔雀,让他再靠后些。
朔雀向后移动着,面前的老者身材宽得能完全遮住他,他退了几步,脚下的岩石松动了一下。
再退,就要掉下去了。
吉吉布尔在怀里抖了一下,脚底崴出去,差点滑倒,朔雀用力向上扶住,才避免了这场危机。
大伯转过身,嘴里像骆驼一样摩擦着,像嚼碎了残局,他走过萧蝉身边,拍了拍只有自己一半的薄削的肩膀,叮嘱萧蝉:“看好他们。”
萧蝉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如一块青碧的磐石:“我不会让他们再害人的。”
萧蝉目光微颤,这才把重心转移到萧蝉身上。
从巍峨如山的大伯,到细涓如泉的萧蝉,完成了某种权利的交接。
朔雀看着颤巍巍的老者,摇动着凋朽的身躯,走到人群里,他知道,这是一种无声的告别。
朔雀能感受到,大伯相当于岩原区的首领,只不过没有挂名。
现在,首领是萧蝉了。
萧蝉眉眼间多了一丝韧劲,他没有打理头发,以至于头发乱糟糟的,仿佛里面生了很多跳蚤和虫卵,发的间隙还有白色的小粒,不知那是浸泡过海水以后蒸出来的盐粒,还是虫子的尸体,看起来像在海边打渔几十年不洗澡的渔民。
但是是渔民里最好看的。
朔雀突然开口了,对萧蝉说的第一句话,是“留我们过一夜吧……”
尾音沉下去,倒真有点摇尾乞怜的影子了。
萧蝉清了清嗓子,张开嘴巴,想说“可以”。
但没说出口。
要保持威严,要有震慑力。
于是,萧蝉45度转身,留给朔雀一个冷漠的侧影,看向这片区域上歇息的人,漫无目的地扫视着。
朔雀顺着萧蝉的视线看出去,偶尔有几个老人抬起眼睛,像看二愣子一样瞥了萧蝉一眼。
朔雀打算放一百个心了。
萧蝉偏向宽恕,给朔雀一夜的时间喘息。
吉吉布尔睡得不安稳,脸上的伤口感染,开始发炎,半夜里高烧不断。
朔雀几次抬头看萧蝉,萧蝉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要将漠视的态度进行到底。
和萧蝉对比,吉吉布尔如一朵洁白的水仙,此刻缺水了,马上要枯死了,花瓣也垂下去,拢在一起,蔫蔫的,有一种被雨摧淋的破败感。
夜里峰顶的温度降到接近0度,朔雀的手放到空中,很快被吹冷,他再把冻僵的手放到吉吉布尔额头,替他降温。
萧蝉余光里落下这一幕,喜不自胜,都是自己,无论朔雀对哪个分影爱不释手,贴身照顾,最后都回到爱他这个原点上。
萧蝉心里“啧”一声,想着:到底有多爱,以至于国破家亡,还入赘做女婿……
幸亏朔雀那矜贵的手没放到他额头上,不然得多臊得慌。
朔雀几次抬眼,觉得萧蝉看见的时候,总会泛一点爱心,想个法子,把吉吉布尔的发烧治一治。
萧蝉在风里吹着,始终没看一眼,保持着侧身的状态,露出半面脸,半面鼻子,半个眼珠。
那眼珠,还会滴溜溜地滑,滑到靠近眼角的位置。
朔雀不想作评价。
岩原区的地面夜晚会转白,从黑色过渡到白色时,岩缝里的磷浆会一点点变浅,变到某个浅浅的蓝色调,和吉吉布尔的眼睛是一个颜色。
吉吉布尔昏睡,大地却苏醒。
朔雀观看过无数次岩原区天地扭转的变化,黑与白,像流转的时钟一样,波澜壮阔地记录着这片区域的岁月。
其实静下来看,岩原区也是美的,不再说它荒芜,而是净透,是纯粹,是澄澈。
待的时间久了,心会慢下来,心里的杂念也会减少,不用焚香,就能进入无我的境界。
萧灿每天会不厌其烦地在1号位和105号位奔波,去打捞新鲜的鱼虾,带给自己的爸,还有萧蝉的家人吃。
朔雀肚子饿得咕咕叫,萧蝉听见,眼皮颤了一下,然后选择不顾死活,任其受饿。
萧灿居高临下地瞥一眼,十分嫌那两个从波伦区跑来讨生活的人,时间长了,就觉得那两人像被重新圈养的流浪狗,主人干任何事情的时候,可以完全无视他们。
“几个哥哥要结婚了,他们在九月初结对订婚,到时候会大摆宴席,我们也去吧。”萧灿剥着虾壳,剥完,将虾肉塞进嘴巴里,表情严肃,好像那虾肉是壮胆的东西,给他无限勇气把订婚的事提出来,并征求萧蝉的同意。
“去啊,都是一家人,我们去给他们庆祝,我会做烤串,之前做过几次,你们都吃得嘎嘎香。”萧蝉的语气充满喜悦,仿佛岩缝里突然长出粉粉绿绿的树,结出汁水饱满的果子。
“到时候再摆上果篮,把水果都装里边……”萧蝉瞥了一眼空旷处,思维停滞下来。
他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水果?
为什么记忆里会有这种东西?
朔雀听到了,坦率地接上话:“我们也能参加吗?”
萧灿停下咀嚼的动作,斜向下瞥一眼,两条狗居然张腔了。
萧蝉侧过脸,看向朔雀。
“我是说我和吉吉布尔。”朔雀解释道,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是正常地吞咽口水,还是受惊了。
萧蝉眼神确实有些冷,是“冷眼旁观”的“冷”。
“把这茬忘了,他们……应该也能参加吧?”萧蝉一个利落地扭头,看向萧灿。
萧灿依旧用嫌恶的眼神看待苦命鸳鸳,现在应该叫苦命狗狗。
萧灿又开始嚼吃的了,嚼得很大力,眼睛微眯了一下,轻蔑道:“他们……上不了席面吧?”
“没事,用绳子拴着……”萧蝉接话。
朔雀倒是一脸虔诚地仰视着,饿得太久,体力不支,只能用仰视的角度,乞求到一点好处。
吉吉布尔恢复过来了,用布条遮着半张脸,一绺,刚好遮住那道疤,像僵尸贴了道符一样,吉吉布尔果真安静如处子,一言不发,睁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可见尤怜地眨了眨眼睛。
“用绳子拴着,成吗?”萧灿重复了一嘴。
“成。”朔雀露出诚恳的目光,一瞬真像得到骨头的狗,满心满眼都是心慈人善的主人。
萧蝉又扭头,以戏谑的口吻问萧灿:“绳子拴着,也不能让他们去趴席吧?毕竟上不了席面……”
萧灿顶了顶腮帮,舌头像赌气似的从口腔内壁滑下去,上下晃动着头,轻蔑地扯了一下嘴角,发出一声“哼”。
未说出口的话尽在不言中。
“让他们远远看着,还是站到队列里?”萧蝉像在聊八卦,神态极其放松,感觉下一秒会聊到驱虫问题,以及要不要戴嘴套,做好防疫。
“当桌子吧,在底下垫着,吐出来的虾壳或许可以赏他们吃……”萧灿从嘴里顶出一片虾壳,侧过头,吐到地上。
萧蝉看见那片虾壳混合着唾液,贴到地上时,心里像拧了一下。
萧灿很快察觉到萧蝉的情绪,眼睛左右转了一下,主动认错:“是不是有点过了?”
萧蝉:“过了,虫子的排泄物或许更有营养一点,里边富含氨基酸……”
萧灿瞬间笑开怀,身体往后倾了一下,又往前摇着,因为手指上沾满食物残渣,只能用手腕贴了贴萧蝉的肩膀,代替搂抱,戏谑地问:“氨基酸是什么?”
萧蝉面色平静:“一种古老的用词,现在的人基本不学习这种叫法了,只会通过香臭分辨,香的能吃,臭的不能吃。”
萧灿眼神突然呆滞,“你在讽刺我?”
萧蝉:“没有,我也是通过香臭分辨的。”
萧灿又嘻嘻哈哈笑起来:“吓我一跳。”
萧灿差点以为萧蝉返祖了,一个年轻的岩原人不至于用这么老套的说法。
萧蝉也撑着脸皮笑了笑,只不过在转头的一瞬,笑容隐下去。
萧灿居然是这种纨绔分子……
不测不知道,一测吓一跳。
既然这么会折磨人,以后要是抓到敌人,不用一刀捅死,直接交给萧灿,让萧灿变着花样慢慢折磨。
至于朔雀……
可惜了……
萧蝉因为恻悯,甚至不愿再正眼看他。
好好的少年郎,糟蹋了,以后直不起腰,只能趴着爬了。
还好有个吉吉布尔,陪他一起受着。
萧蝉换个角度想,得亏吉吉布尔长他的样子,不然朔雀没有情感寄托,会抑郁致死吧。
朔雀把萧蝉心里的想法都听进去了,他表面上依旧风轻云淡,心里却从冰冻彻骨到血脉扩张,又被冻伤,又被炙烤,如置身冰火两重天,他平衡着两个力量,让内心归于平静,如岿然不动的岩原,总是以一副地貌示人。
忍受过寒冷和饥饿后,朔雀的气力被削去一半,身处悬崖边,一面是寻死的退路,一面是卑躬屈膝的生路,看向死时,内心总会异常平静,想要长眠一场,只是不甘于长眠不醒,总想看点什么。
底下的水面颜色变深了,朔雀无时无刻不在观察,水位降了,意味着波伦区的洪水也会退去。
“水位降了。”朔雀转头对萧蝉说。
萧蝉看向崖底一眼,又刻薄地盯着朔雀,问道:“要逃吗,回你的老家?”
朔雀摇了摇头,一脸苦相,仰着脸,和萧蝉对视,当真一副纯洁无瑕的模样,可能是饿瘦了,显得没有攻击性,有一种很好摁到的软弱感。
还是让吉吉布尔去摁吧。
吉吉布尔的体质是地道的岩原人,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身体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皮肤会越来越惨白,白得像蛇皮,像石膏。
现在的吉吉布尔看上去和萧蝉体格一样,薄薄的两条人。
吉吉布尔和朔雀背靠背坐着,表情有些木讷,双手抱住膝盖,嘴唇压在手背上,抬起时,唇上的皮和手背黏在一起,拉扯着,“梆”一声,下唇弹起来,吉吉布尔睫毛垂下,用舌头舔着下唇,尝到一丝腥甜味。
萧蝉真不想多看一眼。
吉吉布尔怎么能做出那种娇滴滴的动作……
朔雀原来喜欢这种,诱受型的,像一朵水仙食人花。
萧蝉每天都在站岗,看守两个人,累了就盘腿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偶尔闭眼打盹。
吉吉布尔瞟见萧蝉的姿势,用食指指着,肩膀挤兑一下朔雀,用天真的口吻感慨:“看,他在模仿你!”
“这不就是沐浴焚香的姿势?”
朔雀笑了几声,像哄小孩一样,慢吞吞地,字斟句酌地重复:“沐,浴,焚,香……”
吉吉布尔眼睛突然眯起来,弯成一道勾月:“可是他不洗澡,也没有香可焚……”
萧蝉感受到了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