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秩斯干》也思归去听秋声

29、若把心思从头数（二） 如果没有那

　　次日天还未亮，贺兰廷芝就被院外的脚步声吵醒了。

　　是大哥贺兰廷钰在叩门：“三郎，起身了。父亲已在教场点兵，迟一刻十军棍，你是知道的。”

　　贺兰廷芝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搂着怀里的人不想动。卢秀溟也被惊醒了，推推他：“快起吧，别误了时辰。”

　　“不想去……”贺兰廷芝将脸埋在他颈窝，嘟囔道，“大哥，帮我跟爹告个假，就说我媳妇儿身子不舒服，要人陪着……”

　　话音未落，门外贺兰廷钰的声音带了笑意：“三郎，这话我可不敢传。父亲说了，便是你媳妇要生了，该点的兵也得点。军令如山，你又不是不知道。”

　　贺兰廷芝哀叹一声，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卢秀溟也跟着坐起来，替他拿过外袍，轻声安抚：“去吧，别惹将军生气。我在这儿好好的，等你回来。”

　　贺兰廷芝凑过来，在他唇上偷了个吻，又俯身将耳朵贴在他小腹上听了片刻，这才精神抖擞地起身穿衣：“我儿子说了，让他爹好好操练，将来做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卢秀溟失笑：“才四个月，哪儿就能说话了？”

　　“我听见了！”贺兰廷芝系好腰带，又回头亲了亲他，这才大步出门。

　　贺兰廷芝走后，卢秀溟也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身。简单梳洗过后，慕容迦陵便带着两个侍女来到了红梅苑。

　　慕容迦陵三指搭上卢秀溟右手手腕，闭目微笑，低低赞叹：“如春日江河，奔腾不息，许久没摸到过这样好的脉象了。”

　　卢秀溟心中暗喜，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用另一只手摩挲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慕容迦陵收回手，对卢秀溟道：“总在屋里闷着也不好，今日天气晴好，我带你出去走走，看看云中城的风物，如何？”

　　卢秀溟自然应下。

　　慕容迦陵没带侍从，只与卢秀溟二人，沿着将军府外的长街慢慢走。

　　云中城与卢秀溟见过的所有城镇都不同，这里没有精致的楼阁，没有曲折的水巷，只有方正笔直的街道，青石铺就的路面被车马磨得光滑。两侧房屋多是石砌，窗子开得小，门板厚重，为了抵御冬天的风雪和可能的战火。

　　街上行人多是军户打扮，男子大多佩刀，女子也多着利落的胡服，肩上背着弓，腰间悬着箭囊。见慕容迦陵走过，纷纷驻足行礼，口称“夫人”，目光落在卢秀溟身上时，带着善意的探究和好奇。

　　“他们都是贺兰家军的眷属，或是城中百姓。云中城不比中原，突厥人时常骚扰，人人皆可上马作战。妇人们平日纺织种田，战时要协助守城、救治伤员。日子是苦些，可心是齐的。”慕容迦陵低声解释。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喧天的鼓乐声。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长街尽头腾起一片烟尘，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行来。

　　当先是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马上新郎一身朱红铠甲，头盔上簪着大红缨穗，腰间佩刀，马鞍旁挂着一张铁胎弓。他身后跟着数十骑亲兵，皆着黑衣红巾，持枪佩刀，队列严整，蹄声如雷。

　　而更让人惊诧的是新娘，没有花轿，没有盖头。新娘也是一身朱红骑装，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以金环束在脑后。她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马鞍是崭新的，辔头系着红绸。她身后跟着八名同样骑马的女子，皆着红衣，背弓佩剑，英姿飒爽。

　　“这是……”卢秀溟怔住了。

　　“是城东赵校尉娶亲。”慕容迦陵微笑，“赵校尉的父亲曾是廷芝他爹的亲兵，战死在白狼山。赵校尉自小在贺兰家长大，如今是军中的骁骑校尉。新娘子是城南王铁匠的女儿，一手箭术不输男儿。”

　　队伍继续前行，却不是往哪家宅院，而是径直出了北城门。卢秀溟疑惑地看向慕容迦陵，慕容迦陵笑道：“跟去看看？”

　　二人随着人群出了城，城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场。草场北侧已搭起一座三尺高的木台，台上插着五色彩旗。木台前用数百支箭簇堆成的一座“箭山”，箭矢倒插在地上，簇尖朝上，密密麻麻，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只见新娘站在箭山前，红裙在风中烈烈飞扬。她双腿发力，凌空一跃，轻巧跨过，周围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而新郎呢？新郎打马从山上俯冲下来，一路格挡事先“埋伏”好的拦路将，直冲到箭山前。伸出手，一把将新娘拉到了马上。

　　二人继续飞驰，高台上，显然是家中长者的老将手挽雕弓，一支挂着蜜糖的箭飞射而出，直直插入辕门。

　　新人赶到辕门下，新郎稳稳托住新娘的腰，将她高高举起。新娘在空中舒展身体，如一只浴火的凤凰，仰头张口，咬住了蜜糖。

　　“礼成——！”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新郎大笑，将新娘拦腰抱起，翻身上马，在亲兵们的簇拥下向着草场尽头疾驰而去。那里已架起了篝火，摆开了酒肉，全城的百姓都在等着为新人庆贺。

　　卢秀溟看得呆了。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三拜九叩，甚至没有一间像样的喜堂。可那跨过箭山的勇气，那凌空射辕门的豪情，那共分蜜糖的甘甜……每一幕都冲击着他二十年来对“婚礼”的认知。

　　“怕吗？”慕容迦陵轻声问。

　　卢秀溟回过神，望着远处篝火旁载歌载舞的人群，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怕他们这样成亲，是怕……我做不到那样好。”他坦言道。

　　慕容迦陵笑了，握住他的手：“傻孩子，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你和廷芝的婚礼，不急。等孩子生下来，你身子养好了，咱们慢慢准备。贺兰家的媳妇，不一定都要会骑马射箭，但一定要有一颗勇敢的心。我看你，已经有了。”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贺兰廷芝操练归来，一身尘土汗水，却第一时间冲进院子。看见卢秀溟站在廊下等他，眼睛一亮，大步过来将人抱起转了个圈：

　　“秀溟！我今日在校场赢了大哥！爹夸我了！”

　　卢秀溟搂着他的脖子，笑出声：“放我下来……仔细孩子。”

　　贺兰廷芝赶紧将人轻轻放下，却还搂着腰不肯松，额头抵着额头，眼睛亮得灼人：“秀溟，等咱们的孩子生了，我教他骑马，你教他念书。咱们的孩子，一定是云中城最出色的！”

　　卢秀溟望着他眼中映着的灯火，也映着自己温柔的笑脸，轻轻点头：

　　“嗯。”

　　十月，卢家父母赶到了云中城。

　　卢瑞卿一身青衫，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郑芸夫人则穿着素雅的秋香色褙子，眉目温婉，只是长途跋涉让她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

　　当他们在红梅苑见到已经有六个月身孕的儿子时，一时间百感交集。

　　“父亲，母亲。”卢秀溟在慕容迦陵的搀扶下起身行礼，动作因身子沉重而略显笨拙。

　　卢瑞卿目光复杂地扫过儿子明显变化的体态，最终落在慕容迦陵身上，拱手道：“贺兰夫人，犬子……这段时日，叨扰了。”

　　“卢先生太客气了，秀溟是个好孩子，知书达理，又肯用心。能得他为媳，是我们贺兰家的福气。”慕容迦陵微笑着还礼，“二位远道而来，快请坐。廷芝去军营了，我已派人去唤他回来。”

　　寒暄落座，下人奉上茶点。

　　卢瑞卿端着茶杯，目光几次掠过儿子的腹部，欲言又止。郑芸则拉着卢秀溟的手，细细端详他的脸色，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肚子，眼中泛起泪光。

　　“身子可还吃得消？边塞苦寒，饮食可还习惯？我瞧着……倒是比在家时气色好些了。”

　　“母亲放心，我一切都好。将军和夫人待我极好，饮食起居都有人精心照料。”卢秀溟温声回答，回握住母亲的手。

　　午饭后，慕容迦陵体贴地安排卢家父母在客院休息。卢瑞卿却寻了个由头，单独将卢秀溟叫到院中的石桌旁。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带着些许凉意。卢瑞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秀溟，为父……只问你一事，你需如实答我。”

　　“父亲请讲。”

　　“那贺兰廷芝……想必待你是极好的，否则你也不会跟着他跋涉千里。只是他……可曾与你明言，是要你为正室，还是……？”卢瑞卿眉头微蹙，问出了盘旋心底许久的话。

　　卢秀溟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父亲在担心什么。他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父亲关心的感激，也有对这种揣测的不适。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父亲：“父亲，贺兰家世代镇守边关，家风简朴刚正。据我所知……似乎并无纳妾的先例。廷芝他，也从未提及此事。”

　　他说得含蓄，但态度明确。卢瑞卿听罢，神色稍缓，却仍叹了口气：“胡地风俗，或许与中原不同。但他们不重此礼，我们卢家却是诗礼传家，子弟名分不可有失。你既已……唉，路是你自己选的，往后如何，你好自为之。”

　　“儿子明白。”卢秀溟低下头。

　　另一边，郑芸在慕容迦陵的陪伴下，细细查看了为卢秀溟和生产准备的一应物事，从柔软的婴孩襁褓到产后调理的药材，无一不精，无一不备。

　　她心中稍安，拉着慕容迦陵的手，眼中含泪：“夫人，秀溟自幼身子不算强健，又远嫁至此……往后，还要劳您多费心照看。”

　　慕容迦陵反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而坚定：“卢夫人放心，秀溟如今也是我的孩子。我们贺兰家旁的没有，一颗护着家人的心却是最真的。定不会让他受委屈。”

　　晚间，贺兰铖在府中设宴，为亲家接风。

　　起初气氛不免有些拘谨，贺兰铖戎马半生，不擅言辞；卢瑞卿文人清高，对武将之家本能地有些疏离。

　　然而，几杯云中特有的烈酒下肚，话题渐渐打开。贺兰铖说起当年如何以寡敌众守住孤城，卢瑞卿则谈起经史典籍中的用兵之道，竟也偶有相合之处。慕容迦陵与郑芸在一旁细声说着育儿经和调理身子的法子，倒也渐渐融洽。

　　卢家父母在云中住了半月。临行前一日，卢瑞卿将卢秀溟叫到房中，沉默了许久才道：“我观贺兰将军夫妇，确是忠厚之家。贺兰廷芝那小子……虽有武人粗豪之气，但待你之心，倒也赤诚。”

　　他看着儿子如今沉稳了许多的面容，终是叹道，“既选了这条路，便踏踏实实地走下去。莫要……辜负了自己，也莫要堕了卢家的门风。”

　　“父亲教诲，儿子谨记。”卢秀溟跪下行礼，声音有些哽咽。

　　郑芸则红着眼眶，一遍遍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将一枚贴身戴了多年的平安符塞进他手里：“好好的……和孩子，都好好的。得空了，捎个信回家。”

　　次日清晨，卢秀溟坚持将父母送出云中城门。秋风萧瑟，吹动他的衣摆和发丝。

　　他望着父母马车远去，消失在苍茫的官道尽头，眼泪终于无声滑落。贺兰廷芝默默上前，将他揽入怀中，用披风裹住他微颤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