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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若把心思从头数(三) 如果没有那 ...
北地的秋天来得迅疾而猛烈。几场秋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寒。
卢秀溟产期将近,红梅苑里炭火日夜不熄。慕容迦陵日日过来探望,贺兰廷芝更是紧张,军营里的事务一处理完便立刻回府,围着卢秀溟打转,恨不得连路都替他走了。
生产那日,是个秋雨绵绵的午后。
起初只是隐约的腹痛,卢秀溟并未在意。直到阵痛渐渐密集剧烈,额上渗出冷汗,他才意识到时候到了。慕容迦陵闻讯立刻赶来,沉稳地指挥丫鬟婆子准备热水、布巾、剪刀。
贺兰廷芝被拦在产房外,里面起初是压抑的闷哼,后来渐渐变成难以自制的痛吟。他在庭院里来回踱步,雨水打湿了肩头也浑然不觉。
大哥贺兰廷钰和二哥贺兰廷缃闻讯赶来。
“三郎,稳着点。娘在里面,不会有事。”贺兰廷钰沉声道。
“我知道……可这都两个时辰了……秀溟身子弱,我怕他……”贺兰廷芝声音发干,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怕什么?咱们贺兰家的种,结实着呢。倒是你,晃得我眼晕。”二哥贺兰廷缃斜倚在柱子上,嘴里叼着根草茎,语气看似轻松,眼神却也时不时瞟向房门。
贺兰廷芝哪里听得进去,一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稍重的闷哼,又忍不住要冲过去拍门。贺兰廷钰眼疾手快拉住他:“祖宗!你进去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母亲不是说了,让你老实待着!”
正拉扯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慕容迦陵身边的医女探出头,额上见汗:“三公子,您稍安勿躁。公子胎位正,就是头一胎,慢些。夫人让您……哎,您别挤!”
贺兰廷芝已半个身子挤到门边,急切地问:“秀溟怎么样?他还好吗?”
“公子还好,就是疼得厉害,咬着布巾呢。”医女快速说完,又补了一句,“夫人说,让您别在这儿吼,吵着公子分神。”说完,迅速关上了门。
贺兰廷芝被拦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秀溟极力压抑的破碎呜咽,只觉得那声音像钝刀子,一刀刀割在自己心上。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把脸埋进掌心。
雨声,喘息声,压抑的痛呼声,混杂在一起,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从午后到日暮,再到夜幕彻底笼罩云中城。廊下早已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映着绵绵秋雨,也映着贺兰廷芝惨白的脸。
就在他几乎要熬干最后一点耐心时,一声嘹亮如雏凤清啼的婴啼骤然划破了雨夜,穿透门板,直直撞进他耳中。
片刻,房门打开,慕容迦陵抱着一个裹在锦绣襁褓里的小小婴孩走了出来,脸上虽有疲惫,但笑得欣慰:“生了,是个小子!听听这哭声,中气足得很!”
贺兰廷钰和贺兰廷缃立刻围上去,啧啧称奇。贺兰廷芝却只匆匆瞥了一眼那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便急切地问:“娘,秀溟呢?他怎么样?”
“秀溟累了,睡过去了,人平安。”慕容迦陵笑着将孩子往他怀里递,“抱抱你儿子。模样俊着呢,不像你小时候,黑得像个小煤球。”
贺兰廷芝手忙脚乱地接过,那柔软轻盈的重量让他手臂一僵,动都不敢动。他看着怀里闭眼张嘴哭嚎的小东西,心头涌上一股热流,又酸又涨,脱口而出一句笑骂:“原来是个臭小子,难怪折腾你爹爹这么久!”
话音未落,他已将孩子往大哥怀里一塞,转身就冲进了产房。
房内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卢秀溟虚弱地躺在收拾干净的床榻上,脸色苍白,长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眼睫低垂,虚弱得像一片秋叶。
贺兰廷芝轻轻跪在床边,颤抖着手去碰他的脸,微凉,让他心尖一缩。
卢秀溟似乎感觉到他的靠近,费力地掀了掀眼帘,看清是他,一直强忍的眼泪倏然滚落,顺着眼角没入鬓发。
“廷芝……”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我在,秀溟,我在这儿。”贺兰廷芝再也忍不住,俯身将他连人带被紧紧拥入怀中,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卢秀溟汗湿的额发上,“不哭了,不哭了……你吓死我了……咱们以后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卢秀溟在他怀里轻轻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是解脱,是后怕,也是无法言喻的复杂情感。
“廷芝……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贺兰廷芝的眼泪又掉下来,他摇头,把脸埋进卢秀溟的手心:“你取……你取的才好。我……我取不来。”
卢秀溟望着他,又转头看向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泠泠的月亮,月光如水,洒进窗棂。
他看了许久,才轻声道:“就叫……霁月吧。”
“霁月?”
“嗯,光风霁月。”卢秀溟的目光温柔地落回孩子脸上,“愿他……心境澄明,胸怀坦荡,不染尘埃。”
“好,霁月,我们的霁月。”贺兰廷芝重复着,握住卢秀溟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婚礼定在了来年三月,春回大地,草木萌发。
经过几个月的将养,卢秀溟身子丰润了些,脸上也有了血色。大婚当日,天公作美,艳阳高照。
红梅苑里,慕容迦陵和大嫂元泓英正帮着卢秀溟换上那身特制的婚服。礼服仿了状元袍的制式,却是耀眼的金红色,以金线绣着云中城独有的祥云与骏马纹样,庄重华美,又不失边塞的飒爽之气。
“腰身这里还得收一收,三弟媳还是太瘦了,得多吃些。”元泓英比划着,笑道。
卢秀溟有些不好意思:“已经比刚来时胖了许多了。”
慕容迦陵为他正了正衣冠,端详着镜中人。眉目如画,气质清雅,在金红礼服的映衬下,少了些文弱,多了几分明艳与英气。
她满意地点头:“好看。廷芝那小子,有福气。”
另一边,贺兰停云正手忙脚乱地抱着小霁月。几个月大的孩子,白白嫩嫩,睁着一双酷似父亲的琥珀色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
“哎哟,小祖宗,你可别尿我身上!带你比练箭还累……”贺兰停云姿势僵硬,小声嘀咕,“霁月啊,长大了可得记着你十六姑我的辛苦,不能光孝敬你爹娘,听见没?”
“行了,你个毛手毛脚的,别摔着我侄儿,孩子是这么抱的吗?”二哥贺兰廷缃走过来,熟练地将霁月接过去,稳稳抱在怀里,嫌弃地瞥了妹妹一眼。
他轻轻摇晃着臂弯,哼起一支旋律悠扬的古老调子,声调低沉温柔。
霁月似乎被这陌生的调子吸引,渐渐安静下来,大眼睛眨了眨,打了个小哈欠,昏昏欲睡。
贺兰停云凑过来看了看,又撇撇嘴:“二哥你唱的什么野调子,难听死了。”说着,她走到一边,拿起自己那把轻巧精致的蝴蝶弓,仔细检查弓弦。
贺兰廷缃哈哈一笑,将睡着的霁月交给一旁候着的稳妥丫鬟,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不闹了,我得去会会三弟了,今天他可没那么容易过关。”说罢,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贺兰停云也拿起自己的弓,斗志昂扬地跟了上去。
云中城外,专门为婚礼辟出的草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贺兰廷芝一身朱红铠甲,头盔上红缨如火,手持一杆银枪,骑在通体雪白的骏马上,立于起点。阳光照在甲胄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远处箭山辕门的方向。
“吉时到——!”
司仪一声高唱,贺兰廷芝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
第一关,大哥贺兰廷钰横枪立马,拦在道中。
“三郎,想接新夫郎,先过大哥这关!”贺兰廷钰朗声笑道,手中长枪一抖,挽了个枪花。
“大哥,得罪了!”贺兰廷芝更不答话,挺枪便刺。兄弟二人枪来枪往,战在一处。马蹄翻飞,尘土微扬。
贺兰廷芝心焦,枪法愈发凌厉,贺兰廷钰从容接招。十几个回合后,贺兰廷钰虚晃一枪,侧身让开道路,笑道:“行,本事没丢,去吧!”
“多谢大哥!”贺兰廷芝一抱拳,策马而过。
第二关,二哥贺兰廷缃早已等候,他惯用左手枪,招式刁钻。
“三郎,可别让新夫郎久等啊!”贺兰廷缃笑着,左手枪如毒蛇出洞,直取贺兰廷芝肋下。
贺兰廷芝凝神应对,他知道二哥左手枪的厉害,不敢硬拼,以巧破力。
又是十来个回合的缠斗,贺兰廷芝觑个破绽,枪杆横扫,逼得贺兰廷缃回防,趁机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好小子!”贺兰廷缃在身后大笑,故意扬声喊道,“我可拦不住啦!新夫郎魅力太大!”
贺兰廷芝无暇他顾,前面第三关,是二嫂尉迟骊。这位“玉面罗刹”手持双剑,笑吟吟地拦住去路。
“三弟,连过两关,累了吧?要不歇口气?”尉迟骊语气温柔,掌中剑却闪着森然冷光。
“二嫂,请指教!”贺兰廷芝喘息未定,却毫不犹豫提枪上前。
尉迟骊双剑舞动,如梨花纷飞,与银枪战作一团。她剑法轻灵迅捷,贺兰廷芝枪沉力猛,一时难分高下。
又是二十余合,贺兰廷芝仗着马快力沉,一枪荡开双剑,冲过了第三关。
汗水已浸湿了他的鬓发,握枪的手也有些发麻。但他眼神依旧坚定,望着前方。
第四关,贺兰停云手持她那把精致的蝴蝶弓,俏生生地立在箭靶旁。
“三哥!我这关简单,就比射箭。你若射中靶心,我便放行。若射不中嘛……”她拖长了调子,周围看热闹的将士们开始起哄。
贺兰廷芝接过她递来的蝴蝶弓,这弓轻巧,与他惯用的强弓力道迥异,加之手臂疲乏,他凝神静气,一箭射出,羽箭“夺”一声钉在靶上,却稍偏了靶心几分。
贺兰停云看了看靶子,又看了看周围满脸期待的将士,眼珠一转,扬声问道:“诸位叔伯兄弟,你们说,放不放我三哥过去啊?”
“放!放!放!”震天的呼声响起。
贺兰停云狡黠一笑,对贺兰廷芝道:“既然大家都为你求情,本姑娘今日就法外开恩,放你过去!快走快走!”
贺兰廷芝一抱拳:“多谢十六妹!”不敢耽搁,继续向前。
最后一关,是贺兰家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将。他看着贺兰廷芝汗流浃背、铠甲歪斜的模样,心中不忍。
“三公子,要不……直接过去吧?规矩是死的……”
贺兰廷芝摇头,用手背抹了把汗,重新握紧长枪:“规矩就是规矩,秦叔,请!”
老将叹息一声,挺枪迎上。
两人交手,贺兰廷芝已是强弩之末,枪法散乱,全靠一股意志支撑。
数合之后,老将故意卖个破绽,贺兰廷芝一□□出,老将侧身避开,枪尖擦着甲叶划过。
“过去吧。”老将收枪,让开道路。
贺兰廷芝在马上晃了晃,几乎脱力,但他咬紧牙关,将长枪往地上一掷,用尽最后力气一夹马腹,朝着终点那座箭簇堆成的小山狂奔而去。
小山前,卢秀溟早已等候。他穿着红绣鞋,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红色身影,心跳如擂鼓。慕容迦陵和元泓英一左一右扶着他。
“别看脚下,看廷芝!”慕容迦陵低声鼓励。
卢秀溟紧紧锁住那个纵马飞驰而来的人,近了,更近了,他能看到贺兰廷芝脸上淋漓的汗水,看到他眼中炽热的光。
就是现在!
卢秀溟牙一咬,心一横,腿脚发力,向前一跃。
红影翩然,稳稳落在小山对面。周围的女眷、侍女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贺兰廷芝的马已冲到近前,他甚至来不及完全勒停,便急切地俯身,向卢秀溟伸出手。卢秀溟喘息未定,抬起头,将自己的手放入那只满是汗水的大手中。
贺兰廷芝用力一拉,卢秀溟借力上马,落入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熟悉的汗味混合着阳光与尘土的气息将他包围,那颗狂跳的心脏紧贴着他的背脊。
“抱紧我!”贺兰廷芝在他耳边低语,再次催动白马,向着最后的辕门飞驰
高台上,贺兰铖早已张弓搭箭。看着儿子携着新媳妇疾驰而来,他沉稳地拉满弓弦,目光如电。
“嗖——!”
特制的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地穿过十五步外悬着的琥珀蜜糖,带着那块晶莹的甜牢牢钉在辕门正中央。箭尾犹在震颤,蜜糖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白马在辕门下人立而起,嘶鸣着停下。贺兰廷芝毫不犹豫,双手托住卢秀溟的腰,将他高高举起。
卢秀溟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蜜糖,张口,咬住了那甜蜜的结晶。
几乎就在同时,贺兰廷芝的脸庞在他眼前放大。炙热的唇,覆上了他沾着蜜糖的唇瓣。
清甜在唇齿间轰然化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鼓乐、马蹄声仿佛瞬间远去,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和那深入骨髓的甜蜜。
盛大的欢庆持续到深夜,篝火熊熊,美酒飘香,全城仿佛都沉浸在这对新人带来的喜悦中。贺兰廷芝被灌了不少酒,但眼神始终清亮,牢牢锁在身旁因为疲惫和酒意而脸颊绯红,眼神迷离的卢秀溟身上。
他将已有些站不稳的卢秀溟打横抱起,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和祝福声中大步走向精心布置的洞房。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贺兰廷芝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放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轻柔地为他脱下外袍。
卢秀溟醉眼朦胧,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颈侧,满足地叹息着,声音是醉后的软糯:“廷芝……真好……”
贺兰廷芝心头剧颤,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低头,深深地吻住那不断吐出甜蜜气息的唇瓣,炽热而缠绵。
卢秀溟生涩却热烈地回应着,手臂环得更紧。
“秀溟……秀溟……”贺兰廷芝在他唇间呢喃,细碎的吻落在他的眉梢、眼角、脸颊、颈侧,大手抚过细腻的肌肤,点燃一簇簇战栗的火苗。
红烛的光晕在起伏的锦被和交织的身影上跳动,疼痛与极致的欢愉交织,喘息与呜咽断续,汗水交融,将彼此的气息深深镌刻入骨血。
当最后的浪潮席卷而过,两人紧紧相拥,听着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复。贺兰廷芝撑起身,在朦胧的光线里,细细描摹着身下人汗湿的眉眼、红肿的唇、以及布满爱痕的肌肤,眼中柔情似要溢出。
卢秀溟累极了,却舍不得闭眼,抬起手,轻轻划过贺兰廷芝汗湿的胸膛,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伏薇山的禅房里,渡心法师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缘法”二字。
原来,所有的坎坷、等待、跨越山河的奔赴,都是为了走向彼此,走向这个胸膛,走向这方红帐,走向这条注定交缠一生的命运之线。
“廷芝。”他轻声唤。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贺兰廷芝笑了,那笑容在烛光里令人心醉。他重新躺下,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吻着他的额头。
“会,我们会有很多个春天,很多个秋天,看霁月长大,看云中城的日出日落,一起变老。”
卢秀溟在他怀中安心地阖上眼,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窗外,云中城的春夜,星河灿烂。远处隐约还有庆贺的歌声飘来,而近在咫尺的摇篮里,小霁月咂咂嘴,睡得正香。
光阴正好,未来很长。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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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随机掉落番外~ 带带隔壁:《相倾》 带带预收: 《落花犹似坠楼人》 《嫁给邻家大哥哥后[夫郎]》
……(全显)